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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无辜之人受的苦总比有罪之人多 ...

  •   “地狱那群渣滓越来越猖狂了,我实在等不及,现在就要下地狱把他们铲个精光!”

      “这次行动伤亡真不小,但总算……”

      “……还得给一群恶魔善后!!伪装成意外。要我说咱就和他们摊牌,谁都别藏着掖着!”

      “这明明对人类有好处,结果看起来我们才是——”

      咖啡馆破烂不堪,比我想象的接地气多了。作为一个天使的据点,隐蔽而朴素这两点都叫人安心。墙上挂着壁毯,斑驳的彩窗玻璃,地上铺的是那种鼓着气泡但还挺好看的地砖,还能听到杂杂乎乎的收音机声。成桶的海量咖啡里,几个挂着黑漆漆的雨披的天使靠在墙上交谈,神色疲惫,晶亮的玻璃盖折射出他们光环的倒影,让人起疑。

      “我翅膀根旧部又开始疼了……估计是上周高速公路那场遭遇战搞的,差点没给我半边翅膀削下来,喔……”一个警察天使发出吃痛的含混吭声,活动着半边肩膀,“……医保还不给报,说什么‘地点不在保险范围内’?怎么,他挑个阳光沙滩和我打就能报了?!”

      “噫,感情那地方也用不着吾辈了。”他的同伴翻个白眼,“我舍友每天都要跑拉斐尔的治疗室,花在治病上的钱都比我挣的多……对了,我们组的卡莲奈特又请了半天假,奖金看来还是没戏。我今天还要值班……我198个小时没下班了。最高纪录是231个小时,这次有没有希望破?不知道我人类id还撑不撑得住……

      听上去像天使在牺牲、在对抗地狱,在努力维护秩序。

      天使们也兢兢业业巡逻,写报告,开会、跑腿,处理事故,驱魔……大大小小的工作把他们的活力都磨净了。黑漆漆的巡逻斗篷制服底下,全是一个疲惫样。我想,如果天使和人类的痛苦是相当的,如果我们都在死也不息地转啊转,受着生活的鞭策,那我们之间又有什么区别?

      就像个爱看动画片、坚信有英雄的小孩一样,我宁愿相信神是正义的、正确的。否则我们还能信谁?

      因为我们再没有别的可信仰了,人类在绝望的时候什么都愿意信。

      “——你们真是不可理喻!”

      一声怒骂把我的注意力拉过去。有个警察和天使同僚们爆发了激烈的争吵。他们说的语言我听不懂。气愤的一个穿着铁盔甲,把墨镜往地上狠狠一撂,指着那两个放了什么狠话,一把攘开他俩,向门口走去。

      内部不和谐,更不团结。怪不得他们的办案效率低。

      “你看,你看,外邦人又发作了。”这边的天使微微侧头打量他,困惑不已,“怪不得他一直没法晋升,说到底还是融入不了。说到融入不了,上次那个‘幸运儿’,你们组把他怎么办了?”

      他的声音很轻,很沙哑,只够我们三人之间听见。他也压低了声音回答了他:

      “还能怎么办?他被人类的‘暴力机关’当成替罪羊了呀。你知道的,整座牢狱就活了他一个……出于人道,我们把他从警察手里救回来,又篡改了几条证据,让他洗清了嫌疑——人多眼杂,不好圆,所以先让他回家。但他还是疯疯癫癫的,陷入谵妄啦。唉,这么做总比永恒的折磨强。

      你猜孩子们最后怪到谁那儿去了?水公司!你知道他住在哪儿吗?就在水公司对面!我们组派人去找他,趁早结束他的痛苦。让他别再被打扰了,他什么也承受不起。”天使换了个姿势。终于说到正题上了。

      “这个一死一活的案子我以为已经结了……这帮地狱的蛀虫啊……靠,外面吹哨了,该集合啦!”

      他们端着咖啡,一前一后地跑出了据点。

      出了咖啡厅,就有个陌生人在街角朝我挥手。“重金!”他喊道,“来这儿!”

      我困惑不已地上前。他迎上去,看我这幅表情,皱着眉笑了起来。

      “我是昨天的那个实习生,您记得的!”他说,“请问这案子有新线索了吗?”

      “啊,呃……”我才模模糊糊地想起,昨天下班后确实有个人向我搭话,还要走了我的手稿。他像个雷达一样,无时无刻不锁定我的位置,“我准备去走访个证人……”

      他朝我飞了个媚眼:“主编不放心您一个人跑这种地方,怕您有危险。她的意思是,让我跟着您学习学习,也好有个照应,让您不——”

      这话术对我没戏:“不用,我喜欢一个人。”

      “这,我只是想帮忙……”

      “你最好离我点。我身边不太平,恐怕会牵连到你。”我和和气气地说。我心想,如果那天的雪地里被恶魔压在身下的是他,他有还手之力吗?他有他的守护天使来救他吗?他一无所知,也手无寸铁,没法和我站在一起,面对一个庞大的不可战胜的恶灵。他会是头一个牺牲品。而我不想看到无辜的人流血。“肯定会死人的。你没有能力与之相搏。”

      “那您呢?您就不怕吗?”在这桩惨事的狼藉里,他眼睛亮亮地、笃定地看着我。“同事们有的时候都觉得您太单枪独马了,和我们不在一个世界里。您迟早会出事的。我跟来,至少有个照应!”

      我突然恶心透顶。对一切恶心透顶。我一眼看穿了他想要的是什么。你执意送死,我也无力回天。

      “你不就是想表现积极点,然后转正吗?”我阴恻恻地盯着他绞在一起的手。他明明快怕死了。“随便你吧,反正你也不听我的。”

      我转头离去,他快步跟上。这时的我尚未明白,不是恶魔,而是我把所有人都推进了地狱。我是吸光的黑洞、吞噬的漩涡,把所有人都卷进灾难中。任何人和我一道都会遭遇不幸。为什么呢?我内心深处存在着一个自私自利的希冀:炮火连天的战场,如果谁来能给我挡下一两颗子弹……我就能多往前走几步。你看,为了那可笑的真相,舍人为己也在所不惜。

      “对了,”我猛地回头。

      他马上停下来,收敛神色,等我发话。“用我的钱,买个礼盒带着……空着手去不太好。”

      我到了水公司对面,正巧碰见的一位老妇人迎面下楼。我问她这地方住没住一个精神病。她反应半天,说癫子倒是有一个,你们找他干嘛?后辈充满活力,正想说我们来讯问——我就抬手挡上了他的嘴,和和气气地晃晃礼盒说,我们是他的同学,他毕业之后去了监狱工作。听说他精神不佳,我们带点东西来看望他。

      老妇人这才放下戒心,你们是他的同学?怎么人快死了才知道来啊?他是个传统的基督教,有份狱警的工作,本来挺好一小伙,又友善又有礼貌,爱说笑话逗人开心,但最近不知道怎么失业了。现在整天疯疯癫癫的,让人心疼死……他住403,别刺激他,他会挠自己的!

      我们到他的门前,按了三分钟门铃,他终于开了门。房间里暗暗一片。他扶着高高的输液架,一动不动地站在门后。

      我打开台灯,骤然的光亮使对方缩了一下头。我看清了他的样子,他枯瘦木讷,披着一头乱槽槽的黑头发,脖子上挂着一条银灰色项链,像水波下一块浑浊的铁,眼睛和瞎子一样。

      他直直地盯着我,突然惨叫起来,连滚带爬向窗户扑去,带倒他的输液架。他躲在椅子后面,惊骇到扭曲了脸。

      “别紧张!”我退远以安抚他,让后辈挡在我前面。“我不是警察!”

      他喉咙挤着,发声困难,梦呓一般,让人勉强听懂:“你是……你是魔鬼吗?”

      “什么?”这进一步证实了我的猜想,“当然不是!”

      他猛喘着气,哆哆嗦嗦说不出话。突然,他伸手去抓自己的脖子、脸、头发,发出凄厉的惨叫。有一瞬间我以为他要把自己的面皮给拉扯下来。

      “靠!那个谁,新来的,压住他!”

      新人怎么也压不住暴走的疯子。“让开!”我扑上前钳住他胡乱挥舞的手臂,把他手脚并用地压在椅子上,“他发病了!”我大叫道,“找药给他!”

      “找什么药?!”后辈手足无措,“怎么找?!”

      我回头,呸掉嘴里的头发,恶狠狠地盯着他(因为我要被他的挣扎颠吐了),“□□!”

      他跌跌撞撞地翻找一通,药盒空中一扔,我稳稳抓住,一看连包装都没拆。“拿水给我!”我撕药倒出,接住水壶,两下拧开,掰开他的嘴,摁住他的舌头,把药送下去。他还在试图咬断自己的舌头,我只能一直控制着他的下颚,直到在我身子底下慢慢恢复平静。

      后辈惊魂未定地靠在墙上,又恐惧又阴沉地盯着这一切看。真是个废物,普通人类在关键时刻都掉链子。我现在没空当小孩的心理导师,自动忽略了他。

      “ok,我觉得我们两个都冷静下来了。”我长喘口气,检查一下他的桌子,在上面发现了药单。坐在他对面,把记事本抖开,拿出笔杆,“关于那两个闹鬼的监狱,你都知道些什么?”

      “光,好暖和的光……从通风口进来……”

      “死亡实在小小的。安静地……没什么声音。一直在我脑袋里开关灯。亮完就走了,可死亡没走,还在屋子里转,撞桌子,撞我……”

      “这精神病说什么呢?”后辈向我投去焦躁的眼神。我的火气更大了。我简直不知道我在气什么。

      “我看到你了,你的背后什么也没有!你缺少一个同类都有的东西!你没有灵魂!你的灵魂在哪儿?你由人造,你的思想永远受他人控制!你会过的快乐么?我想你不会……不,别给我上那个……”他还哆哆嗦嗦说不出话。水顺着他的五官下滴。

      “哦,我知道了,他确实被人类的暴力机关给审疯了。”后辈相当遗憾地吐一口气。

      不,不是这样。“还有呢?”我急切地说。看在我如此奋力救你的面子下,总得给点有效信息吧?

      “……烫的,发亮!”他握住自己的项链,“基督护佑我……周身顿时被烈火焚尽,而我站的地方比圣洁更圣洁!我的同事为什么也死了呢?因为受着死的鞭策,这场死亡是个牧羊人。反抗的都成了刀下亡魂!中间那几秒被谁拿走了?别再重复了!”

      几分钟后,我被他推出了家门。隔着门板,我听见他在里面窃窃私语地祷告。

      “他被审疯了,显然高层要他来当替罪羊。前辈,那些人我们惹不起的,最好不要再查了,一旦被他们发觉……”到了楼下,后辈和我说。

      我若有所思地往前走着。他再次喋喋不休起来,说的都是些废话:

      “线索断了,我可以再找渠道查查,毕竟我就是学新闻学的!——对了,您的心理状况怎么样?您需要帮助吗?我帮您咨询了,而且已经得到了回复——”

      “你害怕了,是吗?”

      他茫然地盯着我。我的愤怒很快被下一轮忍耐的愤怒埋过。我调整一下雨披,好不弄湿我的记事本。闪亮的雨水从斗篷上滑下来。

      “这……”

      “我的话还不够明白?赶快滚。”

      “我没车——”

      “走回去!别和我坐同一辆车,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他走了之后,我平复心情,展开那张顺出来的药单。处方头有医院的全称。信息栏印着地址,电话号码和处方编号,我可以追溯到那家医院,借问诊之名查询信息,或者干脆混进去,看看有没有相同经历的患者……

      我边计划着,走进路边一家电话庭,对着上面的号码拨动转盘。没等我输完,听筒里一阵刺耳的嗡鸣声。我皱着眉头把它从耳朵边移开一点,正想是不是接线有问题,一个意想不到的声音猛地从里面传来:

      “喂,线串上了吗?成功了吗?小重金,是我。”

      “山达基教?!”我差点把自己呛死,惊愕地回问,“你是怎么——”

      “没时间和你叙旧。我被条子抓了,目前出不去。”他的声音压的低,满是焦急,“长话短说,钱,现在,全部。别问为什么!”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6章 无辜之人受的苦总比有罪之人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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