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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chapter3 有刺客!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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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深露重,万籁俱寂。
白日喧嚣的皇城彻底沉入黑暗,只有零星几处宫殿还亮着灯火。
张静之并未回到集雅轩的后院。那里已被玄衣卫严密监视,不再安全。她此刻身处皇城西侧一处极僻静的废弃藏书楼阁之上。
这里靖国秘密据点,布满灰尘,蛛网密布,却够隐蔽。一扇窄小木窗半开着,冰冷夜风灌入,吹动她额前的碎发。
张静之背对着窗口,借着窗外透入的惨淡月光和桌上一盏如豆的油灯,正凝神审视着一幅摊开的陈旧羊皮地图。
纤细的手指在地图上缓缓移动,指尖划过宫城、官署、驻军营地,最终停留在西郊校场和通往北境的几条秘径上。
突然,门外有与风声融为一体的脚步声。
“殿下,是老奴。”门外传来一个苍老嘶哑的声音。
张静之紧绷的神经骤然一松,她快步走到门边,无声地拉开一条缝隙。
门外老者身形佝偻,穿着宫中最低等杂役的灰布衣服,脸上布满深刻的皱纹,如同干裂树皮,唯有一双眼睛浑浊却透着精光。
这正是当年靖宫覆灭时,拼死将她藏入尸堆的老太监,福海。三年来,他一直潜伏在晟宫最底层,如蝼蚁般活着。
“福伯?”张静之将他让进屋内,迅速关好门,“你怎么找到这里的?太冒险了。”
福海浑浊的眼睛悲哀望向张静之,老泪纵横,激动得语无伦次:“殿下,真的是您,老奴在宫中听说新来了个手段狠辣的督粮使,还得了虎符,就猜到可能是您。天可怜见,您……您受苦了!”
张静之扶住他颤抖的身体,摇摇头:“我无事。宫中情况如何?”
福海抹了把眼泪,压低声音,刻骨怨恨:“那暴君,表面励精图治,实则,哼!老奴在御膳房当差,常听送夜宵的小太监私下议论,说陛下批阅奏折,脾气越来越古怪。时常深夜独自在御书房,不许任何人靠近。”
他凑近张静之耳边,声音压得更低,:“有次小太监竟看到暴君把奏折堆在地上,自己缩在后面啃点心,脚边还扔着些涂涂画画的纸片,画着小船和鱼竿。”
张静之的眉头瞬间蹙紧。这和她想象中的暴君形象,简直南辕北辙。
“老奴还打听到,”福海继续道,“那暴君似乎格外信任一个叫李淳的玄衣卫副指挥使,许多机密之事都交他办。此人常于子夜,秘密前往御书房。殿下,此乃天赐良机!”
张静之目光却依旧冰冷,没丝毫波澜。她打断了福海的话:“福伯,此事我已知晓。眼下最紧要的,是北境。”
交代完毕,福海不敢久留,如同来时般悄无声息地消失在黑暗走廊里。
阁楼内再次只剩下张静之一人。
那暴君又在发什么疯?
张静之没丝毫犹豫,如鬼魅般闪动,熄灭油灯,推开那扇窄小的木窗。冰冷的夜风灌入,她没走楼梯,而是如同灵猫般翻出窗外,一路纤细的身影紧贴着冰冷粗糙宫墙,借助飞檐斗拱阴影,朝着御书房的方向,无声无息地潜行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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距离御书房越来越近。
守卫比预想的更加森严。
但张静之利用一丛茂密的芭蕉阴影作为最后掩体,身体紧贴冰凉墙壁,与黑暗融为一体。
御书房厚重的紫檀木门紧闭着,但两侧高大的雕花木窗却罕见地留了一丝缝隙。昏黄光线如同垂死的呼吸,从缝隙中艰难地挤出,在殿外的青石板上投下几道扭曲的光斑。
张静之凝神静听。
殿内没任何人声,只有纸张被撕裂的窸窣声。
她屏住呼吸,如同壁虎般极其缓慢地向上攀援。指尖扣住窗棂上繁复雕刻的凹槽,身体绷紧,将一只眼睛,小心翼翼地凑近那不足一指宽的窗缝。
视野被狭窄的缝隙切割。
御书房内一片狼藉景象,如同被飓风席卷。
紫檀木御案翻倒在地,金砖地被砸出几道细微裂痕,堆积如山的奏折如同雪崩般倾泻铺满地面,笔墨散落各处,墨汁泼洒在明黄锦缎桌布上,洇开大片大片狰狞丑陋的黑斑。
而造成这片狼藉的中心,就在那翻倒的御案之后。
那里没帝王威严的身影。
只有一个人,背对窗口,蜷缩在地。
邓渠如。
邓渠如穿着暗褐色暗云纹常服,但此刻那象征着无上权力的衣袍却显得凌乱狼狈。他没束发,乌黑长发散乱地披在肩头。
邓渠如起身,双膝跪在厚厚奏折堆,身体向前佝偻着,双臂疯狂地捶打着面前的地面。
张静之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捶打的,并非地面,而是那张北境舆图。
邓渠如的拳头,一下,又一下,狠狠地砸在舆图“玄菟郡”、“野狐岭”乃至“北狄王庭”的位置。
他一边砸,喉咙里一边发出低沉嘶吼:
“打……打打打……就知道打……”
“要粮……要兵……要饷……”
“蠢货……一群……蠢货……”
“北狄……北狄……烦死了!”
声音嘶哑,含混不清,充满了狂躁。
“朕要出去玩!”
“朕要钓鱼泛舟!”
“朕要睡觉!”
邓渠如这暴虐君王像孩童般的无理取闹。
张静之感到荒谬绝伦。
不想干,十年前为何要铁骑踏碎玉门冰。
张静之的大脑有瞬间的空白。
这哪里是什么开国雄主?铁血暴君?这分明是一个被堆积如山的国事、永无止境的战争、无穷无尽的索求逼到了崩溃边缘的社恐打工人?一门心思只想退休。
忽然,他抬起了头。
张静之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立刻缩回阴影!但邓渠如并未看向窗口,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狂躁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前方墙壁上,一幅新裱的小画?
光线昏暗,张静之的角度只能勉强看到画的一角。
似乎是一片浩渺的水域?水波用淡青的颜料晕染,意境空濛。但吸引邓渠如目光的,显然不是风景。
他像是被那幅画魇住了,死死地盯着,眼神里的狂躁和空洞迅速被渴望所取代。那眼神炽热得要烧穿画纸。
他不再喘息,身体也停止了颤抖。
邓渠如缓缓地朝圣,朝着那幅画跪行了两步,伸出了那只沾着墨渍的右手。手指颤抖着,小心翼翼地抚摸着画上那一片淡青色的水域。
他的嘴唇无声地翕动着,张静之凭借过人的目力,勉强辨认出那模糊的口型:
“……水……”
“……船……”
“……钓……”
就在这时!
御书房紧闭的侧门,那扇通往内殿休息的的门,无声无息地滑开了一道缝隙。
一道身影如同鬼魅般闪了进来,随即迅速而无声地反手关上了门。
来人一身玄衣卫特有玄色劲装,身形矫健,气息内敛,正是福海口中那位深得邓渠如信任的玄衣卫副指挥使。
李淳!
李淳显然对殿内的狼藉景象毫不意外,甚至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他目光如电,第一时间锁定了跪在画作前、状若痴迷的邓渠如。
他并未行礼,只是快步上前,在距离邓渠如三步远的地方停住,单膝点地,姿态恭敬却熟稔。
“陛下。”李淳的声音压得极低,清晰沉稳。
邓渠如从一场迷梦中惊醒,他眼中痴迷瞬间褪去,重新被那惯常冰冷漠取代,他缓缓收回手,甚至没回头看李淳一眼,只是疲惫地问道:“……何事?”
李淳保持着跪姿,头微微低下:“北境密报,铁林卫前锋营已按计划,伪装成阿史那云部信使,于野狐岭北三十里处,遗失密信三封。信上内容,皆按督粮使所拟,直指拔都勾结南朝,欲借兀术南侵耗其根本,伺机夺权。”
窗外的张静之,心脏猛地一缩。
她的计划已经开始执行了。
邓渠如依旧背对着李淳,没任何动作,他沉默片刻,才用那沙哑嗓音,不带任何感情色彩地吐出两字:“继续。”
“是。”李淳应道,随即话锋一转,声音更压低几分,谨慎道,“另,兵部侍郎王俭,今日散朝后,秘密会见了户部尚书周显、工部右侍郎赵志敬,地点在城南漱玉轩。据暗桩回报,三人密谈近一个时辰,其间多次提及张静之之名,语多怨怼,尤以王俭为甚。”
李淳详细告知:“王俭言道,此獠骤得高位,手段酷烈,必为陛下鹰犬,专司铲除异己长此以往,朝堂将无我等立足之地,当早图之。’”
张静之薄唇含笑,很是嘲讽。跳梁小丑。她的出现,果然搅动这潭死水。
邓渠如听完,却没任何反应。
良久,就在李淳以为陛下不会再开口时,邓渠如那沙哑疲惫的声音才幽幽响起。
“王俭去年河工贪墨案,吞了十七万两。周显,光禄寺采买,虚报三成,中饱私囊。赵志敬,哼,修皇陵的木料,以次充好,赚得盆满钵满。”他顿了顿,语气转冷,“一群硕鼠。盯着点,等北边事了……”
他没有说完,但话语里那冰冷的杀意,已然弥漫开来。
“臣明白。”李淳的头垂得更低。
窗外的张静之,心头却是一凛。
邓渠如对这些大臣的底细,竟如此清楚。
他并非被蒙蔽,只是懒得动手?或者说,在等待一个更合适的时机?这份隐忍和掌控力,让她刚刚升起的那一丝轻视瞬间消散。这头看似疲惫崩溃的猛虎,爪牙依旧锋利!
短暂的沉默后,邓渠如似乎耗尽了最后一点精力,那挺直的脊背也微微佝偻下去。他摆了摆手,声音里透出浓浓的疲惫和不耐:“还有事?”
李淳犹豫了一瞬,他深吸一口气,声音压得几乎如同耳语,石破天惊道:“陛下,十年前,靖宫那夜,最后清理紫宸殿以北的,是玄甲左卫第三营,营正刘猛。臣已寻得当年参与清理的两名什长,秘密羁押于诏狱丙字九号。”
殿内,死寂得可怕。
邓渠如的身体骤然僵直,那一直背对着的身影,极缓慢地转了过来。
张静之透过窗缝,第一次清晰地看到了他此刻正面!
那脸上,没任何表情。
“谁让你查的?”邓渠如毫无起伏地冰冷。
李淳颤抖一下,头垂得更低,几乎碰到地面:“臣……臣有罪!是臣……是臣自作主张!陛下恕罪!”
“自作主张……”邓渠如重复一遍,语气平淡得可怕,他缓缓抬起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他没看李淳,目光依旧投向那扇紧闭的主殿大门方向。
“很好。”他忽然吐出两个字,“查到了也好。”
邓渠如走到那堆狼藉之中,直接一屁股坐了下来,就那样毫无帝王威仪,如同一个劳作一天的筋疲力尽的农夫,随意地瘫坐在田埂边。
他仰起头,脖颈的线条绷紧,喉结滚动了一下,望着御书房那高耸的穹顶。
接着,一句轻飘飘的却惊雷般的话语,从他口中幽幽吐出,仿佛是一种梦呓般的恍惚。
“李淳。”
“嗯?”
“等北境这事儿平了……”
“朕……”邓渠如一顿,“不干了。”
邓渠如吐出这三个字后,仿佛卸下了千钧重担。他长长吁出一口气,整个身体都松懈下来,向后靠去,倚在一堆散落的卷宗上,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就在这时!
“谁在那里?”一声低沉而凌厉的断喝,骤然从张静之藏身的窗下不远处响起!
在这深宫禁地,窥探帝王隐秘,是十死无生的大罪!
没有丝毫犹豫。
求生的本能和复仇的执念瞬间压倒了所有震惊。
张静之的身体如同被压缩到极致的弹簧,在玄衣卫扑来的瞬间,猛地向下一缩。整个人如同没有骨头的软体动物,从狭窄的窗缝与墙壁的夹角处,硬生生地滑了下去。
“嗤啦!”
靛蓝色的官袍下摆被窗棂尖锐的木刺挂住,撕裂开一道长长的口子。
张静之如同坠落的夜枭,身体在空中强行扭转,双足在冰冷的宫墙上重重一蹬,着与御书房相反的方向,亡命飞掠而去。
“有刺客!护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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废弃藏书阁楼,张静之的每一次吸气都带着火辣辣的痛楚,肺部如同被砂纸摩擦。
撕裂的靛蓝官袍下摆被她粗暴地扯下,揉成一团塞在角落。她迅速换上了一套早已备好的杂役服饰。
他到底是什么人?是覆灭她家国、冷酷无情的暴君?还是被龙椅压垮、渴望退休的社恐?他深夜的崩溃是伪装,还是本性?他在试探她的野心,还是真的厌弃了这万里江山?
张静之崩溃至极。
他知道!他很可能一直都知道她没死!知道她就是那个藏在尸堆下的靖国公主!他破格提拔她,给她虎符,默许她执行血腥的离间计……这一切,到底是利用她这把锋利的刀去清除障碍、荡平边患?还是在为他的退休寻找一个足够强悍冷酷的接班人?
这个念头让她不寒而栗!
如果复仇的尽头,是坐上仇人厌弃的龙椅。
那她为之付出一切的复仇,还有什么意义?
她将成为邓渠如解脱的工具,成为这冰冷权力囚笼新的囚徒。而那个沾满她亲人鲜血的仇敌,却可能逍遥自在,去钓他那该死的鱼?
不!绝不可能!
他,到底想要什么?
窗外,皇城的警哨声依旧此起彼伏,如同巨兽不安的嘶鸣,在沉沉的夜色中,久久回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