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停之停之，我是你们伟大的母亲！》弥不言

5、挚友 俯下身，视

　　阿莉丝循着街巷一路往北，远离了下城区最混乱的核心地带。
　　周遭渐渐多了些铁器打磨的哐当声响。

　　连片的老旧铁匠铺错落而立。
　　阿莉丝绕开临街铺面，找到铁匠铺后方隐蔽的地下入口，顺着窄陡的阶梯一路上行，来到住宅区。

　　她面前这栋小楼是典型的维多利亚旧式民居，墙体刷着米白涂料，边角斑驳脱落。
　　阳台围着一圈雕花熟铁护栏，铁艺纹路是复古的藤蔓卷叶样式，线条繁复优雅，虽布满锈迹，但工艺精巧。

　　檐角还悬挂着老旧的黄铜魔法风铃，风过无声。
　　看着就有猫腻。

　　阿莉丝素来随性无拘，廉耻也少得可怜。
　　所以毫无顾忌地抬步踏上阳台，木质踏板发出吱呀声响。

　　阳台的窗帘半掩，透光极好，能将卧室内里景象一览无余。

　　一张双人床上，正躺着一个身形纤细的少女熟睡。

　　阿莉丝眸光微凝，细细打量片刻，才发现这不是克劳迪娅。

　　屋内的少女也敏锐察觉到了窗外的视线，猝然坐起身，手足无措地裹住身上的薄被，望向阳台突然出现的陌生女人。

　　阿莉丝很自然的打了声招呼，“请问，克劳迪娅在吗？”

　　少女没有说话拿起枕头就扔了过来。

　　阿莉丝毫不费力接住，思考一下，外泄一丝身上的魔力。
　　果不其然，风铃传出细碎、空透的颤鸣。
　　应该是克劳迪娅做出来的小物件。

　　楼下的人听见动静，跑上来查看。

　　女人身着一件象牙白的高领蕾丝衬衫，下身是高腰西装长裤，棕褐色的长发利落地束在脑后，左眼覆着一只黑色眼罩，右眼锐利明亮。

　　四目相对的瞬间。
　　阿莉丝感受到了久别重逢的暖意，殊不知对方只有迸发的杀意。

　　克劳迪娅二话不说，抬手便是一发暗箭。

　　阿莉丝：“？？？”
　　她侧身避开攻势，脚下发力欺身而上，“克劳迪娅，是我！”

　　拳脚交错，风声凌厉。
　　室内桌椅最先遭殃，木质桌腿被魔力余波瞬间震裂，桌面翻折倒扣，堆叠在上头的书本、手稿、玻璃试剂瓶轰然坠落。
　　玻璃瓶碎裂，各色配比的魔药试剂流淌一地，混杂交融，冒出丝丝缕缕的白雾与细碎火星。

　　两人皆是实力顶尖的强者，再加之彼此太过熟悉对方的路数，攻防之间寸寸不让。

　　“停手！”
　　再打下去，这房子估计是撑不住了。
　　阿莉丝借着招式空隙沉声开口，“我真的是阿莉丝！”
　　你善良可爱强大的阿莉丝！

　　克劳迪娅像是全然未闻，眼底戾气更盛，出手愈发狠绝。
　　阿莉丝：“我已经变得和以前不一样了！”

　　床上的少女琢磨了一下，心想：这是情敌？

　　“你要是知错能改，猪都能上树。”克劳迪娅从桌上摸出一把刀，面露微笑，“讲真的，我对你很失望。”

　　少女迅速下床，躲在克劳迪娅的身后。

　　几番激烈交手，魔力耗尽大半，气息皆有不稳。

　　房间里的东西都移了位置。
　　地板多处裂开，柜子里面收纳的精密机械零件工具也悉数滚落，哗啦啦散落一地。

　　阿莉丝正要开口。
　　隔壁住户狠狠砸了几下隔板。
　　“大中午的，发什么颠！”

　　两人各自收力，隔着半步距离。

　　阿莉丝挂着蜜糖似的笑容说，“我真的是阿莉丝，只不过，年龄对不上……”
　　克劳迪娅带着一丝鄙夷的神态说：“你到底什么毛病？”
　　阿莉丝说：“我是……我可能穿越时空了？”
　　克劳迪娅：“我看你是疯魔了。”

　　她的心肠就像铁石一样硬。
　　“克劳迪娅，不要这么无情，你是我唯一能信任的人。”阿莉丝深情告白，“没有你们，我会死的。”

　　克劳迪娅一阵反胃，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是吗？阿莉丝，你当真忘了？我的眼睛是被谁亲手挖掉的？”

　　少女：“？？？”

　　阿莉丝说：“你觉得那个人是我吗？”
　　说完，她察觉到刚才使用高阶魔法，诅咒开始发作了。

　　克劳迪娅见她失去防备，冲着她的腹部一记重拳。
　　阿莉丝无法避开，朝着地面仰头倒去。

　　克劳迪娅垂眸早已不信阿莉丝的任何说辞，不论是假意悔过，还是荒诞的时空穿越，于她而言，全都是骗人的托词。
　　她侧过脸，看着身侧的少女，“芙蕾雅，去找根绳子来。”

　　芙蕾雅听到这话，快步上前找来结实的粗麻绳。

　　两人将昏迷的阿莉丝反手束住手腕，缠绕腰身、膝盖与脚踝，不留半点挣脱的余地。
　　不仅如此，克劳迪娅指尖凝起魔力，在绳结处落了层细密的禁锢阵法，锁死了阿莉丝所有魔力运转的可能，彻底断了她脱身的后路。

　　做完这一切，克劳迪娅收拾了一番打斗的残局。
　　“台灯坏了，我再给你买一个。”

　　芙蕾雅还是有一点胆怯，再加上，她不想给她造成任何负担，摇了摇头。

　　两个小时前，一切还风平浪静。
　　阿莉丝的每次到来都一场暴风雨。
　　克劳迪娅弯腰整理散落一地的书籍手稿。
　　捡起一本硬皮书时，书页夹层飘出来一张照片，落在地上。
　　是一张三人合照。

　　准确来说是通缉令。
　　阿莉丝在追击一伙海盗的过程中，击沉了一艘军舰。
　　因而，她们三个被政府通缉。

　　暮色沉落。
　　小楼亮起一盏暖黄孤灯。
　　餐桌上摆着简单的晚餐，两副餐具整齐摆放。

　　克劳迪娅慢条斯理切割着盘中食物。
　　芙蕾雅安静坐在对面，小口进食，时不时抬眼瞥一眼地板上的阿莉丝，眼底藏着担忧与不安。
　　对于这个不速之客，她本能的感到危险。

　　察觉到少女的忐忑不安，克劳迪娅抬眸，安抚道：“就算全天下的女人都死光了，我也不会看上她，别多想。”

　　芙蕾雅闻言低头浅笑，心头的郁结稍稍散去。
　　她放下手中餐具，抬手细细比划：“她是你的朋友吗？”

　　克劳迪娅说：“不是。”

　　芙蕾雅又比划：“如果不是朋友，你就把她丢进火炉了。”

　　克劳迪娅叹息：“她现在是个非常危险的人，这里已经暴露，一会儿我让人送你离开。”

　　芙蕾雅：“我相信你的决定。”
　　沉默片刻，她终究还是忍不住，再次抬手询问，眼底藏着浅浅期许：“你会和我一起走吗？”

　　克劳迪娅：“会。”
　　芙蕾雅点头。

　　阿莉丝是绳索勒紧的钝痛疼醒的。
　　萎靡不振，不声不响。
　　她抬眼望去，暖黄灯光下。
　　两人安静用餐，氛围和睦，唯独被遗弃在地的她，狼狈又窘迫。

　　狠心的女人！
　　这情形她当着别人的面还从来不曾发生过。
　　阿莉丝嗓音沙哑干涩：“……你绑的太紧了。”
　　甚至还附加了魔力和阵法。

　　餐桌前的两人闻声同时抬眸。
　　“醒了？”克劳迪娅眼底寒意森森，“看来你的命，比你的脸皮结实点。”
　　诅咒发作，阿莉丝已经没有力气拌嘴，也无心嬉闹。
　　克劳迪娅脸缓缓站起身，拿起桌上的叉子，一步步朝着阿莉丝走近。“旧债不清，新账不落空。阿莉丝，我对你已经仁至义尽了。”
　　阿莉丝目光跟随着叉子：“我真的还可以再抢救一下。”
　　克劳迪娅蹲在阿莉丝面前，目光中闪过一丝仿佛狡黠而又嘲弄的表情，“就算你说的是真的，你也不该回来，不该扰乱我的生活。”

　　阿莉丝闻言，顿时自信丧失了一大半，心里突然升起一股痛苦的憧憬。
　　世事变迁，谁能一成不变？
　　谁都有自己的生活。
　　两人都是满怀愁绪难宣。

　　阿莉丝闭上眼睛，“既然这样，那就入土为安，死后就不要鞭尸了。”

　　克劳迪娅嗤笑，显然不相信她坦然赴死这份心。
　　她捏着手里的叉子，抬手直接刺向阿莉丝。

　　芙蕾雅心脏怦怦直跳，吓得用两只手捂住眼睛，不敢再看。

　　千钧一发之际，房间门被猛地推开。

　　乌列尔站在门口，面色阴沉。

　　落空了？
　　这完全出乎阿莉丝的意料。
　　她倏地睁开眼，眼珠轻轻一转，看门口人，心想：还不如被挖了眼睛。

　　克劳迪娅停下手里的动作，抬眼看向门口的少年，眼底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警惕。
　　她能清晰感知到乌列尔体内狂暴的魔力，危险且棘手。
　　“原来是你的好儿子，还真是好命，每次都能及时赶到。”

　　乌列尔的魔力，尚且不知深浅，再加之身旁还有芙蕾雅需要护佑。
　　不能继续和他们纠缠。

　　阿莉丝挽留道：“其实，大家可以坐下来心平气和的交谈。”
　　“你以为所有人都像他一样能容忍你？”克劳迪娅一语中的。

　　乌列尔握住剑柄，环视了一圈屋内的情况。

　　阿莉丝的表情短暂恍惚了下，苦笑一声，不再说什么。

　　随后，克劳迪娅带着人离开这间狼藉的小屋，关上门的瞬间，冷冷瞥了一眼地上的阿莉丝，“别再让我见到你。”

　　孤灯摇曳。
　　五花大绑的阿莉丝连哀嚎的力气都没有了，干脆躺在地上。

　　乌列尔走到阿莉丝身边，解开她身上的绳子。

　　绳结松开，衣服没能盖住的肌肤勒出了的红痕。

　　乌列尔努力的将自己近乎失控的意识冷静下来，伸出手：“诅咒发作了？”

　　阿莉丝抬眸望了他半晌，没能辨别出他的真实情绪，抬手握住他的掌心，借力缓缓站起身，很快恢复了仪态。

　　少年掌心滚烫温热。
　　她上下打量他一番，与少年沉沉的目光对视，“来得这么及时，我是该夸奖你，还是惩罚你？”

　　乌列尔：“都听您的。”
　　语气既平静又伤悲。

　　这么听话？不知道的还真以为养了个好儿子。
　　阿莉丝懒洋洋嗯了一声，抱怨道：“我是不指望你能给我养老送终了。”

　　乌列尔：“……”
　　他想，他从未有过这份心。

　　“别跟着我，”阿莉丝抬步欲走，“我不喜欢身后有尾巴。”
　　乌列尔道：“诅咒发作会短暂丧失魔力，下城区并不安全。”
　　“是吗？”阿莉丝漫不经心挑眉，不以为意。
　　“不要拿自己的安危开玩笑。”乌列尔声线微沉。

　　阿莉丝拿出了家长的架子说，“你这个年纪，就该乖乖回学校念书，明白我的意思吗？”

　　乌列尔是她带出北境的孩子，或许从小流落在外，吃了不少苦头。
　　他的性格很极端。
　　于公于私，阿莉丝都希望他能回归校园，拥有正常的人生。

　　乌列尔：“我只是您的一把刀，如果连这个都做不成，我只会被您抛弃。”

　　阿莉丝用有限的大脑提取了一下这句话的信息量。
　　对方似乎全是经年累月积攒出来的不安。
　　有用，才配留在她身边。
　　一旦失去价值，就会被毫不犹豫地舍弃。

　　阿莉丝感到些许愧疚：“乌列尔，你该长大了。”

　　“只有您一直把我当孩子。若您想惩罚我，我绝不会反抗。”乌列尔俯首垂眸，全然顺从。

　　阿莉丝几拳打在棉花上，有点恼火。
　　尽管动不动就动气，实在有失一个做长辈的体统。
　　她还是径直离开了房间。
　　乌列尔眸子里闪动着莹绿的光，远远跟在后面。

　　有关于乌列尔的事都十分复杂。
　　算下来，他们真正朝夕相处的时光不过短短四年，且大多辗转于北境荒原、深山魔窟，终日漂泊冒险。
　　在刀光剑影与生死夹缝中彼此照应。
　　大家所有的情分，都是一次次并肩浴血、死里逃生打磨出来的生死羁绊。
　　不过，后来女王将她召回王都，授予爵位。
　　乌列尔也屁颠屁颠地跟了过来。

　　阿莉丝确实想把他留在身边。
　　寻常的魔法师的魔力澄澈纯粹，属性分明。
　　可他体内流转的力量，像黑雾包裹的深渊，平静表象下藏着无尽暗流。
　　残暴，阴暗，让人不得不留意。

　　而且，听闻他历经九层献祭回廊死局，全身而退。
　　九层献祭回廊。
　　阿莉丝都不敢保证自己能从里面出来。

　　阿莉丝啧了一声。
　　想来想去，当务之急，还是找到空白的八年去哪了！
　　克劳迪娅这条路彻底走不通，她心底暗自盘算，又想到了丝黛拉。
　　丝黛拉虽然不靠谱，但是绝对可以信任。

　　乌列尔通过阿莉丝的后脑勺便看穿了她的心思。
　　她忽然开口：“您是想找丝黛拉？我可以帮您确认她的行踪。”
　　阿莉丝正为此事焦灼烦忧，闻言停下脚步转头看向他，缓缓点头：“也好。”
　　乌列尔眸光平静，坦然道出实情：“这些年，她一直在伺机行刺您。”

　　这就是她念念不忘必有回响的挚友。
　　阿莉丝尽量维持一个体面的笑容。

　　“我想应该是她的另一个人格在作祟。”乌列尔几乎要藏不住骨子里的劣性，顿了顿，“据我所知，丝黛拉早已成婚。”

　　阿莉丝闻言两眼一黑，往前栽倒，不偏不倚，落入乌列尔怀中。
　　乌列尔也没想到自己那点坏心思这么快就遭了报应。
　　跟着受了不小的惊吓，他立即揽住她的腰身，仔细确认阿莉丝并无外伤，只是心力交瘁陷入昏迷，才稍稍松了口气。

　　他单手抱着怀中昏睡的人，另一只手抬手凝起魔力。
　　黑色的微光自掌心流淌而出，环形魔法纹路在脚下缓缓铺展。
　　空间魔力扭曲，带着短暂的失重感。
　　下一瞬，两人出现在阿莉丝的房间。

　　乌列尔俯身将阿莉丝安置在床上。
　　等佣人送来热水。
　　他起身拧了温热的毛巾，擦拭她腕间和脚踝处的红痕勒伤。

　　温热触感拂过肌肤，昏睡中的阿莉丝似是有所感知，蹙了蹙眉。
　　乌列尔心跳不已，深呼吸了几次，感觉用完自己一辈子的耐心。
　　他俯身凝视，呼吸不自觉放轻。
　　心底蛰伏多年的欲望不受控制地疯长。

　　咫尺距离，近得能看清她纤长的睫羽，能嗅到她身上的气息。
　　他的身体似乎不被自己所掌控，欲望翻腾，眼神都变得凶狠又着迷，俯下身，视线一点点贴近她的唇瓣。
　　可就在唇瓣即将相触，乌列尔猛地停住动作。
　　神情扭曲阴郁，躁动又懊悔。

　　他反复的抿了抿干涩的唇。
　　此刻，阿莉丝若是醒来一定会宰了他。
　　想到那张震惊与万分嫌弃交织在一起的脸，乌列尔眼睛终于恢复了光芒，不由得笑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