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一只荒 星星和旅人 ...
-
咸腥的海风裹挟着浪花拍打在礁石上,我蹲在岸边,机械地修补着父亲留下的渔网。
粗糙的麻绳磨得指尖生疼,我却感觉不到痛。就像一个怪物一样,无知无觉。
我又变成孤身一人了。
很小的时候,我就和父亲相依为命的生活着。
我不知道我的母亲是谁,我的父亲对此很是忌讳,也从未和我说过。
他是一个很温和的人,但每次提到这里总是可怜的不像话。
呐,我软弱的父亲。
自那次看到他的脆弱后,我就再没提过这些东西了。
我们的村子在海边,人们的伙食也主要以鱼获为主。
但是,我的父亲是一个不合格的渔夫。
嗯,运气很衰,印象中我家就没吃过多少顿饱饭,只能说偶尔才能钓到大鱼,平日里都只有小鱼……好吧,也可能是他单纯的不会捕鱼。
我的运气就很好,但他严厉的阻止了我,禁止我跟他一起出海。
那是他最认真的时候。
我总会想着,等我长大,我们就可以每天吃很多的鱼,捕到很多很多的渔获,卖很多钱,然后悬赏一下把我母亲找回来。
虽然他不说,但我能看出来,他很爱我的母亲。
但……
一切都无法做到了。
“三七啊……”
春婆婆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我抬起头,看见她佝偻的身影在夕阳下拖出长长的影子。她颤巍巍地递来半个烤红薯,表皮焦黑,散发着甜腻的香气。
“你爹的网眼补得不对,要这样穿……”
我盯着她枯枝般的手指在网眼间灵活穿梭,突然想起父亲总在油灯下笨拙补网的样子。
他的手指很纤细,不像是在这里长大的渔民,因为不熟练,他的手总被渔线勒出血痕,但他却坚持不让我碰这些工具。
“可怜的孩子啊……”
春婆婆叹了口气,声音混着海浪声飘进我的耳朵。
可怜吗?我不知道,我的脑袋里面空的厉害,就像父亲出海时留下的那个空荡荡的屋子。
……在神明大人来到我们这里的前一天,他死掉了。
村长说,他在回程时发现了一条大鱼,贪心地多停留了一会儿,结果连人带船都被大海吞掉了。
他们只带回了父亲破损的,捞回来的渔网,上面还沾着海盐的结晶,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像是眼泪。
他最后连一具尸体都没有留下。
我不相信他会因为贪婪而丧命,他或许看到了什么,但我不知道。是看到了我不知是否活着的母亲吗?
还是会制造幻境的海妖?妖怪是存在的,我以此来安慰自己,他一定是不可抗力下死掉的……那样才会死无全尸,连最后一句话都没有留给我。
总之,我就这样变成一个人了。
伤心吗?难过吗?或许有吧,但我似乎并没有太多的难过。
我本该伤心的,但我却哭不出来。或许是因为我见过太多父亲独自发呆的夜晚,见过他对着海浪无声流泪的样子。他总是那么脆弱,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枯叶。
或许死亡,对他来说,这才是最好的归宿。
他有很多我不知道的故事,但他从未和我诉说过,往后也再不可能了。
正应如此,在第二天,那个所谓的神明到来的时候,我竟觉得有点可笑了。
村里人都说祂能预言未来,能让最愚钝的渔民满载而归。仅仅三天,村里就充满了久违的欢声笑语,女人们聚在井边热烈讨论着这位神明带来的奇迹。
“三七,明天跟着大伙儿出海吧。”春婆婆打断了我的思绪,“那位神明大人会指引你们找到鱼群的。”
我点点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渔网上的某个破洞——那是父亲最后一次修补时留下的,针脚歪歪扭扭,像他这个人一样笨拙又固执。
可笑。
有一瞬间,我竟然不知道我的父亲,他的死亡到底有什么意义了——明明只隔着一天——就一天。
他就与这样,听起来完美的,不切实际而真实存在的生活阴阳两隔了。
要是他能早来一天……
这个念头像毒蛇一样盘踞在我心底,腥甜的味道在口腔里蔓延……嘶,咬破嘴了。
这个念头突然就消散了。可能是疼痛让我清醒,也可能是,我本质上并没有怪他的心思。
我很难去喜欢这个神明。虽然我知道,这并不是祂的错误。
但人,总会对此进行迁怒——为什么,为什么不能早来一天呢?
无用的迁怒,实则这种想法也只是代表着自己的无力与弱小。
但除了憎恨,迁怒,还能做什么呢?
我只是一个弱小的孩童罢了。除了一座还算坚固的屋子,什么都没有了。
肆意的挥发一下不公的情绪,就是我最多能做到的了。
说到底,与其一直想这些有的没的,还不如去让自己强大起来呢。
即使……失去的再也回不来了。
我或许也没有自己想象中那么洒脱,也没有对父亲死亡的淡然。
在春婆婆的指导下,我修好了父亲留下的渔具。
那天清晨,我跟着村里的渔船出海了。不会开船什么的根本不是问题……毕竟我已经没有适应的机会了。而且也不是我开船……
海面平静得像一面镜子,倒映着初升的太阳。开船的那位大人按照神明的指示将船驶向东北方向,不到半个时辰,鱼群就开始撞击船底。
我机械地帮着收网,银色的鱼在网中跳跃,鳞片反射着阳光,刺得我眼睛发疼。这一网抵得上父亲过去半年的收获。我盯着那些挣扎的鱼,突然想起父亲最后一次出海前对我说的话。
“三七,大海很美,但也最是无情。”他摸着我的头,手指冰凉,“它给予我们生命,也能随时夺走它。”
回程时,我远远地看见了荒。祂站在码头上,蓝色长发在海风中飘扬,像是黑夜中流动的星河。
即使隔着这么远,我也能感觉到祂身上那种不属于人间的气息——温暖,又冰冷。
明明那么远,祂还是有所感触的回头看向了我。
那一瞬间,我们的视线穿过嘈杂的人□□汇在一起。祂的眼睛比大海还要深邃,里面仿佛有星辰在流转一样。
我僵在原地,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既想靠近又本能的想要逃离。
“那就是神明大人吗?”
同船的二狗子顺着我的视线望去,声音里满是崇拜。
“听说祂能看见未来呢!”
“……”
幸亏我爹没让我叫这个。
我没有回答他的话。
荒的目光只在我身上停留了一瞬就移开了,但那短暂的对视却让我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羞耻。
明明自己长得也不错,父亲总看着我失神,说我和她小时候很像(估计是说我母亲),但我蓦然就觉得自己像阴沟里的淤泥一样,只能从黑暗处看着那颗漂亮的星星。
像星星的神明……
真好啊。
祂叫荒。
“荒……”我默念着这个名字。
真是个好听的名字。
但可惜,我们不会有什么交集。
夜空中高高挂起的星星,和深坑中挣扎的旅人。
听起来真是不相干的东西。
接下来的日子里,我跟着村民们出海、捕鱼、卖鱼。因为年纪小总被压价,我就交给了春婆婆家里人来帮我转卖……给转卖费总比被压价好。
荒的预言从未出错,村里的生活一天天好起来。婶子们开始筹划着翻新房屋,孩子们有了新衣服,连最吝啬的老张头都舍得买酒喝了。
日子仿佛变得越来越好。
快到我的生日了,往日里,父亲总会在这一天送我顶顶好看的贝壳做礼物。
留下的钱财够很久的生活,我停止了捕鱼,在海边捡起了贝壳。
我又看见了荒。
祂独自站在礁石上,蓝色长发被海风吹得凌乱,背影看起来竟有几分落寞。
……错觉吗?
我躲在岩石后面,屏住呼吸。夕阳将祂的身影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我的脚边。那一刻,我突然想到,神明,是不是也会孤独?
荒转过头,目光准确地落在我藏身的地方。
“……”
这是我第一次正面看到祂的脸——祂长得真可爱,看起来比我大一些,但好像也没有成年,近看似乎更好看了……
真好看啊,星星。
哦,神明。
我探出头,眼神带了点不加掩饰的喜爱。“你好?星…神明大人——我是三七。”
或许是有点惊讶我的开口,他略歪了下头。
“你好……三七。”
他顿了顿,见我不再开口,转身离去,背影渐渐融入暮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