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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笼中鸟 笼中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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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晓佳正躲在一个角落里阴暗地蠕动着。
其实她就蹲在一片无人的树荫下,相当心虚,于是连忙低下头,翻看手里的相片,不敢再去看操场。
相机里的蒋芸被抓拍得很好看,定格在刚好看向镜头的那一刻。王晓佳在镜头前加了块柔光镜,照片的光线朦胧明亮又带些晕,那人的身影就在鲜红的国旗下风姿绰约。
这构图,这光线,这模特,完美!还好学姐没穿那件外套,不然质感就显得臃肿了。
王晓佳对自己的作品很是满意。她翻来覆去地看这几张照片,嘴角就没压下来过。
怎么说,感觉自己的技术还是不错的嘛?
王晓佳嘴角一直压不下来,看着看着,就对上了照片里蒋芸的视线,顿时又有种被抓包的心虚感。她抱着个相机,嘴唇不自觉地撅起。
这该如何是好啊,有些不太礼貌吧。
换作是平常扫街被正主发现,她才不管三七二十一,要么一脸坦荡地和人直直对视,直到那人先尴尬地收回视线;要么装作没看见,慢慢转身,然后飞速狂奔逃离现场。可现在是同所学校的同学,还是隔壁楼的,每天抬头不见低头见,总不可能路过也熟视无睹吧。
关键是,这人她还认识啊。
自从李长庚几次或有心或无心地指认后,王晓佳和蒋芸两人都是彼此知道对方存在,有时碰面还会点个头的交情了。
王晓佳轻轻抬头,偷偷摸摸地瞄了一眼。那人还在锻炼,体力真好啊,看着瘦瘦的,学霸都这么恐怖吗?
要不要上去跟她解释一下呢?王晓佳习惯性地咬住半边唇,斟酌着。
中午的放学铃恰好响了,远处同班的人早就撤奔着往饭堂去了。最后一节课是体育课,意味着能更快地抢饭,有些人甚至铃也没打就提前溜了。
今天作业比较多,李长庚点完名就直接回教室里学习了,估计过一会儿才会在饭堂出现。呵,还好意思说我,自己连体育课都不上。
眼看蒋芸也要去饭堂了,王晓佳咬咬牙,算了,还是说吧。她往蒋芸那边跑去。
“学姐——!蒋芸!”
听到声音,蒋芸转过身来,看到王晓佳在她面前弯腰停下,微微喘气。
王晓佳平复下有些不稳的气息,抬头看见蒋芸那张脸,全身又是紧绷起来,像是个要同家长认错的小孩。
“有什么事吗?”
“额,那个,就是,学姐……我拍了几张你的照片,问一下可不可以?”不是,我在紧张什么?
王晓佳双手拿相机,侧着身给蒋芸展现照片。不知不觉间两人挨得很近,近到王晓佳能闻到蒋芸刚运动完身上充满热量与阳光的味道。
“其实没多少,也就这几张……”
和之前的不太一样,也不令人反感,其实挺好闻的,倒是和她这个人不太相符。王晓佳想,她适合被雨淋湿的气味。
王晓佳注意到蒋芸许久都没有声响,一回神,发现那人只是眼神幽幽的盯着照片看,一句话也没说。看来是不行了。她有些沮丧,但没表现出来。
“如果学姐不喜欢的话那我现在就把这些照片删——”
“不用,拍这些也不容易吧,删了挺可惜的。”蒋芸突然开口道。“别发出去就行了。”
她又看回王晓佳偷拍的那几张照片。先前她就注意到有人在拍她了,以为是什么摄影社要校园宣传之类的,刚想挡脸,就发现是王晓佳。
算了……应该不是很麻烦的事。她当时终究还是没理会。
只是没想到……
蒋芸好像被那几张照片吸引住了,确认般地看了好久。
只是没想到,在别人眼里,自己有那么好。
好到像是只自由的鸟。
王晓佳原来已经不抱有什么太大的希望了,听到蒋芸这么一说,连忙拍胸:“一定不会,一定不会,仅供个人学习使用。”
蒋芸淡淡地勾了勾唇角,点点头:“那我就去吃饭了。”说完便往饭堂走去。
王晓佳摸摸有些瘪的肚子,想了想,也跟了上去。
感觉有些过于心安理得了,不太舒服……王晓佳第一次有些不好意思了。
一路跟着进了饭堂门口,王晓佳突然叫住前面的人:“学姐,今天我请你吧。呃,就当是……模特钱。”
嗯,毕竟还是打扰到人家了。王晓佳一本正经地想。
李长庚要是在这里绝对会笑到肚子痛,感叹某人神奇的脑回路。
蒋芸刚想婉拒,便被王晓佳一副你不接受我就不让你走的眼神给逼退,于是只好点点头,不再坚持:“好,谢谢。”
王晓佳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有些开心。
她大手一挥,摆出一副豪迈形象,“学姐想吃什么都——”她刚想掏出校卡,一摸兜里,却什么也没掏出来。
“???”王晓佳不信邪,再掏,依旧没有。
仅有的两个裤兜被她里里外外翻出来,皱巴巴的,还是半点没见校卡的影子。
“操。”王晓佳暗骂了句。她想起刚刚夸下的海口,身体一僵,慢慢抬起脑袋,有些不好意思地说:“学、学姐,校卡找不到了。”
“不见了吗?要不要去补办?”蒋芸习惯性地往最坏的方面想。
“不用不用,应该是漏教室里了。”王晓佳心虚的声音越说越小。
两人陷入了一阵沉默,无言对视。王晓佳低气不足地瞥开了视线。
蒋芸微垂眼帘,似乎在思忖什么;王晓佳只是低头,摆弄脚尖。
很突兀的——
“那我下次再来——“ ”那我请你吧。”说话声同时响起。
王晓佳循声望去。那道声音还是一如既往的平和,听不出什么特别的情绪。蒋芸扬了扬手中的校卡,“恩,就当是……摄影费。”她笑了笑。
两人打好饭,找了个安静的地方坐下。吃着吃着,王晓佳看着饭盘里的菜肴,轻笑出声。
“说起来,这还是我搞摄影的第一桶金。”她用筷子指了指饭盘。
蒋芸也笑了笑:“那祝你以后也能在这条路上大放异彩了。”
“谢谢学姐。那,学姐,你以后想做什么呢?”
蒋芸微微张嘴,没回答。王晓佳的肩就被人从后面拍下,她转过身,李长庚端着着饭盘,毫不介意地在王晓佳旁边坐下。她先向蒋芸打了个招呼,蒋芸也点点头:“你好。”
王晓佳这时还有些发懵,食指在两人之间来回。她的语气有些不可思议:“不是,你什么时候这么熟了?”
“妹妹,我可不像你,我可是要天天到楼下帮忙拿作业的。”李长庚饿了一上午,夹起鸡腿就开始啃起来。
“拿作业时经常遇到。”蒋芸解释了下。
两个年级的教师办工室挨得很近,作为英语科代表兼班长的李长庚经常要与老师交接任务,时不时就会碰见同样来找老师拿作业的蒋芸,一来二去的,便也混个脸熟了。不过这纯纯是因为李长庚本人自来熟,而蒋芸见到有人向她打招呼,出于礼貌要回回去。
李长庚一边狼吞虎咽,一边从口袋里掏出一样物件,啪地放在王晓佳面前,口齿不清地说:“对了草子,今天课间一起收上去的校卡忘记放你桌上了,现在给你。”说完便继续埋头干饭。
等她吃到一半,肚子有些东西垫着了,长呼一口气,抬起头来,这才注意到王晓佳捏着校卡,一幅想揍死她的眼神。
李长庚不觉什么,直接夹了她盘里一筷子豆芽,“你不吃我吃了啊?”我也是公事公办啊,只是贵人多忘事而已。
她毫无忌讳地看着王晓佳由于旁人在场不敢随便动手的乖乖样,一边暗自腹诽:也不知道学姐知道这家伙又抽烟又喝酒是什么感受。
想到这李长庚又不动声色地看向对面的蒋芸,那人没有察觉,只是安静地吃着自己的菜。
倒是有些像。李长庚突然冒出这个念头,收回视线。
没过多久,蒋芸就打了声招呼回去了,王晓佳和李长庚有些惋惜,但也没去打扰人家。蒋芸一个人慢慢走出饭堂,转头时眼角的余光看到两人还在开心地边吃边聊。她没有回头,往前走去。
周末放学,高一高二的学生自然是很高兴的,只是天气糟糕得很,一个劲地下着雨。空气闷闷的,下午的太阳一点也看不见。
校门口比往常更加拥挤。蒋芸撑着伞,随众人往外走去。人流像是无比黏稠的河,如胃壁般一点点蠕动着,周围是或高或低的雨伞,伞面碰撞,发出篷篷响声,抖落了七零八碎的雨点。
蒋芸的脸在流动的阴影下显得很白,手执的黑伞在其中起伏,像一滴水融入河里。她动动肩膀,肩带被打湿了点。
出了校门,人流找到泄口,向四方扩散,她循着路走到了校门附近的公交站下。蒋芸扫了眼,比平常人多了些,有些是等车的,有些是避雨的,大多一幅无所事事的样子。大家在这样的雨天里都沉浸在自己的世界,偶然有交谈的轻笑声,也是低低的。
收了伞,蒋芸低下头发呆,约摸还有七、八分钟才能走。她漫无边际地思考,也不知道自己想了些什么,过了会儿,她才想到等下回家要说的事,于是用伞尖点了点地,然后握紧了伞把。
“学姐?”一道熟悉的声音从旁路过。
蒋芸的身子微微一僵。她深深吐出一口气,然后转过脑袋。
王晓佳确认是蒋芸后,内心的惶恐顿时消散。她一直有些脸盲,见过几次面了也不敢说能认出来。只是刚好看到,不知怎的,她突然就想开口问问,哪怕不是也好。
“哦没事,就是刚好看到想打声招呼,学姐是等公交吗?”
“嗯。”一如既往的简短。
“那祝学姐早点到家,我先走了。”她摇摇手。有些出乎意料,蒋芸好像在发呆,一句话也没说。
王晓佳上了车。
“刚刚那个是朋友啊?”驾驶座上的女人从后视镜看向王晓佳。她看起来还挺年轻,一点也不像四十多岁的人。
“嗯……还没是朋友。”王晓佳不知道蒋芸心底怎么想她和李长庚的,于是也没有给自己脸上贴金,“就是认识,见到了打声招呼。”
前座人应了声,换挡开车。“还没”也意味着“希望”。
王晓佳注视着蒋芸慢慢上了公交。视线收回,她甩了甩脑袋,把之前产生的那些古怪感通通甩去。话说,这可一点不像她,她可不能算是喜欢主动交谈,刚刚真是脑子坏了。
蒋芸注视着王晓佳登上的那辆车渐渐驶远,然后靠在座椅上看窗外,想到了王晓佳临走时的最后一句话。
其实她也没有很想回家。
外面天空里有几只白色飞鸟在楼宇间穿梭,蒋芸突然很想让它们停在车窗上,和它们聊聊天,多看几眼也好。可它们很快飞走不见了。
巴士里面的灯昏昏沉沉的,照得稀稀拉拉的人满脸疲态。空气中散发着一股不太好闻的味道,沉闷发熏。
蒋芸推开了车窗,不多,但足以呼吸。
加上路上的走走停停,大约半个小时后公交到站。蒋芸打伞下了车,走过一段路,到了门卫处。保安在亭子里拿着本杂志发呆,蒋芸没理会,径直从门卫前经过。
她沿着路走了会儿,走进一幢居民楼,走到电梯室里。灯是声控的,现在漆黑一片,只有楼层显示屏发出的点点红光。
蒋芸用伞尖戳了戳地板,唤醒短暂的光明后按下了按钮。好巧不巧,电梯这时刚好停在了最高的11层,下来需要一段时间。
过了会儿,声控灯熄灭了,电梯室又陷入一片黑暗。还有几层楼就到了。蒋芸注视着显示屏上跳动的红光,没有再去开灯,而逐渐变大的电梯运转声硿隆作响。
“叮”的一下,电梯门向两侧缓缓打开,蒋芸走进了明亮的电梯内。她没去看头上天花板的反射镜,很小的时候很喜欢向上看,用手指着里面的自己,现在已经看腻了。
数字跳到了8,蒋芸走出电梯,来到房门前。她从包里拿出钥匙,然后打开了外面的铁门,又打开里层没有锁的木门。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这么设计,也没问过父亲,小时候会时不时问父亲一些问题,问得什么也记不太清了,只记得好像不是很愉快,到后来慢慢长大懂事了,便也没有问过其他事情。
蒋芸关上门,把鞋子换掉,走到饭桌前坐下,把包放在一旁空位上。蒋父拿起筷子,言简意赅地点点头:“吃饭吧。”
这顿饭照例的沉默,只偶尔有几句冷淡的话。男人的手艺不差,但蒋芸只是想赶紧把饭吃完然后回房。两人似乎都不想见到对方。
说起来,他们父女俩还挺像的,一样的沉闷、寡言。
但眼下还有件事情要做。
“爸,我有件事。”蒋芸斟酌着用词,想着脑子里复盘好几遍的话。
男人不温不火的嗯了声,低着头扒拉着碗里的饭。
“我想在外面租个房子。”
男人的筷子顿了下,他把碗筷放下,抬眼看她。
那人镜片下闪烁的眼睛略微眯起,空气中仿佛一下子伸出了无数道锁链,死死绞住了她。她一时感到有些难以呼吸。
“这里离学校点远,不方便,我想搬出去一个近些的地方,方便学习。”蒋芸脸色不变,说出了早就想好的理由,“宿舍那边床位不太够,而且阳台有些小,有时候衣服很难干。”说完,她便开始安静地等待起结果。
沉默的时间有些久,久到她已经准备接受那个最坏的结果了。
“就你一个人?”声音平淡又突兀地响起。
蒋芸明白这是仅存的一线机会了,她点了点头。
又是一阵沉默。
许久,蒋父才嗯了声:“找个时间看看你妈。”
蒋芸的身子轻轻一松,过程比她想写的容易些。她继续吃起没吃完的饭,过了会儿,才像想起什么似的,说:“谢谢爸。”
男人没有回应。
等到吃完,蒋芸准备回房时,蒋父开口道:“作业写完了再出去玩。”
“嗯。下雨天也没有很想出去。”蒋芸平静地回应道。
回到房间,蒋芸锁上房门,又摸了下门锁,这才转头坐在了书桌前。房间不大不小,墙上有很多小时候的奖状,有些已经因为放太久而卷角褪色了,后来发现男人似乎也从没因此表扬或说句什么,慢慢地便也不贴了,这些东西她每年都能拿很多,现在看来也和废纸差不多。书架上有很多书,都被堆满了。
学校的作业早就写完了,蒋芸又额外掏出了张卷子。男人对她既是冷淡又是严厉,尤其是学业和为人上,她也如他所愿做到了,至少在外人眼里,她足够的懂事与勤奋。
但刚刚是她平生中第一次撒谎,出乎意料,她并不后悔和难过。
她感到畅快。
现在回想起来,蒋芸忍不住放笔按住有些发快的心脏,她倒在桌上,大口大口地喘气,盗取这来之不易的空气。
至于她的母亲,从自己有记忆起她就没有见过她,因为她已经去世了。
小时候谈到母亲的经历都不愉快,只有父亲被问及时极为冰冷的语气,以及自己偷看到的男人独坐在客厅沉默的样子,像是笼上了层化不开的浓浓阴影,快要让她窒息,于是她便再也没问过。
对母亲的印象,可能只有为数不多的照片、梦里不知真假的轻声细语和每每去墓园探望时赶上的雨季。两人就站在碑前,男人不说话,蒋芸也不说话,只是听着雨水下落的声音。
她并不清楚男人对她冷漠与反感的原因,但长大后,她逐渐明白些事是没有理由的,接受了这点,你就会发现有很多事没什么大不了的,包括死。
蒋芸很快完成了自己额外布置的作业。她推开窗缝,让雨声涌入房间,然后抽出了那本《情人》。她摊开书页,却没有立刻开始看,而是望着文字发呆。
「她抚摸那柔软的皮肤,摩挲那黄金一样的色彩,不曾认知的新奇。他呻吟着,他在哭泣。他沉浸在一种糟透了的爱情之中。
他一面哭,一面做着那件事。开始是痛苦的。痛苦过后,转人沉迷,她为之一变,渐渐被紧紧吸住,慢慢地被抓紧,被引向极乐之境,沉浸在快乐之中。
大海是无形的,无可比拟的,简单极了。」
所以她很喜欢思考思考这些东西,那些潮湿、死亡还有爱。但对于后者,蒋芸并不了解,因为从来没有过,所以,想像它是如何不也很合理吗?
她看着主人公们相爱的场景,说实话,她并不太看得懂这本书,但书里那种氛围无疑很吸引她。就像湄公河汹涌的江水被撞散后形成的水雾,在朦胧的清晨江面上弥漫开来,烟水苍茫。
而她就溺死在这夏天的江心里。
蒋芸知道自己不合群,在别的小孩都在想今天去哪玩,今天吃什么的时候,只有她一个人在想那些过于抽象的事情而显得格格不入。没有人跟她玩。男人显然也不会去和周围的家长打交道,带着她去认识别的小朋友。
她思考的问题,通常难以找到答案,在对死亡、生命的探索中,她总是感到迷茫。
她学会了沉默,学会了忍受,学会了不动声色地静静舔舐伤口。因为无可奈何,所以被迫享受孤独。
她有时会自/残。她会狠狠掐住、捏扯大腿手臂内的肉,直到失去知觉后才肯松手;她也会用钝器砸,用牙齿咬,咬得齿印深陷,软肉发白才肯罢休。至于刀子,她还没用,她不喜欢过于清晰尖锐的感觉,相比划伤的锐利感,她更喜欢钝器拍打在□□的沉闷声,因为她本身就是个极为钝感的人。她喜欢模糊。她的这些地方时常有瘀青,虽然很隐秘,但还是容易被发现,外套便是很好的掩护。
很难说对错如何,但她确实从中得到了些许的慰藉感。
蒋芸回过神来,手里依就捧着书,一页未动。她笑了笑,眼前的字句好像变成了白描勾勒的鸥影,向窗外飞去。
在装有防盗网的小窗外,似乎有几只雨中受潮的白鸟在水幕中乱飞,若隐若现,淡若轻烟。
沉闷的微风带起潮湿的味道与微小的雨丝,顺着窗缝吹进,刮起松散的白纸黑字。书页翻动,像是在模仿飞鸟扑棱的声音,她看向被防盗网框住身影的白鸟渐渐远去,不知道雨什么时候才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