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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霸凌(1) 这是桃夭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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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2年6月18日,孤儿院来了一位新院长。新来的院长姓聂,女的,短发,发根雪白,发梢却漆黑,像一截被火燎过的蜡烛。第二天,聂院长给我发了一套衣服:蓝底白条的运动服,裤腰用松紧带抽得很紧,裤脚却长,得卷三圈。衣服胸口印着名字。
在孤儿院洗澡,要去公共澡堂,十五个莲蓬头,十个不出水。水烫,蒸汽浓,像煮肉。
洗到一半,有人突然关掉总闸,黑暗砸下来。紧接着是笑声、拍手声,还有塑料拖鞋踩在水洼里的噼啪。
我抱着膝盖蹲在角落,感觉有手指戳我后背,像试探一块生肉是否煮熟。
灯重新亮起时,我的灰兔玩偶被挂在高处水管上,湿漉漉地滴水,耳朵被撕成两半。这玩偶是陈院长怕我无聊,特意买回来送给我的一个生日礼物。但现在没有人承认是谁干的。
聂院长说:“集体生活,要学会分享。”她让我把兔子扔进垃圾桶。
夜里我偷偷捡回来,用针线缝耳朵,针脚扭曲,像蜈蚣。
那时候我才知道以前孤儿院的孩子发明了一套自己的语法:
1.新来的人必须“破冰”。(冬天被按进洗衣池;夏天被扒光推入喷泉。)
2.每周“进贡”。(把配给里的肉片或水果交给三年级的“老大”邱迟。)
3.禁止告状。(一旦被告状者知道是谁,当晚就会被“封口”。封口的方式包括:用胶带缠嘴、往嘴里塞袜子、或把牙刷柄抵在喉咙口旋转。)
可能是以前陈院长一直维护着我,所以我“破冰”时,已经是我来到这里的第六年
那时邱迟十岁,比我矮半个头,却像一枚生锈的钉子。他把我带到后院的水井旁,井口盖着一块水泥板。他说:“躺上去。”
我躺了。
于是那四个孩子按住我四肢,邱迟把一只癞蛤蟆放在我胸口,让它慢慢爬。癞蛤蟆的背部长满脓包,爬过的地方留下一道道黏液,像蜗牛的银线,却比银线腥臭。
邱迟说:“数到一百,不许哭。”数到三十七时,眼泪还是掉下来。
他们便把我的脸按向井口,让我看井底的黑水。黑水里浮着一只死老鼠,肚皮朝上,像一块发霉的面包。邱迟说:“下次再哭,就让你和它做伴。”
就这样我熬了五年年,我也试图告诉聂院长。那时她正用一把小剪刀给另一个孩子剪虱子,头也不抬:“怎么不先反省自己?”
当天晚上,邱迟带人把我拖进洗衣房。洗衣机是淘汰的工业滚筒,锈迹斑斑。
他们把我塞进去,关上门,却不开电源。
黑暗、铁锈味、还有残留的漂白水气味,像一张湿布捂住口鼻。
我在里面吐了。吐出来的东西顺着滚筒壁滑下去,发出“嗤啦”一声。
邱迟在外面笑,声音像钝锯子来回拉。二十分钟后,他们打开门,把我拖出来,用拖把柄打我小腿。
打完后,邱迟蹲下来,用极轻的声音说:“你家里人早就不要你了,就连那个陈老头也死了,根本就没有人在意你这个怪物。”
那一瞬,我听见自己体内有什么东西“咔”地裂开了,像冬天湖面冰层的第一道缝,也想是压死我的最后一根稻草。
孤儿院的西南角曾是个马厩,后来马卖了,只剩半截土墙和几根烂木桩。木桩上常有麻雀停驻,拉下一排排白屎。再往外,是一片被围起来的荒地,长满了苍耳和狗尾草。
荒地尽头有一棵枯死的老桃树,树皮剥落,露出里面金黄的芯,像一具被剖开的身体。
我第一次独自去那里,是在被塞洗衣机后的第三天。我带了一根粉笔,在桃树背面画星星:先画北斗,再画猎户。画完,我把粉笔头埋进树根旁,像埋一颗牙。
夜里,邱迟带人搜我的床铺,想找我“告状”的证据。
他们没找到,因为我把粉笔盒藏进了灰兔玩偶的肚子——那里被我撕开又缝上,线脚比之前更丑。孤儿院的“老大”不止一个。
除了邱迟,当时还有一个五年级的女生林栗。她有一只眼睛是玻璃义眼,在阳光下呈琥珀色,像凝固的蜂蜜。她不说话,只靠手势和眼神统治三楼。传说她能用一根发卡撬开所有锁。
林栗第一次注意到我,是在食堂。那天配给是鸡腿,每人一只。
邱迟的跟班抢走了我的,我端着空盘子站在原地,像一根忘记拔掉的牙签。
林栗走过来,把自己的鸡腿放在我盘子里,然后抬手,用食指轻轻碰了碰我手腕内侧——那里有一道前两天被掐出的淤青。她的指尖冰凉,像一块锡。
晚上,我发现床垫下多了一枚徽章:铁质,图案是一只白色的兔子。我把它别在了灰兔玩偶的耳朵上。
四月,孤儿院的桃树开花,很粉,很好看。而邱迟的霸凌也随之升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