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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来者 爱慕、拥趸 ...

  •   多米尼克早早结束所有行程,特地开车去柯蒂莉亚平时爱吃的店里给她买新鲜出炉的炸鸡时,天空一碧如洗,甚至看不见几丝白云的痕迹。
      他本来也没多想着要跟她这么快和好——对比以往一冷战就是半年起步,柯蒂莉亚这次心虚的态度倒是让他放缓了脾气。
      家里已经没什么食物了,如果不带东西回去,她今晚恐怕只会就着哪个快放坏的水果凑活。虽然神没有“吃坏肚子”一说,但习惯还是驱使他开车绕了个圈,来到那家每次路过她必拉人进去的炸鸡店。
      店内生意火热,点餐后还得等些时候。多米尼克径直出门,拐去隔壁的超市里看看。他原本没什么日常生活经验,平时家里缺什么柯蒂莉亚就拖着他去买什么。这人虽然厨艺实在不敢恭维,但在日常生活方面倒称得上经验丰富,明明曾经也是个成日被仆人保姆追着伺候的主,结果在晋升的道路上被生活捶打搓圆成了必须会过日子的样子。现在为数不多能看出这人家境优越的地方恐怕只有花钱大手大脚的模样还有身上偶尔出现在珠宝首饰。
      话说回来,下次回家时给她带身衣服吧,衣柜里的东西已经有几年没有更新过了……
      多米尼克站在酒类售货区,手指在手机屏幕上游移。二人的聊天记录还停留在一周以前,她说今晚想看电影。他本来要买半扎啤酒和几瓶红酒回家,结果因为工作繁忙,把这件事抛之脑后,回去之后又和柯蒂莉亚吵得天翻地覆,等她猛地将他按在床上、熟悉的窒息感再度攀入身体、温暖的麻痹感蔓延全身时,他忽而又在昏迷之前想起,这家超市里的菠萝啤她还挺喜欢喝的。
      醒来时,他本来只想嘴上嘲讽几句。这种程度的施暴姑且还是在预计范围之内,起码没有客观意义上缺胳膊少腿。但柯蒂莉亚似乎不这么认为,从那天开始,两人几乎总是擦肩而过,连饭也不一起吃。她永远会等多米尼克在书房里工作到深夜没声时像只老鼠似的溜到厨房,随便拣些速热食品塞进肚子。
      吃饭不是为了饱肚,只是想提醒自己,不能在生活轨迹和思考方式上离人太远。多米尼克曾对她这套理论嗤之以鼻,直到有一阵子,公司里事情太多,他不得不进行一场连续三日不眠不休地加班。那天下班前,助理犹豫地将一瓶褪黑素放在桌上,轻声询问目光从未离开电脑屏幕的总裁:“如果有睡眠方面的困扰的话,我们可以就近联系医院。”
      他这会才意识到柯蒂莉亚那句“离人太远”是什么意思。
      现在,多米尼克站在售货架前,对话框里写写删删,最后还是白茫茫一片空。最后他“啧”了一声,直接把手机关了,径直拿走一扎菠萝啤,半扎带回家,半扎发给那些兢兢业业的助理。
      离开时,多米尼克目光无意间扫过身边另一位消费者:他右眼那颗泪痣很扎眼,很容易便会顺带将黝黑的眸与纯白的长发揽入眼中。
      长得不错,有点阴柔气。
      许是注意到这偶然的扫视,来者抬起头,对他微微笑了笑。多米尼克有点莫名其妙,但还是礼貌地点点头,径直推着购物车去结账。
      等拿到炸鸡,天空上已经聚集起浓郁异常的乌云,但多米尼克没有太放在心上,他毕竟开的是有顶的——柯蒂莉亚说这样的话,在车里亲密接触会像偷。
      大雨倾盆而下时,他刚拿到早先定好的酒,正驱车往回赶。
      拿酒的地方离家有些距离,所以驱车赶回的路上也因这突如其来的暴雨吃了不少亏。多米尼克盯着面前汹涌得近乎瀑布的大雨,疑惑同天上的云一样越发密集:最近根本没有暴雨的预报,就连预警也是几分钟前匆匆发布到手机上的。暴雨的来历、情况一概不知,且范围以他们居住街道为中心呈辐射状覆盖……他几乎立刻想起家里那个不安分的主。
      合着白天的话只是说说,手上该干的一点没含糊。
      回家后看见安娜确实令他吃了一惊,但仔细想想,是自己叫人送些资料过来的,此刻为了避雨来到自己屋檐下也是情理之中。
      U盘里的东西很简单:里面装着今天上午临时空降的高级项目经理个人资料。
      这所公司是“上边”送给柯蒂莉亚的,总部并不在这,但也不会随意派遣高管空降——柯蒂莉亚是个性情阴晴不定的主,随便更改她的计划只会引得她掀桌,通常有什么业务相关或职位交接的事情也都是丢给多米尼克对接,像这样毫无预警地派遣,他还是第一次遇见。从对面通知的书面内容来看,这家伙的话语权恐怕不会比他低太多。
      无明确资料、无正常程序、无招呼,对于来历不明的家伙,他自然得打起十二分精神应对。
      多米尼克先是给总部去了电话,得知对方确实是派遣过来的,但却是“刚结束海外留学,来公司积攒经验”。
      “为什么要派一个压根没有履历的家伙?而且就程序来看,这也不合规,我知道的太晚了。”
      对方支支吾吾说不明白,他知道一时半会也问不出什么,干脆挂断电话,准备自己调查。
      安娜是新入职的员工,目前工作也算是尽心尽力,虽然不通人情世故,但好歹也是个心思单纯的,不至于把某些事添油加醋往外说。他叫助理把带U盘的事交给她,自己先结束手头的工作,准备回来哄人。结果现在人没哄着,气氛倒先被挑得剑拔弩张。
      连续加班带来的恶果确实在此刻体现出来了:他的心情变得尤为烦躁,连带着说话做事也带着刺。他们不出意外的争吵、动手。
      多米尼克不知道是因为天气还是这个空降的高管,总之,他原本计划好的一切都泡汤了,自己还得去躺书房。
      怀揣着怨气,他气冲冲过去开了门。
      站在门口被淋成落汤鸡的男子正是今日冲他微笑的家伙。他的长发紧紧黏在身上,白衬衫湿透,贴在身躯上隐约透出肉色,纤长的睫毛上挂着雨滴,活跟落难的狐狸似的,好不惹人怜爱。
      多米尼克心底那股憋闷混入不少困惑:今天怎么没一件事顺心?
      但那个被淋成落汤鸡的来者只顾着寻找房子的另一位主人。在他满不乐意地“询问”他的身份时,对方只是轻轻一笑。
      “我是布莱克伍德·琼斯,您的新同事。以及您爱人的前男友。”
      短短一句话,足够引爆多米尼克今日经历的全部困惑、摧垮剩余的理智。
      柯蒂莉亚哪来活到现在的前男友?他就是那个空降的经理?为什么要找上门来?
      理智无法决断时,感性会短暂地占据上风。
      多米尼克准备直接关门。
      然而,在动手的瞬间,柯蒂莉亚有气无力的声音硬生生卡住他的手:“让他进来。”
      这足够印证某些东西了。
      多米尼克松开手,径直回了二楼房间。他一点都不想再看见任何人。
      他回到书房,径直关了门,打开电脑时,准备认真检索这位“空降”来客的资料时,突然发现自己还没找安娜要U盘。
      多米尼克闭了闭眼,决定让自己冷静下来。不论如何,一场闹剧总会有收尾的时候,他只需等待,等她自己上来解释。
      闹到这个地步,柯蒂莉亚不会毫无反应。
      他来到客房门前,礼貌地敲了敲。
      安娜惊慌失措的声音传来:“请进,请进!”
      多米尼克推门而入,与坐在床上惊魂未定的下属对视两秒。见她这魂不守舍的模样,他决定单刀直入:“U盘在哪?”
      “在、在客厅桌上,那个皮包里。”提到U盘,安娜立刻回过神来,“我的充电宝也在里面。”
      “……我给你拿个充电器。”
      多米尼克迅速从书房里扯了个充电头,连带着线一起放到她身边。他不准备下楼去插入这场不合时宜的重逢,最好的办法是和也许看过对方资料的人交流。
      在安娜满怀欣喜地插上充电头时,多米尼克靠门口站着,尝试从门缝处听到些只言片语。
      模模糊糊的话音落到他耳朵里,全是些无意义的噪音。
      “那个,沙罗先生。”安娜小声呼唤他,手指在重新开机的荧亮屏幕上滑动,“我手机里,还有琼斯先生文件的备份。”
      多米尼克接过安娜递来的手机,双指反复放大、滑动面前看上去无可挑剔的文件,盯着左上角p上去的一寸蓝底照片沉思。
      从面容上看,确实是一个人。
      但他为什么会是柯蒂莉亚的前男友?
      天降高管、总部的含糊应答、奇异的突降暴雨、柯蒂莉亚的异常……
      多米尼克得出一个极其不妙的答案。
      不妙到必须等柯蒂莉亚亲自上来和他解答。
      尽管平时两人相处时多有摩擦,但他相信她不会在这种问题上犯傻。
      正当他准备回书房、站到房门前时,面前的门却突然开了。多米尼克瞟了眼正笑眯眯的落魄男人,低头看向面无表情的柯蒂莉亚:“什么意思?”
      “他今晚睡书房,你跟我睡。”柯蒂莉亚干脆利落地宣布。
      “他等会穿什么?”多米尼克觉得自己现在冷静得仿佛正参加世界大战前的和平协商会议。
      “你的浴袍呗,难道你想要他穿我的?”柯蒂莉亚挑起眉,“你不是没淋湿吗?跟客人斤斤计较什么。”
      “客人?什么客,不速之客吗?”
      尴尬只是一瞬间的事。
      安娜自觉地低头玩手机,柯蒂莉亚的视线默默移开几寸,反倒是风暴的中心——布莱克伍德本人面无惧色地对上了表情极差的男主人:“如果您实在不欢迎我,我会自觉走的。”
      “你要是真自觉就不会上门。”多米尼克也没打算给他留面子。
      “当然,从您的视角来说,这确实是一场突如其来的灾难。”布莱克伍德轻笑起来,“但对我而言又何尝不是呢?”
      为难跟一拳打在棉花上似的。
      多米尼克懒得再和他废话,低头看向正伸手扣墙纸的女主人:“来房间。”
      布莱克伍德“识趣”地让开了路。
      柯蒂莉亚耸耸肩,自己先转身去往主卧。
      多米尼克不想再多看这家伙一眼,出门时还“不小心”撞了下他的肩膀。
      进门后,柯蒂莉亚径直来到床头柜前,往抽屉深处摸索好一会,摸出一盒没抽几根的香烟盒子,就着个老式打火机点着,随后站到落地窗前,望着窗外淅淅沥沥的雨景,一言不发。她没那么喜欢抽烟,这一盒都是年初顺手从便利店里买来备用的。
      多米尼克再三确认门被带上后,伸手在门板上画下隔绝声音的符文。在这所隔音优良的房子里算是多此一举,但可以一定程度上安抚他焦躁的内心。
      他看向吞云吐雾的伴侣:“解释一下?”
      “你知道的……几千年前,大概就是我成神之前,有一段时间被困在了‘那家伙’的残骸里。”柯蒂莉亚说得很慢,故作深沉,“所有被困在这里的东西都会做梦,不论物种,不论生死。”
      “说重点。”这些事多米尼克早听过无数遍,从她嘴里一次,剩下的全是别人复述。
      “布莱克伍德·琼斯是我在梦里给自己捏造的恋人。”柯蒂莉亚一口气说完,再吸了口烟,吐出时的声线微微颤抖,“我今早睡觉时梦见了他,结果把他‘创造’出来了。”
      荒谬,但与他的猜测契合九分。他怎么都想不到眼前的女孩会轻易做出“以梦创世”的行为。
      世界自梦而生,这是所有爱听宗教神话故事或神秘传说的人或多或少听说过的传闻。事实上,它也确实存在。
      理论上说,神在梦中会不自觉积攒汇聚而来都庞大能量,解除意识到束缚,发挥自己无边无际的创造力,进而创造世界。
      弹指一挥,高楼大厦平地而起,眨眼之间,时间自日升月落中诞生。对神而言,想要捏造一个人是再轻易不过的事。
      但对柯蒂莉亚来说却是几近不可逾越的雷池。
      对于人类来说,创造生物是一种物理层面的捏造行为,就和普通化学反应一样,最终创作出来的“人”大多是残缺的、畸形的,只能视为“物”,这样的存在是不会影响整体世界规律轮转的。
      但神创不一样。
      那些凭空降生之物,是从神明身躯中分化的一块,是一根崭新的线,加入这本该和谐的大乐章。诞生之初必然是剧痛的,世界要强行缝上一根本不属于自己的线,直至其与之同化。
      古律约束着冷酷无情的神:所有神明都得对自己的造物负起责任,而柯蒂莉亚显然不具备任何“负责”的条件。
      暴雨是“疼痛”的象征,布莱克伍德是崭新的线,柯蒂莉亚是无措的纺线人。
      现在的问题是,这根线现在正忠实地履行它被创造出的目的——爱慕、拥趸它的创造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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