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第 2 章 连塘庄的刀 ...

  •   连塘庄的夜晚总是来得比其他地方早些。程墨站在妓院对面的茶楼二层,透过雕花木窗观察着那栋挂着红灯笼的三层小楼。暮色中,几个穿和服的日本军官摇摇晃晃地走进去,门口的老鸨满脸堆笑地迎接着。
      程墨抿了一口已经凉透的龙井,眼睛始终没离开对面三楼的某个窗户——那里亮着粉红色的灯,窗帘上偶尔闪过人影。
      "先生,要续水吗?"茶博士提着铜壶走过来。
      程墨摆摆手,掏出怀表看了看:十一点四十。距离约定时间还有二十分钟。他起身结账,下楼时顺手买了一包三炮台香烟。
      连塘庄妓院的大厅里烟雾缭绕,留声机播放着《夜来香》,几个浓妆艳抹的女子正陪着客人喝酒调笑。程墨一进门就闻到混杂着脂粉、酒精和鸦片的气味,不由得皱了皱鼻子。
      "这位爷看着面生啊。"老鸨摇着团扇走过来,眼睛滴溜溜地打量着程墨的西装和皮鞋。
      程墨摸出两块银元塞到她手里:"听说红玉姑娘不错。"
      老鸨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更加灿烂:"红玉啊...真是不巧,她今晚有客人了。要不给您介绍别的姑娘?我们这新来了个——"
      "我只要红玉。"程墨又加了一块银元,"告诉那位客人,我愿意出双倍价钱。"老鸨捏着银元犹豫片刻,终于点点头:"那您稍等,我去问问。"
      程墨站在大厅角落,看似漫不经心地抽着烟,实则将整个妓院的布局尽收眼底——前后两个出口,楼梯在右侧,三楼走廊尽头有扇窗户,窗外是相邻建筑的屋顶。他注意到有两个穿黑色短褂的男子一直站在楼梯口,手始终插在口袋里——八成是妓院雇用的打手,也可能是日本特务的眼线。
      "这位爷,"老鸨回来了,脸上堆着笑,"红玉姑娘请您上去呢。"
      程墨跟着老鸨上楼,木质楼梯发出吱呀声响。三楼走廊比想象中安静许多,两侧房门紧闭,隐约能听到男女调笑的声音。最里面的门前站着个彪形大汉,见他们过来,警惕地打量着程墨。
      "张大哥,这是红玉的新客人。"老鸨赔着笑说。
      大汉哼了一声,让开身子。程墨推门而入,立刻闻到一股淡淡的桂花香——和潮音寺里沈清荷身上的一模一样。
      房间布置得颇为雅致,一张雕花大床,梳妆台上摆着胭脂水粉,窗前的小几上放着茶具。沈清荷——或者说红玉,正背对着门坐在梳妆台前梳头。她穿着暗红色绣花旗袍,从镜子里看着程墨走进来。
      "关门。"她说,声音与昨日截然不同,带着风尘女子特有的慵懒甜腻。
      程墨关上门,听到门外老鸨和大汉离去的脚步声。他刚转身,就感到一阵冷风袭来——沈清荷不知何时已经闪到他面前,一把匕首抵在他喉结上。
      "搜身。"她命令道,另一只手熟练地拍过程墨的西装,从他腋下的枪套里取出手枪,又摸出他裤袋里的折叠刀。"转过去。"
      程墨慢慢转身,感觉到她的手划过他的后背、腰间,甚至大腿内侧。那双手柔软却有力,带着训练有素的精准。
      "看来程先生很信任我啊。"沈清荷收起匕首,走到床边坐下,手里把玩着程墨的手枪,"就这么赤手空拳来见一个军统特务?"
      程墨松了松领带:"沈小姐要是想杀我,昨天在潮音寺就动手了。"他走到窗前,微微拉开窗帘一角往外看,"你被人监视了?"
      "老鸨是日本人的眼线。"沈清荷把手枪还给他,"我在这里卧底两周了,就为了等冈村宁次的情报。"她从枕头下抽出一张地图铺在床上,"计划有变,冈村不坐炮艇了,改乘火车到塘沽站,然后直接去旁边的日本兵营签协议。"
      程墨凑近看地图,注意到上面标注了几个红点:"防卫部署?"
      "火车站至少有一个小队的日本兵,便衣特务更多。"沈清荷指着地图,"我们必须在站台上就动手,等他进了兵营就再没机会了。"
      程墨正要说话,突然听到门外有轻微的脚步声。他猛地抬头,与沈清荷交换了一个警觉的眼神。沈清荷迅速收起地图,同时做了个"二"的手势——两个人。
      几乎是同时,沈清荷一把拉过程墨倒在床上,扯开他的衬衫,自己则跨坐在他身上,旗袍高高撩起露出雪白的大腿。程墨感到她温热的身体紧贴着自己,还没来得及反应,门就被踹开了。
      "不许动!"两个持枪男子冲进来,黑洞洞的枪口对准床上纠缠的两人。程墨认出其中一个是潮音寺跟踪他的鸭舌帽——日本特务。
      沈清荷惊叫一声,抓起被子遮住身体:你们干什么?!
      鸭舌帽冷笑:"红玉小姐,别装了。课长请你去喝茶。"他的枪口转向程墨,"还有这位□□分子。"
      程墨的手悄悄摸向藏在枕头下的手枪,脸上却做出惊恐状:"什、什么□□?我是来嫖妓的!"
      "是吗?"鸭舌帽上前一步,"那你怎么解释这个?"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扔在床上——是程墨在潮音寺与沈清荷交谈的画面。
      电光火石间,程墨猛地抽出枕头下的枪,同时沈清荷从大腿绑带上拔出匕首。两声枪响几乎同时响起——程墨击中了鸭舌帽的胸口,而沈清荷的匕首插进了另一个特务的咽喉。
      "走!"程墨跳下床,抓起外套。走廊上已经传来杂乱的脚步声和日语喊叫声。
      沈清荷踢开梳妆台后的面板,露出一个狭窄的通道:"妓院的秘密通道,通向后巷。"
      程墨跟着她钻进黑暗的通道,听到身后房门被撞开的声音。通道又窄又矮,两人不得不弯腰前行。沈清荷在前方带路,旗袍在黑暗中发出窸窣的声响。
      "你早就知道会被发现?"程墨低声问。
      "我料到会有尾巴,但没想到他们这么快就确认了你的身份。"沈清荷的声音从前方传来,"看来你们组织里的叛徒级别不低。"
      通道尽头是一扇生锈的铁门。沈清荷推开门,冷风夹杂着雨水扑面而来——外面是条昏暗的小巷,堆满垃圾和破木箱。
      两人刚冲出巷口,就听到身后传来日语喊叫声。程墨回头看到三个黑影从妓院后门追出来,其中一人举起了手枪。
      "分头走!"沈清荷说着就要往右拐。
      程墨一把拉住她:"不行!这片全是日本人的地盘,分开就是送死!"他指向左前方一栋废弃的仓库,"先甩开他们!
      两人在迷宫般的小巷中狂奔,身后枪声不断。程墨突然拽着沈清荷拐进一条死胡同,在她惊讶的目光中踢开一扇破木门,钻了进去。
      里面是个废弃的染坊,高大的木架上挂满褪色的布匹,空气中弥漫着霉味和化学药剂的气味。程墨拉着沈清荷躲在一排染缸后面,屏住呼吸。
      追兵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手电筒的光束在布匹间扫射。程墨感到沈清荷的手紧紧握着他的,掌心有薄薄的汗。他轻轻回握,示意她冷静。
      "分头搜!"一个粗犷的男声用日语命令道。
      脚步声分散开来。程墨从染缸边缘看到一双皮靴越来越近。他悄悄拔出匕首,对沈清荷做了个手势。当那个特务绕过染缸时,程墨猛地跃起,匕首精准地刺入对方咽喉。特务连声音都没发出就倒下了。
      沈清荷捡起特务的手枪,检查弹匣:"还有四发。"
      程墨从死者腰间摸出一把南部式手枪:"跟我来。"
      他们借着布匹的掩护向染坊后门移动。就在距离门口几步之遥时,前方突然闪出两个黑影。枪声响起,程墨感到左臂一阵剧痛——子弹擦过他的上臂,鲜血立刻浸透了衬衫。
      沈清荷反应极快,两枪撂倒一个特务,另一个则被程墨击中大腿倒地哀嚎。两人冲出后门,钻进一条更狭窄的小巷。
      "你受伤了。"沈清荷皱眉看着程墨流血的手臂。
      "皮肉伤。"程墨咬牙撕下衬衫下摆简单包扎,"不能停,他们很快会叫增援。"
      雨越下越大,两人穿过错综复杂的小巷,终于甩开了追兵。程墨带着沈清荷来到几栋红色砖房前——永利碱厂的工人宿舍。
      "这里安全?"沈清荷警惕地环顾四周。
      在一处门前,程墨敲了三下门,停顿,又敲两下:"自己人。"
      门开了,一个满脸皱纹的老头探出头来,看到程墨的伤臂后立刻让开身子:"快进来。"
      小屋狭小但整洁,一张木床,一个煤炉,墙上挂着顶草帽。老头——老王是碱厂的老工人,也是中共地下党的联络员。
      "这位是?"老王警惕地看着沈清荷。
      "朋友。"程墨简短地说,"有急救箱吗?"
      老王点点头,从床下取出一个铁盒,又烧了一壶开水:"我去外面望风。"
      沈清荷帮程墨脱下血迹斑斑的衬衫,露出伤口——子弹在左上臂划出一道三厘米长的口子,血肉外翻,但没伤到骨头。她用热毛巾小心清理伤口,然后撒上磺胺粉,动作娴熟得像受过专业训练。
      "军统教急救?"程墨忍着痛问。
      沈清荷用绷带包扎伤口:"我父亲是医生。"她顿了顿,"曾经是。"
      煤炉上的水壶发出呜呜声响,昏黄的灯光下,沈清荷的侧脸线条柔和了许多。程墨注意到她睫毛上还挂着雨珠,随着眨眼轻轻颤动。
      "为什么帮我?"程墨突然问,"在妓院里,你本可以自己逃走。"
      沈清荷剪断绷带,抬起眼睛看他:"冈村宁次还没死。"她嘴角微微上扬,"再说,你挨枪子儿是为了掩护我。"
      程墨轻笑:"那是我欠你的。潮音寺那次。"
      两人对视片刻,某种无声的理解在目光中传递。沈清荷先移开视线,起身去倒水。程墨注意到她走路时有些跛——原来她右脚踝也受了伤,只是刚才一直忍着没说。
      "你也需要处理一下。"程墨指着她的脚踝。
      沈清荷摇头:"只是扭伤。"她递给他一杯热水,"说说叛徒的事。日本人怎么这么快就盯上你了?"
      程墨啜了一口热水:"我们组织内部有内鬼,级别不低。这次行动只有四个人知道细节——我,老周,吴书记,还有根据地的联络员。"
      "老周?"
      "北洋贸易公司的会计,周世昌。"程墨皱眉,"但他跟了我三年,不可能是..."
      沈清荷突然站起身,从腰间摸出手枪指向门口。程墨也立刻抓起枪,两人屏息等待。几秒钟后,传来三轻两重的敲门声——是老王的信号。
      门开了,老王脸色凝重地进来:"厂区来了几辆黑色汽车,像是特务,你们得换个地方。"
      程墨和沈清荷迅速收拾好东西。老王递给他们两套工人服装和两顶鸭舌帽:"从运碱渣通道走,出口在码头。"
      换上脏兮兮的工装,两人看起来就像普通的碱厂工人。沈清荷把长发盘起塞进帽子里,脸上抹了些煤灰,瞬间变成了一个瘦弱的少年模样。
      "地道在哪?"程墨问。
      老王移开煤炉,露出地板上的一块活板门:"下去后一直往前走,遇到岔路往右,大约二十分钟就能到码头。那里有我们的人接应——找卖烟的小贩,说要一包'红锡包'。"
      程墨先钻下去,然后帮助沈清荷。地道又矮又窄,满是碱粉刺鼻的气味。两人弯腰前行,黑暗中只有程墨手中的小手电提供微弱的光亮。
      "你信任那个老王吗?"沈清荷低声问。
      程墨点头:"他儿子死在日本人手里。"
      沉默地走了一段,沈清荷突然说:"我父亲是自杀的。三一年‘九一八’之后。”她的声音在地道里显得格外清晰,"他是沈阳医院的副院长,拒绝为日本军官做手术,被宪兵队抓去折磨了三天。放回来后,他在书房用手术刀割开了自己的手腕。"
      程墨停下脚步,转身看她。手电筒的光照在沈清荷脸上,那双杏眼里没有泪水,只有冰冷的恨意。
      "我姐姐死在沈阳。"程墨轻声说,"她是东北大学的学生,日军进东北时没能逃出来。"他继续向前走,"我找到她时,她手里还攥着一本《新青年》杂志。"
      两人又陷入沉默,只有脚步声在隧道中回响。程墨感到手臂的伤口隐隐作痛,但比起心中的痛楚,这根本不算什么。
      终于,前方出现了一丝光亮。程墨关掉手电,示意沈清荷放轻脚步。出口被一堆麻袋遮挡,他小心地移开一条缝隙观察——外面是码头的一个废弃仓库,不远处有个穿破棉袄的小贩正推着烟车叫卖。
      "看起来安全。"程墨低声说,"按计划,找他要'红锡包'。"
      沈清荷点头,突然伸手拉住程墨的衣领,在他耳边轻声道:"如果下次再骗我说是去嫖妓,我就把你那玩意儿割下来喂狗。"
      程墨挑眉:"沈小姐吃醋了?"
      沈清荷松开他,嘴角却微微上扬:"做梦。"她推开麻袋钻了出去,消失在晨光中。
      程墨摸了摸鼻子,跟着钻出地道。新的一天开始了,而他们的任务——刺杀冈村宁次——才刚刚拉开序幕。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