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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郎君千岁 ...

  •   寒风凛冽,残月悬于天际,淡薄的月光洒落在破败的屋瓦上,冰冷如刀锋。
      天地间一片死寂,唯有风声穿过破窗,卷起尘土与枯叶,低语着无声的哀怨。
      在那间破败的柴房里,寒风钻过墙缝,裹挟着泥土和尘埃,吹得昏暗的灯油摇曳不定。
      一个瘦小的身影蜷缩在角落,背微微弓起,仿佛要把自己缩成一团看不见的影子。
      他的手指细长却粗糙,正在笨拙地打扫地上的尘土,动作小心翼翼,生怕惊动了屋里的父母。
      “别扫得那么响,吵死了!”父亲从房门口传来怒吼,声音很大。他被那声吼叫吓到了,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丝毫声音。见他没有答话,父亲冲出房间,用一节长长的藤条狠狠地鞭打在他的脊背上
      他疼得肩膀猛地一抖,连忙低头,声音细若游丝:“父亲饶命,孩儿知道错了...”
      屋里弥漫着腐臭的气味,母亲的影子在墙上摇曳,嘴里碎碎念着,带着厌恶:“做什么活儿都不像个样,连点力气都没有。”
      他只能咬着嘴唇,努力让自己动作更慢更轻,免得惹出更多麻烦。
      当要端一盆水时,他的手掌因紧张而微微发抖,几乎将水洒了出来。
      “拿稳!”母亲凶狠地喝道,“你这废物,做事怎么这般笨拙!”
      他慌忙跪下,双膝撞击冰冷的木板,连声磕头:“对不起,对不起。”
      父亲进门,眼中满是不屑和愤怒,“你这种不男不女的废物,哪里配活在世上?做再多也抵不上你哥哥一个指头!”父亲冷冷地又抓起一条细长的藤条,藤身光滑而坚韧,随着他的挥动发出闷的“啪”声。
      “废物,给我他起头来!没有一点男子气概!”他声音沉重而冰冷。
      藤条带着风声划过空气,狠狠地落在孩子瘦弱的背上。
      “啪——”疼痛如火焰般蔓延,孩子咬紧牙关,眼中闪烁着泪光,却不敢发出声音。
      藤条又落下几次,每一下都留下红色鞭痕,带着刺痛和灼烧感。
      孩子颤抖着跪倒,背上已是密密麻麻的红痕。
      他只能低声哀求:“求求您,不要打我...”
      父亲冷笑,扔下藤条:“明日就把你卖了,省得再丢人现眼。”
      孩子蜷缩地上,心如刀绞,却无力反抗,只能默默承受。
      “哼,估计都没人敢要这脏东西。”母亲横眉怒目的抱怨着。
      他嘴唇颤抖,眼眶热辣辣,却只能闭上眼,咬紧牙关忍住哭泣。
      在这个家里,他不是儿子,也不是女儿。
      他只是一个被诅咒的存在,是父母眼中永远的累赘。
      风吹进门缝,带来外面世界的喧嚣和嘲笑,他蜷缩得更紧,心里唯一的念头是:
      “我必须活下去,哪怕活得再小心再卑微。”
      十几年的生活都是这般。日复一日的辱骂和鞭打让这位少年秀气的脸颊变得肮脏不堪。
      他常常恨自己的懦弱。可是他不得不这样屈服,他似乎没有选择。

      记得那年春天。他走在街上。
      破败的村落,灰蒙蒙的天空下,小巷里弥漫着湿冷的泥土气息。
      那个瘦小的孩子提着破布包,低着头,身体紧缩,踉跄地走在尘土飞扬的石板路上。
      他知道,自己是别人眼中的怪物,是没人愿意亲近的异类。
      路人投来鄙夷的目光,有的干脆侧过脸去,有的指指点点。
      “看,林家小子又出来晃荡了。”
      “别碰他,听说带坏运气!”
      忽然,一群孩子追逐而来,嬉笑着喊着:“快跑啊,那个怪物来了!”
      小孩们你推我撞,围成一圈,试图用石块和树枝驱赶他。
      他慌乱地哭喊:“不要……不要打我……”
      “怪物快滚开!”
      尖锐的叫声伴着石块掷落,孩子们的笑声中带着残忍。
      他跌倒在地,膝盖擦破,疼痛刺骨,却比不上心头的孤独和恐惧。
      没有人来帮他,只有嘲笑和驱逐。
      他紧紧抱住自己,低声呢喃:“我……我不是怪物……”
      街头的风吹起尘埃,也吹散了他对温暖的所有期待。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才缓过神来。
      暮色渐浓,天空被暮霭染成暗淡的灰蓝,破败的村落笼罩在湿冷的空气里。
      石桥边,那个瘦弱的孩子蹲坐着,脏兮兮的手攥着一块褪色的布,指尖因为寒冷微微发白。
      他的眼神游移不定,目光中满是怯懦与渴望,紧缩的双唇轻轻颤抖,似乎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远处,一道身影缓缓走来。
      那人身穿素白长袍,衣袂在晚风中微微飘动,宛如出尘的仙子。后面跟着猎人和仆从。
      他的面容极为俊朗,眉如远山横亘,细长的眼睛深邃且冰冷,像是藏着无尽秘密的幽潭,令人心生敬畏。
      高挺的鼻梁映衬着薄唇,唇角微微上扬,带着若有似无的淡然。
      即便是在这寒冷的暮色中,他的气息依旧清冷得让人不敢直视。
      孩子怔住了,心跳骤然加速。
      那种从未有过的震撼,仿佛一柄细细的针刺入心脏,又如同一束柔和的光穿透冰封已久的黑暗。
      “你叫什么名字?”那人声音低沉,带着不容拒绝的坚定,却又柔和得仿佛能抚平他所有恐惧。
      孩子吞了吞口水,眼中闪着泪光,却只能喃喃:“我……没有名字。”
      那人眉头轻蹙,眼中闪过一丝怜悯,缓缓蹲下身,从怀中取出一枚银子,递到孩子手中。
      “你该有名字,属于你自己的名字。”
      银子冰冷却沉甸甸地落入孩子手中,指尖的触感带来难以言说的温暖。
      他怯怯地抬头,视线与那双深邃冷冽的眼睛相遇。
      在那瞬间,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心与希望。
      泪水终于夺眶而出,顺着脏污的脸颊滑落。
      他突然拽住了他的袖口,力道极轻,却带着几乎哀求般的执拗。
      男人低头看他,眉宇轻蹙,眼神淡漠,却因那拽意未明的动作,停下了脚步。
      孩子张了张嘴,声音哑得几不可闻:“大人...别走,这银子我不能收...”
      他抬头轻轻注视着眼前的男子。怕这温柔是错觉,是一场注定虚假的梦。
      男人沉默了片刻,终是转身,重新望向他。
      那双眼,清冽如寒潭,却有微光隐约其中。孩子怔怔地望着他,像一只在风雪中瑟缩太久的小兽,终于看见一束光。
      “记住我的名字。”男人低声开口,语调不高,却极稳。
      “安无恙。”
      他说话时唇形分明,音节如玉石坠入水中,清晰得不可磨灭。
      “若哪日你有了名字,就来镇南侯府找我。”
      说罢,他站起身,袍角轻扬,转身离去。
      孩子望着他离开的背影,一动不动,直到人影融入街巷的尽头,他才慢慢垂下头。
      银子还紧紧攥在掌心,指节泛白,掌心微颤,泪水早已模糊视线。
      那是他第一次,有人问他叫什么。
      也是第一次,有人告诉他——
      你该有属于自己的名字。
      那一夜,他偷偷将银子藏在屋后的泥地里,小心地埋起来,不敢让任何人发现。
      心里一遍遍默念那个名字。
      安无恙。
      他想,他会记住这一刻,记住这个人——
      一生。
      这一年,他年仅十六。
      马车停在破旧的林家门前时,晨霜未散,屋檐下还挂着昨夜未融的冰锥,风一吹,摇摇欲坠。门前的积雪被车轮碾成泥。
      来人是安侯府的大管事——周谨言,一身玄灰绣银冬衣,腰佩玉牌,面无表情。他的眉眼带着与生俱来的威压,站在那里如同一把沉默的利刃,寒光森然。
      林父母早已等在门口,哈腰作揖,嘴里不停唤着“贵人临门”。
      “人呢?”周谨言扫了一眼屋内。
      林父回头便吼:“死小子!快滚出来!还不见见安府来的大人?!”
      那少年被母亲揪着衣领拖了出来,一路在积雪中蹒跚,脚上的布鞋早已破洞,雪水沁进脚骨。他低着头,不敢看任何人,身子微颤。
      周谨言皱了皱眉,看着眼前这个瘦小的少年,面容清俊,肤白胜雪,只是眼神畏缩,身上有着细小的伤疤。一副被打怕了的模样,就那样缩在地上。
      他冷声开口:“抬头。”
      少年如同受惊的野兔,缓缓抬起头。
      他的脸脏兮兮的,但眉眼极为干净,那双眼清澈泛光,只是藏着太多的胆怯。就像他的身子一样,他的眉眼中带着女相,却极为好看。他似乎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也不明白为什么这些人要来带他走。
      周谨言看着他,忽然一笑,那笑意带着几分冷。
      “你叫什么?”
      那少年犹豫了一瞬,唇齿微启,声音细得几不可闻:“我……我没有名字。”
      周谨言眼皮微抬,目光从他脚下扫过:“没名没姓,也敢站在安府的人面前?既然你今日起要归于安侯府,自然不能再像条野狗。”
      他从袖中取出一纸金封,展开:
      “这是世子爷亲定之名,既收你为命契之人,便不忍你再无名无姓、如尘如草。你姓——林,名字不得破坏安氏规矩,冒犯安家名讳。”
      他顿了顿,目光再落回那少年的眉眼上。
      “名唤——秋池。”
      林秋池怔住,似乎还不太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秋风入水,波澜不惊。”周谨言语气淡漠,“从今日起,你叫林秋池,记住了。”
      林秋池嘴唇轻动,那名字在唇齿间转了一圈,最终化作几不可闻的轻喃:
      “是……我叫林……秋池……”
      “明白就好。入了安府,第一件事就是记住自己的位置。虽然按照侯爷定的规矩,你需要以正妻的形式嫁入侯府。”周谨言冷声道,“但你非主子,更非下人,是命契,是与侯爷家世子交换命数的人。府中已经有一位正宫了,你不要妄想争风吃醋。”
      “不可自卑,更不可妄自尊大。”
      林父在一旁连连点头,笑得谄媚:“是是是,秋池他听话的很,从不顶嘴,若是有哪点使不得,您尽管打骂——”
      “闭嘴。”周谨言冷冷扫了他一眼,“从他入府起,安家不许你们再与他有任何牵连。”
      林母怔住,面上顿时浮现惋惜和不甘,刚要说什么,却又被丈夫一把拉住,低声斥了句:“人都送出去了你还想要什么?!”
      “三日之后侯府会派人接林秋池入府。”周谨言看都不再看他们一眼,转身上了马车。
      林秋池立在雪地里,紧紧攥着袖口。他回头望了一眼那间破屋,这里没有人送他,也没有人留他。
      他小声地,又轻又轻地说了句:
      “我会记住这个名字的...”
      那是他这一生第一次,真正拥有属于自己的名字。
      三日后,晨雾尚未散尽,林家的老屋却已焕然一新。
      原本破旧的西屋被草草扫净,挂起红绸、贴上喜字。安府派来的女婢与喜娘,提着衣箱进门,一件件将繁复的嫁衣陈列在木架上。
      红色,在破败昏黄的屋里,鲜艳得几近刺眼。
      林秋池站在原地,呆呆看着那件喜服。那是正红流云织金锦缎,下摆绣着并蒂莲与鸳鸯纹,一针一线都是侯府嫡长媳才能穿的规格。
      “换衣吧,快些。”喜娘催促着,手脚却不算粗暴,只是动作利落。
      林母在门外来回踱步,时不时探头道:“快快快,别叫人等了。”
      林秋池的手僵着,眼神有些发直。他被推到屏风后,褪去素衣时,面色通红,身体因羞耻而微微发抖。贴身的红中衣触上伤痕未褪的背脊,带着细小刺痛。
      腰带束得很紧,他本就瘦弱,几乎勒得无法呼吸。
      喜娘替他梳了发髻,又为他戴上红玉发冠。镜中的人陌生得像别人,五官清秀、面如初雪,却掩不住眼底的惊惶。
      他轻轻抬眼,第一次直视自己的容貌。胆怯,懦弱。他恨自己,为什么这么没用。他深知自己配不上这身衣服,可看着眼前镜中的自己,他只觉得心神稍安。也许他可以逃离这里了。
      “行了,出去。”喜娘笑道,“世子命重,你是为续命而嫁,姿容是小事,顺服才要紧。”
      林秋池咬着唇轻轻点头,步伐虚浮地走出屏风。
      院中等候的,是周谨言。
      他站在廊下,衣袖净整,手执薄藤尺。见他出来,眼神淡淡扫过,眉心微皱:“衣服不合身?”
      “……不是。”他低头,小声答,“是我不习惯。”
      “以后你每天都需是女子装扮,习惯便好。”
      周谨言将藤尺轻敲掌心,语气清冷:“你如今虽穿的是喜服,但别误以为自己真是世子之妻。”
      “安府之中,不会有人喊你‘世子妃’,你只是命契——为世子压命续运的供人。”
      林秋池低垂眼睫,脸色愈发苍白。
      “你要做的事有三。”周谨言继续道:“一,不许妄言,世子命忌言讳;二,不许窥探主事之人;三,不许僭越,不得叫世子名字。”
      “你唤他,只能叫——‘郎君’。”
      林秋池双膝一软,扑通跪地,声音颤着,“……是。”
      “安无恙世子,自幼患疾,阴寒入骨。十三岁那年险些亡于冬瘴,丹方无解,直到玄清观道人为他一卦,断他命犯孤阳。须得‘阴阳殊命、半男半女’之人为伴,方可压劫。”
      他语气冰凉:“你便是此命。”
      周谨言终于收回藤尺,吩咐身侧仆人:“去将阿橙叫进来。”
      门外走进来一个穿淡青短袍的少年,大概十四岁,眉眼清朗,带着几分活泼气。见了林秋池,他先规矩一揖,随后露出一个暖暖的笑。
      “林公子好,我叫阿橙,是伺候世子爷的下人,从今往后,我会在你身边伺候。”
      林秋池微微抬头看他一眼,眼中藏着一点不易察觉的惶惑与依赖。
      阿橙走近半步,语气轻柔:“别怕,待会我会跟着你进府,屋里屋外的事我熟,你只管听我的就好。”
      林秋池轻轻“嗯”了一声,睫毛低垂,像落雪下的一片残叶,几乎没有声息。
      这一刻,他终于意识到,自己的命运已然踏进了另一个世界。
      安无恙。
      他默念着那个多年前刻进心底的名字。
      侯府……他要去找他了。他还记得我吗...
      清晨未明,天边尚是鱼肚白,林家门前已挤满了围观的人群。
      门口贴着喜联,旧木门也被勉强装饰了些红布,几盏喜灯摇摇晃晃,显得有些寒酸。
      林秋池坐在堂屋里,穿着那件沉重的正红嫁衣,发冠压得他额头微疼,脖子僵硬。他一动不动地坐着,背脊僵挺,手指紧紧抓着袖角,掌心全是细汗。
      他不明白,自己这样的人,怎么也要穿嫁衣、盖红盖头、坐花轿。他也不知这算不算“嫁人”——可世人眼里,他到底是个“半男不女”的不详之人。
      耳边是母亲尖利又虚伪的笑声:“哎哟,秋池福气大,能进安府……那可是多少人求不来的门第呀……”
      父亲则在一旁拉着迎亲人的手,连连作揖:“托您家世子爷的福,托周管事的福,托神佛的福啊!”
      他低头看着自己那双裹在白靴中的脚,衣摆压在地上,连指尖都不见。他像一个被装饰好的木偶,坐等命运来牵他的线。
      耳边忽然响起鞭炮声,他浑身一颤,随即听见喜娘尖声道:“吉时到,上轿!”
      他被人拉着起身,盖头轻轻落下的一刻,眼前世界彻底变成一片红。
      “弯腰些!脚抬高些,别绊着喜服!”喜娘唠叨着。
      他被扶着上了花轿,手扶轿门那一刻,指尖冰凉,掌心的汗浸透了绣金的红袖。
      坐进轿中,世界顿时安静下来,只剩下轻微的木板吱呀声,还有心跳——一下一下,仿佛压在胸腔里,闷闷的。
      他不敢乱动,生怕压乱了衣角,也怕碰掉头上的冠饰。他只是静静坐着,任红色帷帐在眼前晃动,任花轿在街道间颠簸穿行,耳边是锣鼓、鞭炮、人声鼎沸。
      “那不男不女的居然嫁给侯府了?”
      “啧,也敢进安府,真不怕晦气。”
      “听说就是个妖孽命,为压世子爷的煞星……”
      议论声穿透红帘,刀一样割进他耳中。他眼眶微热,却只是死死攥着袖口,不敢出声。
      那一刻,他比谁都清楚,自己不是去成亲,而是去偿命。
      花轿终于停下,脚步声、笑声、唢呐声都更热闹了。喜娘在外头喊:“下轿——”
      他被搀扶下轿,脚刚落地,便觉得腿有些软。
      从红盖头下看出去,一片模糊,他能感觉到安府门前铺了厚厚的红毯,喜仗高悬、灯火通明。仿佛一切都隆重无比,可这一切,却仿佛都不是为他准备的。

      鞭炮震天响,喜乐已起。
      林秋池被喜娘扶着走到堂前,脚下虚浮,嫁衣沉重得几乎要将他压倒。他下意识停住脚步,却被身后的仆人猛地一推,踉跄了两步才稳住身形。
      “站好了。”喜娘低声斥道,带着些不耐。
      他低着头,红盖头下,什么也看不清,只能模糊地看见地上的红毯和燃烧的红烛。他闻到香烛的气味,还有那一缕缕围观人群窃笑中混杂着的讥讽和嫌恶。
      忽然,一双手狠狠按住了他的肩膀。
      “跪下!”声音冷厉,是身后的仆人。
      他腿一软,跌坐在地,动作不够整齐,膝盖磕在硬砖上,发出“咚”的一声。他挣扎着想自己站起,却又被按住头——
      “低头!是你这等身份,也配和世子爷并肩站着?”
      红盖头被压得贴在脸上,他几乎无法呼吸。耳中喜乐声越来越刺耳,像是锣鼓在他的耳骨里炸裂。
      “——一拜天地!”
      仿佛有人在他背后硬生生将他按低,脊背僵直,额头擦着地面,鼻尖嗅到地砖的尘土味。
      “二拜高堂!”
      林秋池却被用力压住脑袋,只能匍匐着俯首,像一只无用的牲畜。
      “夫妻对拜!”
      那声夫妻对拜像炸雷一般在他耳边回响。
      而这一切,如戏台上的红伞白纱,不过是另一场交易的献祭。
      拜堂毕,他被拉着站起,脑中却还嗡嗡作响,连喜娘叫“送入洞房”的声音都听得模糊。
      他脚底踉跄,他不知道被送去了哪里。他只是知道,从这一刻起,他已经不属于自己。
      夜已深。
      喜娘亲手将林秋池送入洞房,他的手脚早已因紧张而僵硬,嫁衣里微微发汗,沉甸甸的红盖头下,视线漆黑,只能听见房中烛火燃烧时“噼啪”的响动,以及喜娘刻意压低却清晰入耳的耳语:
      “今夜成礼,事关命数,须得圆房,才能保世子平安长寿。”
      林秋池心头一紧,连呼吸都停了一瞬。他缓缓跪坐在床边,手指死死攥着喜被的边角,指节泛白。
      他知道这场婚姻的由来,却还是忍不住惧怕那句话成真的可能。
      脚步声响起。
      那是沉稳而轻缓的脚步,一步一步朝他走来,声音像是踏在他心口上。
      下一刻,红盖头被一把揭起。
      红盖头掀开的瞬间,林秋池几乎是本能地低下头,睫毛轻轻颤动着,像是受惊的鹿。他不敢看那人,却能闻到他身上的气息——淡淡的药香,带着些许松柏的寒意。
      “林秋池?”
      安无恙的声音终于再次响起,比方才更冷,也更轻。声音不大,只是那样寡淡地念出他的名字,像在点一件没有温度的东西。
      林秋池心中一震,连忙垂首应声:“在……”
      安无恙站在他面前,目光居高临下,落在他瘦弱苍白的手指上。他穿着大红嫁衣,肩膀窄小,衣袍明显空荡,不合身的袖口微微垂落,露出手腕上细细一圈淤青,像被什么人攥过。
      他似乎想说什么,却最终只一声轻哼。
      “脱了嫁衣,自己去睡内榻。”
      “是...”林秋池怔了怔,轻声应下,正欲起身去屏风后换衣,下一瞬,却感觉到腰间被人扯了一下。
      “你去哪?”安无恙眉头微蹙,“这里是我房,你无须避讳。”
      林秋池动作顿住,面颊通红,指尖一抖。
      “……我……怕弄脏郎君的眼。”他声音小极了,几乎听不到。
      安无恙没有答话,目光冷冷落在他身上,转身坐到书案旁,取过茶盏,缓缓饮茶。
      林秋池只得硬着头皮转过身,缓慢地脱下嫁衣。衣襟褪落时,他的肩胛骨薄而突出,身形纤细,腰间的细软曲线透出不男不女的尴尬。他下意识伸手掩住胸前微隆起的部位,指节死死绞着亵衣。皮肤是那样的白嫩,可上面的鞭打留下的痕迹却是那样明显。
      他听见安无恙似乎轻哼了一声,不知是冷笑还是不耐。
      穿好中衣,他站在原地,有些手足无措。
      “你身上的伤痕是怎么回事?”安无恙抬头问他。
      林秋池轻轻一颤,小声答道:儿时不听话,被父母责罚留下的。“
      ”天下竟有如此狠毒的父母。你很透他们了吧?“
      ”妾身不敢...”林秋池低头,怯生生的答道。
      安无恙起身,慢慢抬手。
      林秋池一惊,下意识往后躲。
      安无恙一顿,停了手上动作。看了看眼前人,冷冷的笑了一声,然后便头也不回,只道:“床左侧是你的位置。别碰到我。”
      “是。”
      他轻轻掀开被褥,缩进床榻一角,小心翼翼侧躺着,不敢发出丝毫动静。身体因紧张而蜷缩成一团,呼吸浅而急促。
      夜沉如水,世子爷始终没有靠近半分,甚至连眼神都未曾再给他一个。
      林秋池侧躺在床的一角,眼睫贴着枕面,慢慢湿了。
      “之后的时日还多……到那时是不是就会好些了……”他在心中轻轻问自己,却无人回应。
      枕边人如山川高岭,遥不可及。
      红烛早已灭去,只余一室冷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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