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chapter1 甚好。 ...
-
永熙三年,秋末,靖都丹阳。
雨是黑的。
起初是豆大的雨点砸在琉璃瓦上,溅起细碎的水沫,很快就连成了片,仿佛天穹裂开了一道口子,浑浊的墨汁倾泻而下,冲刷着宫闱朱墙上的新血。
那血尚未干涸,被雨水一冲,便蜿蜒曲折地流淌下来,汇入宫道石缝里,洇开一片片不祥的暗红。空气里弥漫着浓烈的铁锈味,混杂着雨水打湿泥土的土腥,以及某种来自脏腑破裂的温热腥甜。
喊杀声如同被水泡胀的破布,时断时续,从宫城的四面八方挤压过来,又被厚重的雨幕吞噬了大半,只剩下闷钝的回响,像是巨兽濒死的喘息。
昔日雕梁画栋的靖国皇宫,此刻成了修罗屠场。
千乘战车碾霜月,万柄钩戟映残星。
火光在雨水中顽强地跳跃挣扎,映照奔跑的幢幢鬼影,刀兵撞击的金石之声,间或夹杂着短促凄厉的惨叫,如同被扼断脖颈的禽鸟。
一队士兵身着玄黑铁甲,那甲叶上犹自滴落血水,踩着没过脚踝的血水混合物,沉默而迅速地穿过一道垂花拱门。
他们动作整齐划一,脚步沉重,踏在湿滑的青石板上。
“啪嗒、啪嗒”。
领头军官头盔下眼神冰冷,扫过拱门旁几具蜷缩尸首,看服饰是几个太监宫女,死状扭曲,脸上凝固着极致恐惧。
他视若无睹,只朝身后做了个简洁手势。
士兵们立刻分散,如狼入羊群般扑向两侧偏殿,沉重的殿门被粗暴踹开,紧接着便是器物倾倒的碎裂声。
刀刀向肉。
拱门内侧,一座巨大的太湖石假山阴影深处,几具尸体以一种扭曲的姿态堆叠着。尸体尚温,血还在缓慢地渗出,将身下的雨水染得更深。尸体堆最下方,一个极其狭窄的空隙里,蜷缩着一个纤细的身影。
张静之。
十五岁的靖国公主紧紧缩在冰冷的尸骸与更冰冷的假山石之间。她身上华贵宫装早已被血污和泥水浸透,紧紧贴在身上,整个人单薄僵硬。
雨水顺着假山缝隙流下,滴在她发顶脖颈,冰冷刺骨,她却感觉不到丝毫寒意。身体里的血液仿佛在尖叫奔流,撞击着耳膜,几乎要盖过外面那地狱般的喧嚣。她的牙齿死死咬住下唇,直到尝到浓重的腥咸,才勉强遏制住那几乎要冲口而出的绝望呜咽。
她亲眼看着母后被一根长矛贯穿胸膛,看着平日里最温和敦厚的大哥,被乱刀砍倒,头颅滚落,眼睛兀自圆睁着。
张静之看着如山岳般巍峨的父皇,身披残破龙袍,手持一柄象征天子威严的玉具剑,站在紫宸殿那被撞得摇摇欲坠的殿门前,面对着如潮水般涌来的黑色甲士。
父皇最后回头望了一眼,目光似乎穿透雨幕和混乱,精准地落在她藏身的假山方向,那眼神里没恐惧,只有托付,旋即,他将玉具剑横在了颈间。
“不——!”张静之的心在胸腔里炸开,无声的呐喊撕裂了她的喉咙。
雪亮剑锋划过,一道刺目血线在雨幕中迸溅,父皇伟岸的身躯轰然倒下,玉具剑跌落尘埃,发出一声沉闷的哀鸣。
那一刻,支撑她整个世界的柱子,断了。
混乱中,一个忠心老太监用尽最后力气,将她推进了这堆刚被屠戮的宫人尸体缝隙里,自己则扑倒在最外面,用身体挡住了可能探寻的目光。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喊杀声似乎渐渐稀疏下去,只剩下零星的兵刃交击和胜利者粗野的呼喝。
雨势却丝毫未减,冲刷着这片浸透鲜血的土地,试图洗刷罪恶,却只让那血腥气变得更令人窒息。
张静之缓缓地从尸堆的缝隙中挪动了一下早已麻木僵硬的身体。冰冷的雨水顺着额发流进眼睛,又涩又痛。
她透过尸体堆叠的罅隙,望向外面的世界。
视野被血水和尸体模糊了大半,只能看到一片狼藉的宫院,倒伏的尸首,折断的兵器。
远处几处殿宇仍在燃烧,却被雨水压制得奄奄一息。天空是沉沉的铅灰色,压得人喘不过气。一轮月模糊的,边缘带着诡异暗红,竟穿透浓厚雨云,冷冷地悬在天际。
血月当空。
就在这时,一阵不同于士兵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沉稳而清晰,踏在血水浸泡的石板上,每一步都铿锵有力。
张静之的心脏骤然缩紧,全身血液瞬间涌向头顶,她屏住呼吸,将身体蜷缩得更紧,连眼珠都不敢转动,只用眼角的余光死死盯住声音传来的方向。
黑色的战靴,包裹着精铁打造的护胫,出现在她狭窄的视野里。靴子上沾满了泥泞和暗红的血痂。
靴子主人停了下来,就停在离尸堆不足五步的地方。
张静之甚至能看清那靴子边缘溅上的脑浆污渍。
一个冰冷声音响起,不高,却穿透了雨声,清晰地传入张静之的耳中:
“都清干净了?”
“回禀大将军,紫宸殿以北,已无活口。”另一个声音恭敬地回应。
大将军?
张静之的心猛地一沉。
那个率领玄甲军攻破丹阳城,亲手将靖国送入地狱的统帅,邓渠如。商贾贱民家养的布衣将相。
“靖帝呢?”那个冰冷的声音再次问道。
“自刎于紫宸殿前。尸身已收敛。”
短暂的沉默。
只有雨声哗哗作响。
张静之死死咬住嘴唇,口腔里弥漫开更浓的血腥味。
“也好。”邓渠如一脸淡漠,“省了功夫。传令,搜索全宫,勿要放过任何角落。尤其是靖帝子女。”
“是!”
脚步声再次响起,似乎是要离去。
张静之刚想松一口气,那黑色的战靴却并未移动,反而更近了一步。靴尖几乎要碰到最外面那具宫女的尸体。
张静之的呼吸彻底停滞。
她能感觉到一道冰冷锐利的目光扫过她藏身的尸堆。
那目光能剥开层层血肉和伪装,直视灵魂深处。
时间仿佛凝固了。
雨水顺着假山石滴落的声音被无限放大。
一秒,两秒……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终于,那目光移开了。
黑色的战靴缓缓抬起,转向,沉稳的脚步声渐渐远去,融入雨幕之中。
巨大的虚脱感瞬间席卷了张静之。
冷汗混着雨水,浸透了她的里衣。她瘫软在冰冷的尸骸缝隙里,剧烈地喘息着,每一次吸气都带着浓重血腥,让她几欲作呕。
劫后余生的庆幸只有一瞬,旋即被更汹涌刻骨的仇恨所吞噬。
邓渠如!
灭国之恨,杀亲之仇!
恨意疯狂滋长,缠绕着她的心脏,勒得她无法呼吸。
她需要宣泄,需要将这滔天的恨意刻进骨髓,她右手,一直紧紧攥着,指甲早已深陷掌心,掐出血痕,却感觉不到丝毫疼痛。
张静颤抖着,缓缓松开紧握的拳头。
掌心躺着一支通体莹白的羊脂玉簪。
这是母后在她及笄之日亲手为她簪上的,簪头雕着一只展翅欲飞的凤凰,象征着尊贵与祥瑞。
此刻,这象征祥瑞的凤凰,在血与雨的映衬下,显得如此讽刺而凄凉。
张静之的眼神,空洞地望着那只玉簪,然后,一点点聚焦,凝聚起一种疯狂的决绝。
她没丝毫犹豫,用尽全身力气,将那只玉簪尖锐尾端,狠狠刺向自己摊开的左手掌心。
噗嗤。
尖锐的剧痛瞬间炸开,沿着手臂直冲头顶,让她眼前猛地一黑,几乎晕厥。这剧痛是如此真实,如此强烈,瞬间压倒了所有混乱的情绪,让她濒临崩溃的神智获得清醒。
温热的鲜血立刻涌了出来,顺着她纤细苍白的手指蜿蜒流下,滴落在身下冰冷尸体和血水中,迅速融为一体。
玉簪冰冷,伤口滚烫。
血泪混合着雨水,从她沾满污秽的脸颊滑落。那双曾如春水般清澈的眸子,此刻映着天际那轮诡异的血月。
她不再是靖国无忧无虑的小十五红萼公主。
孤儿哭坟野鬼泣,新鬼旧魂缠枯荆。一个从尸山血海中爬出来的孤魂野鬼,她存在的唯一意义,便是让那邓渠如,以及他所建立的一切,付出代价。
雨,依旧滂沱。掉这深冲刷着丹阳城,冲刷着靖宫的血污,却冲刷不宫一隅
*
十年后。
晟国都城,天启。
时值初春,料峭寒风依旧裹挟着冬日未散的冷意,刮过天启城宽阔笔直的朱雀大街。
街面上青石板铺得齐整,被行人和车马磨得光滑,映着灰蒙蒙的天光。街道两旁商铺林立,旌旗招展,卖早点的摊子热气腾腾,蒸笼掀开,白雾裹挟着面食的香气弥散开来,混着行人呼出的白气。十年剑锈耕犁出,春麦根吮血犹腥。
天启城上空,似乎总笼罩着一层无形的阴翳。十年前那场席卷天下的战火虽已平息,新朝晟国定鼎,拓土开疆,一统九州,开国皇帝邓渠如以雷霆手段整肃山河,但权力倾轧从未真正远离这座帝国。
街面上巡逻的玄甲卫士比往日多了几队,盔甲鲜明。
百姓们行色匆匆,交谈声也压得极低。
靠近皇城根儿的东市,多是些售卖古玩字画的铺子,相对清静些。一家门脸不大的书画铺子集雅轩后院,气氛却有些凝滞。
后院不大,青砖铺地,角落一口水缸里养着几尾红鲤,水面上浮着几片枯叶。
中年胖子,看着像管家,穿着靛蓝色细布长衫,倒在青砖地上,身体蜷缩成虾米状,脸色青紫,眼珠惊恐地凸出,嘴巴大张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喉咙如破风箱般的抽气声。他双手死死扼住自己的喉咙,指甲深深抠进皮肉里,留下道道血痕。身体剧烈地抽搐着,每一次抽搐都带出些许白沫,溅落在冰冷的砖地上。
旁边站着几个人。
富商穿着锦缎袍子,满脸横肉,此刻吓得面无人色,抖如筛糠,瘫软在旁边石凳上,裆下湿一片,散发难闻臊气。
两个家丁打扮的壮汉也是脸色煞白,想上前又不敢,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
只有一个人,静静地站在离胖子几步远的地方,冷眼看着这痛苦挣扎的惨状。
这人穿着一身半旧青灰棉布袍子,身形略显单薄,头上戴着一顶遮住大半面容的斗笠,只露出一个线条干净利落的下巴和紧紧抿着的薄唇。他手里提着一个不起眼的食盒,正是方才给这胖管家送来的点心。
“救……救我……”胖管家喉咙里挤出模糊的字,眼神绝望地投向那戴着斗笠的身影,充满了哀求。
斗笠下,那薄唇似乎极轻微地向上扯动了一下,冰冷嘲讽。没任何回应。
胖管家的抽搐渐渐微弱下去,扼住喉咙的手无力松开,青紫色脸全是痛苦和恐惧。凸出的眼珠直勾勾地瞪着灰蒙蒙的天空,最后一丝生机彻底断绝。
一股恶臭弥漫开来。
“啊——!”瘫软的富商终于发出一声杀猪般的尖叫,连滚带爬地往后缩,“鬼!有鬼!杀人了!快来人啊!”
两个家丁如梦初醒,其中一个还算胆大,猛地抽出腰间的短棍,指向那戴斗笠的人,色厉内荏地吼道:“你!你是什么人?敢在光天化日之下毒杀……”
话音未落,那戴斗笠的身影动了,动作快得如同鬼魅,青灰色的影子一闪,提着食盒的手腕只是微微一抖,几点细微的寒芒无声无息地从袖口激射而出。
噗噗噗。
极轻微的入肉声。
持棍家丁的吼叫戛然而止,脸上瞬间笼罩上一层和胖管家死前一模一样的青紫,他惊恐地捂住自己的脖子,那里插着三根细如牛毛的针。他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身体直挺挺地向后倒去,重重砸在地上,抽搐几下便没了声息。
另一个家丁吓得魂飞魄散,怪叫一声,转身就想跑。
青灰色的影子再次闪动,如同跗骨之蛆贴了上去。没任何花哨的动作,只有一只戴着黑色薄皮手套的手,快如闪电地在他后颈某个位置一按。
“呃……”那家丁身体猛地一僵,眼白上翻,如同被抽掉了骨头般软倒在地,口鼻中溢出鲜血,生死不知。
整个后院,瞬间只剩下富商惊恐到极致的粗喘和牙齿打颤咯咯声。
青灰色身影呼吸声稳定得可怕。
斗笠微微抬起些许,那目光冰冷,不带任何情绪,仿佛在看一只待宰的鸡鸭。
富商接触到这目光,如同被毒蛇盯上,喉咙里咯咯作响,翻了个白眼,竟直接吓晕了过去。
青灰色的身影没有再看地上的尸体和晕厥的富商一眼,仿佛只是随手清理了几件碍事的垃圾。她提着那个空了的食盒,转身,步伐依旧稳定,朝着后院通往前铺的小门走去。
她手即将推开那扇虚掩的木门,动作却极轻微顿一下。
门外前铺,原本应有的掌柜拨弄算盘珠声响,消失了。
斗笠下的薄唇,再次抿紧,线条绷直。那双一直隐藏在阴影里的丹凤眼,此刻终于抬起一丝缝隙,锐利如鹰隼的目光扫过门缝外的景象。
集雅轩小小的铺面里,掌柜和两个伙计如同泥塑木雕般僵在原地,脸色惨白,眼神惊恐地看着门口方向。而在他们身前,不知何时,悄无声息地出现了几个身影。
为首那人并未着甲,只穿着一身玄色暗云纹劲装,身姿挺拔如孤峰青松。他背对着后院小门方向,负手而立,正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博古架上的一只前朝青瓷瓶。
仅是一个背影,便散发出一种渊渟岳峙的沉凝气势,让这小小的铺面空间都显得逼仄压抑起来。
他身后的几人,皆着玄色劲装,眼神锐利如鹰,气息内敛却带着血腥的锋锐,如同出鞘半寸的利刃,无声地封锁了所有退路。他们腰间悬挂的令牌,在昏暗的光线下,隐约可见一个狰狞的玄字。
玄衣卫。
晟帝邓渠如手中让人闻风丧胆的的暗刃。
她呼吸在斗笠下停滞了一瞬,提着食盒的手指,在粗糙的木柄上缓缓收紧,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袖中,见血封喉的针尖,无声地滑入手心。
另一只垂在身侧的手,下意识地抚向腰间,那里藏着一把薄如柳叶的短刃。
杀出去?门外是精锐玄衣卫,没胜算。束手就擒?那意味着十年隐忍,血海深仇,都将化为泡影。
就在这时,门外,那个负手而立的玄衣首领,似乎终于看够了瓷瓶。他缓缓转过身。
那是一张极年轻的脸,剑眉斜飞入鬓,鼻梁挺直,下颌线条如刀削斧凿般冷硬。肤色久经沙场却冷白,一双多情桃花眸深邃如寒潭,里面没任何波澜,只有洞悉一切的漠然。
他的目光,穿透虚掩的门板,精准地落在了门后那戴着斗笠的青灰色身影上。
四目,隔着门缝,在弥漫的血腥与杀机中,无声碰撞。
玄衣首领嘴角,极缓慢地向上牵起,那不是笑,更像是一种猎人发现有趣猎物时的玩味。
他抬起一只手,并非指向门后,而是随意地用指关节轻轻敲了敲身边博古架的木框。
笃、笃。
声音不大,却如同惊雷,炸响在死寂的空气中。
然后,一个冰冷低沉声响起,不高,却清晰穿透门板,如同十年前那个血雨之夜的回响,狠狠凿在张静之的耳膜。
“靖国余烬?”
他顿了顿,目光似乎穿透斗笠,看到那双燃烧着冰冷火焰的眼睛,薄唇微启,长睫收敛,轻描淡写,吐出两个字:
“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