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间雪》别尘兆雪

1、重生 老天……竟

　　“外面，下雪了？”

　　腊月的寒风吹得门嘎吱作响，冷风灌进衣领，屋内榻中躺着一位女子 ，身着素衣，面色苍白，脆弱的如同捏的雪人一般仿佛一碰就碎了。

　　“是初雪呢姑娘，小心可别着凉了”

　　旁边站着一位绿衣丫鬟，伸手捂了捂沈兆雪身上的被子，用袖子抹了抹眼睛。

　　“哭什么，我没事”

　　望着绿映的红红的眼圈，沈兆雪挤出一抹淡淡的笑意。

　　“奴婢只是不平姑爷怎么如此对您！姑娘可要振作起来，您还有奴婢”

　　苦笑一声，如今也算是自食恶果了吧，想起阿娘和阿爹，还有哥哥和长姐，知微，这辈子是兆雪对不住你们，错信了他人，害我沈家满门被灭，若有来生……

　　“绿映你去替我煮碗莲蓬粥吧，让我自己待会。”

　　姑娘的声音比雪还轻。绿映担忧地看了眼案头，一叠工整的经文纸压在白玉镇尺下，墨迹犹新。

　　"小姐…" 她欲言又止。这已是本月第三回抄经了，自从小小姐去后……

　　"去吧。" 沈兆雪指尖拂过最上方经卷，。

　　待门扉掩上，她缓缓抽出一张空笺。
　　笔尖悬停良久，终是落下：

　　「愿吾儿知微，得离怨憎风雪，常住莲华净土。」

　　墨痕未干，她已将纸笺凑近烛火。

　　火舌卷噬“知微”二字的瞬间，她忽然轻笑出声。

　　佛要她宽恕，可这吃人的尘世，连菩萨都闭目不管她孩儿的尸骨

　　染血的剪刀刺入心口时，她最后瞥向案头

　　那叠抄完的经文上，放着一枚褪色的绒布小兔。兔耳早被摩挲得发白，是知微走前悄悄塞进她经匣的：

　　"小兔陪娘亲…等微儿回家。"

　　原来最疼的不是尖刀默入胸口，素衣绽开一朵朵红梅，是终于承认，她等不到那个轻手轻脚为她披毯的孩子了。

　　“哐当”

　　热粥洒了一地，小丫头几乎是跪爬着扑向床榻，摇着榻上那个永远不会醒来的人的手，泣不成声“小姐！小姐！您怎么抛下奴婢就去了呀！”

　　视线凝在染血的剪刀上，她渐渐平静下来，
　　“小姐，等着我，就来了”

　　眼神一凛，就坚定地往床榻上撞去，一主一仆就这样倒在了榻边。

　　大门被猛地撞开，一袭红袍沾染满身白雪，来人苍白的指节抵在门框上，看着这满地狼藉，脚步却如同灌了铅，不能再挪动分毫。

　　鲜血染红榻边罗帐的刹那，沈兆雪的意识却骤然坠入一片刺骨冰寒。

　　入眼是长满青苔的天花板，角落结了丝网，垂下来附着只蜘蛛，身下是硌人的土炕，身上是一床薄被，眼前的一切让她有一刻恍惚。

　　这是……难道她没死吗？

　　可她清楚的记得最后一刻的决绝和剪刀默入胸口的疼痛。不对……

　　来不及细想，一位穿着酱紫色粗布的中年妇人揣着手炉进来，视线对上的那一刻，沈兆雪的瞳孔猛地一缩，

　　妇人挪动着身子，不情不愿的将一篮子饭菜在掷在面前的小桌上，

　　最后像堵墙似的堵在门口，皮笑肉不笑地睨着沈兆雪，

　　“京里的贵人吩咐了，请三小姐在这庄子上好好静养,仔细思过!”

　　踱到窗边，假意看了看外面阴沉的天色，话锋带着寒意和嘲讽

　　"小姐可得记牢了，这庄子上不比京城。后山那片林子，深得很，路又陡又滑，听说前儿个还有野猪伤了下人的事！野狗更是成群结队，专爱在偏僻地方转悠……”

　　视线锁住着远处的小山，她转过身，双手垂在前，好心提醒道，

　　“您这金贵身子，万一有个磕碰，或是被畜生冲撞了……啧啧，老婆子我可担待不起”

　　“老爷夫人那儿，自有老婆子我‘报平安’。至于二夫人嘛……。”

　　她脸上堆起假笑，眼神却冰冷，

　　“二夫人更是关心得紧，隔三差五就差人来问，小姐可得领二夫人的情啊，看顾好姑娘可是二夫人亲口交代的差事！”

　　看着沈兆雪低垂的眉眼和单薄的身躯，张嬷嬷鼻腔里发出一声轻蔑的冷哼。

　　一个失了宠、被发配的破落小姐，还能翻出什么浪？她只要把人看牢了，二夫人那边自然少不了她的好处！至于这小姐是冻病还是饿瘦？呵，那都是‘静养思过’该受的！她张老婆子可半点责任没有！

　　说罢那妇人摇着粗壮的身子走了。

　　沈兆雪一直低垂着头，并非畏惧，而是在这记忆中的地方和巨大的荒谬感中，强行压下翻涌的心潮，

　　张嬷嬷……庄子……这熟悉的场景……前世的一切在脑海中重现，她几乎要笑出声了，她回来了！

　　她沈兆雪，竟在自绝身死、魂断血泊之后，回到了十五岁这年，被罚到这偏僻庄子“思过”的时候！

　　老天……竟真的给了她重来一次的机会！

　　这一次，她绝不再重蹈覆辙！绝不再被顾长意那副清冷皮囊所惑！绝不再嫁给他！她要救沈家！她要让那些害她家破人亡的人，血债血偿！

　　“小姐，小姐！”绿映欢快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沉思，那张充满活力、尚未被忧愁浸染的脸庞撞入眼帘。

　　沈兆雪的心口像是被狠狠攥住，酸胀的痛楚直冲鼻尖，可看着眼前鲜活懵懂、一心只念着她的绿映，一股失而复得的欣喜若狂又冲散了她眼里的泪意。

　　绿映脚步一顿，疑惑地歪着头：“小姐你怎么不披件衣服就出来了？”

　　待看清沈兆雪脸上的泪痕和笑意，她彻底懵了，“小姐？你……你怎么又哭又笑的呀？”
　　她猛地想到什么，马上换上一副义愤填膺的面庞，“定是那些刁婆子又欺负您了！ 我这就去找她们算账！”说着就要往外冲。

　　“傻丫头，胡说什么”她试着弯起唇角，指尖却将衣服抓出褶皱，我只是……做了个很长的噩梦”

　　“噩梦？小姐今天好奇怪，可是昨天没睡好，定是那些刁婆子……”

　　沈兆雪忙拉住她“好绿映，算了，我可是沈家三小姐沈征沈将军的女儿，谁敢欺负我”

　　为了更有说服力还俏皮的朝她眨了眨眼睛。这个动作是她未出阁时常做的，自己也愣住了

　　绿映显然是不信，她又不是傻子，那些刁奴都快骑她们主仆头上了，可怜她们家小姐要到这地方受罪，

　　这地方到处破烂不堪，那窗子几日前便坏了，还是她捡得人家砌屋子不要石头堵着，屋里才暖和些，不然小姐铁定得大病一场了。

　　她也没办法改变老爷夫人的心意，只好鼓励小姐振作起来

　　“小姐你放心，老爷他们一定会接你回去的”

　　沈兆雪听完便笑了，绿映见小姐半月来脸上终于有了笑影，认为其颇有成效，便说了一箩筐安慰的话。

　　她倒是不怀疑绿映说的话，尽管这时怕是绿映自己也不确定能不能回去，不过前世的确是在庄子里待了两个月便派人接她回去了。

　　只是那时她不知道爹娘的用心，以为自己下辈子都要呆在这偏僻穷苦的地方，终日惶恐不安。

　　“绿映，我们出去”

　　沈兆雪轻轻握住她的手，目光沉静如水，语气却不容置疑，前世她在庄子的时候，爹娘因为疼爱女儿，就将婚事敲定了，所以她必须提前回京。

　　“嗯，出去，嗯？”

　　绿映显然是没想到我这么说，有些急了

　　“小姐我们怎么出去，张嬷嬷也说了这附近……万一您有个三长两短”

　　就差没给小姐跪下了，她越想越后怕，不知道自家小姐为何突然想离开。

　　然而沈兆雪毕竟不是十五六岁的姑娘了，打定主意要走，绿映自然劝不住。

　　前世她执意要嫁给顾长意，闹得家宅不宁，二房将风声放出去，举城哗然，爹娘表面上是为沈家名声罚她到庄子思过，实则是……

　　她是后来才知道，这张嬷嬷是被人收买故意欺辱她的，而爹娘将她送到乡下也并不仅仅因为她恬不知耻地追求顾长意。

　　京城的十月已经覆盖着白雪了，马车缓缓驶
　　过，车内垫着厚厚的软垫，坐着一位贵妇人和男人。

　　“夫人不必忧心，让兆雪在庄子里思过也是为她好，省的她鬼迷心窍了，那顾长意便是再好，也值得她连爹娘都不要了，我沈家的脸往哪搁啊？”

　　沈征越说越激动，脸都红了，对女儿这种有了心上人就将爹娘抛之脑后的行为很是气愤。

　　沈夫人原先还有些担心，听了丈夫的话阴霾的情绪一扫而空，故作不满

　　“雪雪迟早是要成亲的，哪有一辈子呆在爹娘身边不出嫁的女儿”

　　沈征给她捏着肩“若她是与那顾长意两情相悦也罢，偏偏是她一厢情愿，哼，我沈征的女儿，求娶的媒人能将沈家门槛踏烂，偏那顾长意不识好歹，有眼无珠”

　　沈夫人无奈顺着丈夫的话附和“到时定给她选个顶顶好的如意郎君。”

　　想起自己女儿的‘壮举’夫妻俩越想越糟心，自己的女儿舍不得，便只能挑顾长意的不好了，说得好像外面全是豺狼虎豹，专等着哄骗他们的掌上明珠。”

　　沈夫人又叹道“也不知道雪雪在庄子里有没有受苦，我们也是许久未回京了，这次回来便把她接回来过年吧，一家人团聚多好”

　　想到什么，又朝丈夫瞪道

　　“你也是，娘一封信说要把雪雪送到那地方去，你二话不说便准了，她从小那么娇贵，喜欢个人又有什么大不了的，至于将她说的那么不堪吗”

　　沈征揽过夫人的肩“你懂什么，这其中的利害关系不得了啊”

　　沈夫人也不抱怨了“别卖关子了”见勾起了妻子的好奇，沈征这才悠悠地说

　　“太子殿下要娶妻了，陛下想是属意沈家的女
　　儿”

　　这话如同平地惊雷，沈夫人哪还有不明白的，当下也不敢抱怨丈夫的决定了，若进了那龙潭虎穴，女儿哪能自由，

　　若嫁进别家谅谁都不敢欺负他们女儿，皇家哪是讲道理的地方，便是纳妾都名正言顺，夫妻俩的共识就是皇家不是好地方。

　　别人都觉得太子妃风光，争破头想当，他们只期盼女儿一生幸福顺遂罢了。

　　马车摇摇晃晃行驶在青石街道上，车轮碾过留下两条辙痕，停在一座府宅前，大门挂着气派的牌匾－沈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