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间雪》别尘兆雪

2、离庄 子时的

　　子时的雪早歇了，天地却陷进一种更悚然的青灰色调里。庄子伏在荒坡上，几间土屋的轮廓被月光浇得惨白。

　　沈兆雪贴墙而行时，听见积雪从檐角滑落的闷响。

　　"小姐……"绿映的语气带了颤，还想再劝，看到沈兆雪眼里的执着便襟声了。沈兆雪抬头看了看面前的高墙，她心里清楚凭借她和绿映二人绝无可能攀爬，就算翻过去了摔下来行动不便反而会影响计划。

　　“回去吧”她只能暂时放弃，回去徐徐图之
　　“小姐？！”以为是沈兆雪改变主意了，绿映立刻挽着她的手就要回去“我早就说了，老爷夫人也不会关您太久的，等等就是了”意识到身边人不动了，绿映这才停下叽叽喳喳的嘴，顺着沈兆雪的目光看过去。

　　几袋灰色的麻袋堆在角落里，袋上沾满了厚厚的一层灰，与庄子周围破旧的色调让人毫无违和感。

　　沈兆雪走近，指尖拂过麻袋，立刻沾染了深灰，也露出了麻袋的真面目。

　　“这是……粮食！可是……这里怎么会堆着粮草？”绿映惊呼，庄子上都是农户，没有人会把粮食堆在角落，何况这看着是年代久远的陈粮了。

　　沈兆雪摸着粮袋，用手往下按了按，突然瞳孔骤缩，这麻袋不似寻常储粮的饱满紧实，心中疑窦丛生，她迅速扯下头上的金簪，猛地戳入袋中，口子如同喷泉般将粟米混着稻草和石子吐出，腐草碎屑从她指缝簌落下。沈兆雪却紧盯袋口，半片模糊的朱砂印痕隐约可见，那残痕形状奇特，像是一个被刻意磨损的符号一角。

　　她一时看不懂这个图案，等回了京城再问爹爹吧

　　不过这腐草倒是可以加以利用

　　“天...”绿映的惊呼被沈兆雪捂回唇间。

　　远处张嬷嬷的鼾声突然停了，柴门“吱呀”推开，婆子骂骂咧咧的趿鞋声逼近，

　　沈兆雪拽绿映滚进粮垛阴影。霉粟的腐气堵住鼻腔，她透过麻袋破洞窥看，张嬷嬷裹着厚袄出来“真是奇了，刚刚明明听着声响，哪个王八羔子这么不长眼”停留一会，没听见什么异响又打着哈欠回去睡觉了。

　　看着张嬷嬷走后，等了一会确保她不会出来了，沈兆雪站起来拉起绿映“愣着干嘛，来帮我把这个抬下去，把下面的放上来，不然要给人发现了”绿映这才从惊诧中醒过神来，“哦，小姐我来帮你”主仆二人费力将沉重的粮袋抬上去，绿映叉着腰，一看自家小姐又不知在想什么了“小姐，您现在也死心了，就好好待在这等老爷夫人接您回去吧，何苦冒着危险回京呢”沈兆雪看着小丫头又开始操心了，忍俊不禁，
　　“谁说死心了，明天我们就走”

　　“啊？怎么走？那墙那么高，哎，小姐，等等我！”

　　晨雾漫过荒坡时，伴着一阵鸡鸣，庄子醒了。
　　沈兆雪顺着窗口看去，外面庄上的农民来来往往，几个身材臃肿的妇人在树下闲聊和筛米。

　　张嬷嬷照例来送食，当然对着她自然是没有什么好脸色，将篮子里的鸡蛋和馍馍拿出，假装不经意地试探道“小姐还不知道吧？昨夜有贼人闯入，那些个不长眼的，可没伤着小姐吧，”她语气关切，目光却带着审视如同钩子定在沈兆雪身上，不放过她任何一个表情。

　　沈兆雪垂眸舀粥“嬷嬷说笑了，贼人怎敢来庄子?”又低头温顺道“我昨夜睡着了什么都没有看见”一番话答得滴水不漏，说完还颇有兴致得看着对方。
　　“哼，小姐没事就好了，那贼人若被老婆子我逮到，定是要汇报给主家的”说罢扭着身子离开了，走前不忘用力带上门，砰地一声似是警告。
　　待她走后，沈兆雪讥讽一笑，望着山上的日头，耐心等着……

　　很快，她听见绿映焦急的声音“走水了！走水了！”接着是仆从杂乱的脚步声“快，快来救火，把桶给我”还有张嬷嬷急得跺脚的声音“你们几个去接水，哎呀好端端的怎么会走水”

　　始作俑者绿映将烈酒泼入粮袋刮口，火折掷入瞬间“嗤啦！” 沾酒草屑爆出青焰，火舌直舔梁柱。

　　原本这粮食自然是烧不起来的，可不知为何里面还混了些干草和碎屑，火星溅上麻袋刮口处的草屑，“轰”地爆出青焰，连着把几大袋点着了，火势瞬间大起来，翻滚着浓浓黑烟，样子唬住了不少人。

　　在最初那一嗓子把人嚷嚷来后，她便暗自观察着局势，寻着机会趁乱溜到沈兆雪的屋里了。

　　“呼……”
　　灌下一口水，小丫头此时难掩兴奋和激动，不停用手比划着。

　　“成了，小姐我们快走吧！”
　　绿映话音未落，沈兆雪已“唰”地推开窗缝，远处人群攒动救火，浓烟滚滚，无人留意这角死寂的厢房。

　　“走！”她反手扣紧绿映手腕，指尖冰凉却稳如铁钳。

　　两人如鬼影掠向马棚。腐草与马粪的浊气扑面，沈兆雪目光扫过角落，一柄锈迹斑斑的割草镰刀斜插草堆，她抄起镰刀，割断缰绳，翻身拽绿映上马！

　　穿过庄子，眼前是一片密林，幽暗密林，遮天蔽日，湿重空气弥漫腐气。厚厚腐叶深不见底，平日鲜少有人会经过这里。

　　“小姐！你手臂！”绿映的惊呼噎在喉间。
　　沈兆雪袖口撕裂处，一道血痕蜿蜒在手臂上
　　“抓紧。”她声音淬冰，猛地一夹马腹！

　　林尽处天光乍泄，光射进来空气中的尘埃便无处遁形了，深不见底的林子终于迎来了尽头。

　　待看到前方宽敞的官道时，绿映也没想到居然能这么顺利，不由得看了一眼她家小姐，不知为何觉得她家小姐有点不一样了，但是那份坚毅和果敢又像极了沈将军。

　　空气中弥漫着未知的黑暗，草丛中发出窸窣的声音，沈兆雪偏过头视线扫过某一处，目光一寒，夹紧马腹。

　　“杀－！” 十几道黑影从荒草丛中暴起
　　为首者面罩下透出狞笑，
　　“贵人有令！杀人者，赏金百两！”话音一落，数十人朝他们扑来。

　　绿映尖叫着抱紧沈兆雪后腰，电光石火间，沈兆雪竟不退反进，她猛拽缰绳策马直冲敌阵。

　　“找死！”黑衣人挥刀劈砍，镰刀“嚓”地割断最近一人的手筋，血雾喷溅中她厉喝：“低头！”

　　绿映缩颈伏背，沈兆雪旋身拼命挥刀，运气好格开射向要害的一箭，身上却已挂了不少彩，深色的血浸透衣裳，已经快力竭。

　　“咻！”一支弩箭射中马臀 ，马匹惊扬前蹄，沈兆雪用力握紧马缰，手臂却传来一阵剧痛，“嘶－”原本的伤口骤然开裂，手上的绳缰骤然失手，绳缰脱手的刹那，坠入悬崖的刹那，眼前仿佛又闪过知微沾血的小兔，无边恨意与不甘撕扯着她，不！她怎能就这样……

　　与庄子上人仰马翻不同，京城沈家此时一派和睦融融。
　　沈征夫妻刚下马车，便见到沈家众人都站在门口，翘首以盼他们回来，人群中簇拥着一位华服老太太，见到久违的儿子，沈老太太眼角蓄满的泪再也忍不住了，由众人搀扶着拄起拐杖向前迈了一步，伸出手扶着儿子的肩。

　　“征儿……”
　　“誒，母亲，儿子回来了”

　　沈老太太握着儿子的手，还沉浸在一家人团聚的喜悦中，说话都带了几分笑意。
　　“征儿，这次回来便不走了吧”
　　沈征搀着老太太的手，耐心回答
　　“劳娘惦念，此次进京便不走了，您在京中还好吧?”
　　老太太一听儿子这话便笑道，轻轻拍了拍儿子的手
　　“哎呦好好好，一切都好，你两个弟弟都孝顺我”
　　母子二人搀扶着进入大厅。

　　”沈征搂着沈夫人坐在下方的矮凳上，沈夫人开口道“儿媳那有一套上好的狐狸毛做的披肩，冬天裹上特别暖和，特意带回来孝敬娘”

　　沈老太太闻言只是点了点头“嗯，老大媳妇你有心了”

　　沈夫人的笑僵在嘴角，本想接过丫鬟递上来的皮毛顿住，也不自讨没趣了，耸下肩用手拉了拉丈夫的衣袖。

　　“咳咳，娘，年节要到了，过年讲究团圆喜庆，儿子想把……”

　　上方的沈老太太眯了眯眼，二房的夫人李氏也看过来，沈征硬着头皮欲继续说，却被一句焦急的声音打断，

　　“老太太！老爷！夫人！”

　　小厮跑着到大厅，涨的满脸通红，扑腾一声跪下，众人看着样子也有些惊诧，李氏忙道

　　“你别急，慢慢说”

　　眼神却一转，心里想是解决了，暗暗松了一口气，不自觉看向丈夫沈青，对方在察觉到她的视线后点了头，李氏放下抓着衣摆的手，像众人一样坐着等着小厮的回话。

　　“三小姐遇到悍匪……掉下悬崖……”小厮说着已是哽咽，三小姐平素虽任性些，待下人却是极好的，还不等他继续开口，就被打断。

　　“什么！”沈夫人猛地扶案撑着站起来“雪雪在庄子里好好的怎么会遇到这种事！”沈征也急了，拍着夫人的后背，替她顺气“你说清楚！小姐怎么了！”

　　“是”小厮用袖口蹭了蹭眼泪，将手放下垂在腿上，跪着继续道

　　“三小姐不知为何带着丫鬟擅自离开庄子，在庄子八百里外的官道……遇劫”

　　沈老太太也是一脸震惊，眼中闪过一抹复杂情绪。

　　她是不太喜欢这个孙女 ，把她送到庄子也是李氏的提议，想她去庄子反省也是好的，自家的庄子也没人敢欺负她，却不曾想会发生这种事，她忍不住想若是自己没把她送到庄子，会不会……

　　当然她更怕的是，遭到儿子儿媳的埋怨和憎恨，于是慌了神“官道……怎么会发生这种事……”

　　沈夫人一听，目光扫向沈老夫人，眼底的冰冷一闪而逝。

　　李氏听到这话，心里冷笑，长长的睫毛遮盖住她眼里的戾气，若不是那丫头片子动了放在庄子的粮草，本来她都要忘了那事了，是那张婆子禀告说沈兆雪是纵火烧了粮草才趁乱出逃的，不然她才懒得理会。还挺聪明知道走官道，可惜了，她必须死！

　　“砰！”
　　沈征听完已是目龇欲裂，重重拍着桌子，快步向前走了几步，又握着手在原地转圈，抬头怒喝
　　“还不快去找！掘地三尺也得把我女儿带回来”
　　沈老太太的大丫鬟彩云，挥手让小厮下去，小厮弯着腰急忙退下了。

　　沈老太太有些心虚，决定先发置人，正了正身子，高声道
　　“哼，崔氏，你养的好女儿！送到庄子了还不让人省心”

　　沈夫人崔氏听到这颠倒黑白的话，怒目圆瞪，恨恨瞪着对方，眼睛几乎要喷出火来，她的女儿还轮不到别人置喙，如今生死不明嫡亲的奶奶却漠不关心还指责她！

　　“娘！”沈征闻言也是心里憋着一口气，拉住要上前理论的妻子，虽然他也心里堵但毕竟众人都在，不好闹得太过难看，不然妻子免不了传出一个不孝忤逆长辈的名声，但那也是他女儿，于是站出来正色道

　　“兆雪就是有千般不好，也是我沈征的女儿，她虽有些任性却不是骄蛮不讲理的！”顿了顿继续说“内子身体不适，儿子扶她下去休息”

　　不等沈老夫人反应，便连托带拉扶着妻子的肩膀出去了。

　　见一向孝顺的儿子忤逆自己，沈老夫人气得眼睛都瞪圆了，咬牙切齿地说“我乏了，你们商量罢”便由丫鬟搀扶着离开了。

　　留下二房夫妻面面相觑，又不是他们女儿出事，他们有什么好商量的。

　　“娘听说沈兆雪出事了？”

　　沈二小姐沈窈音一开始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满脸不可置信，还以为是自己听错了。

　　她平日一惯看不惯沈兆雪，谁叫她仗着自己有个好爹便处处压自己一头，明明无论是诗词歌赋还是女红画工通通都比不上自己，但到底是一家的姐妹，也从没想过要她的命，这样的结局，真是让人唏嘘，有种暗暗较劲的对手不在了的茫然无措。

　　李氏鼻子哼一声，瓷杯盖轻刮盏沿，低头吹了吹热茶，恨铁不成钢道

　　“你啊，她出事不好吗？这样太子妃就是你的了”

　　沈窈音听完李氏的话，心中暗喜，三房那个废物没胆子和她争，如今最大威胁沈兆雪没了，梦寐以求的位置就要到手了，一切都有种不真实感。等她成为太子妃，沈兆雪哪还能在她面前那么高傲……前提是她还能出现在自己面前

　　现实的利益冲洗了她心中的一丝难过，她抱着李氏的手臂，将头垂在李氏的腿上，她看不到李氏的眼梢微眯，眼底的恶寒，那里藏着令人心惊的算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