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海，好久不见》糖霜香草挞

1、花衬衫 蓝海是三面

　　蓝海是三面环海的半岛小城。
　　蓝海有分明的四季，更替流转得四平八稳。冬天里多雪，像扎穿了南北极的雪窝子；夏日却少雨，太阳会每天上岗，明媚整整三月。
　　迟遇十五岁那年，也是这样一个晴夏。

　　作为来自被戏称为“城乡结合部”的第七中学的黑马，迟遇的中考可谓一战成名，杀出实验、国际等金牌名校的包围，以H区第一的成绩闯进蓝海市直前三。
　　迟遇其实并未觉得自己超常发挥，将其归结为运气+实力双重buff叠加成果，淡然地接受了自己初中时代这个成功的句号。
　　此前的九年义务教育里迟遇从来没去过课外补习班，凭她戏称为遗传得来的“学习力”在学海里游刃有余。
　　但初中升高中，怎么也算开启学业生涯新阶段，而且也听过一些高中知识难度会大幅度提升的“传言”。迟遇于是跟母亲说，想在暑假参加个预习班，提前学一点高中知识。
　　母亲于是联系了姨妈，给她找了一所比较有名的辅导机构。
　　两个周语数外物化全科预习，每科两小时，几乎就是一整天都上课。机构老师询问了迟遇的中考成绩，特意把她安排在了精英班——也就是说，这个班里全是“黑马”。

　　去辅导班第一天，迟遇就傻眼了。
　　她本就是个淡淡的性格，不太会主动社交，以为辅导班里大家也就是相安无事各自安好，再不济都是新同学的话，从零开始认识也没什么。
　　可她走进教室，却发现教室里的同学已经三三两两热火朝天地聊开了，其熟络程度完全不似新组建的团体。
　　迟遇犯了嘀咕：糟了，难道一屋子“社牛”？
　　她去的不算早，已经快要开始上课了。同学都组团挨着坐，留给她的位子，只有第一排最靠门的三个位置，以及第一排中间靠门的一个位置了。
　　全是老师的“高频”关注区。
　　迟遇喜欢坐在第三排——一个听课视野好又不会被老师过多注意的位子。
　　这样的选择对她简直是灾难。
　　叹了一口气，迟遇屈服地选择了靠门那一大列中最接近教室中间的位子。

　　第一节课是物理，迟遇从小时就不喜欢物理——她不想知道灯泡为什么亮车子为什么会跑，用着就是了，初中的物理也几乎是靠着她为了拿好成绩的动力学的，没什么兴趣可言。
　　初夏的早晨阳光明媚，更让人有些困倦，迟遇努力竖起耳朵听老师的新课导引，目光却忍不住地游离。眼角余光处，她瞥见了一团花花绿绿的东西，好像是谁的衣服花纹。
　　这么花枝招展的穿搭可不多见，迟遇忍不住地好奇，于是又将头向那个方位偏了偏。
　　是坐在隔着走廊、教室第一排中间靠门位置上的那个男生的衬衫花纹。那是一件黑色的衬衫，上面画满了黄蕊的白色小雏菊。
　　迟遇第一次见同龄男生穿这么“别致”的衣服，于是几乎斜着眼用余光开始认真打量了。
　　他下装穿了一条阔型的拖地白色长裤，同样是鲜见于初中生的穿搭风格。整个人有点半倚在座位上，修长的手指转着笔，一副玩世不恭的样子。
　　禁不住好奇，她开始打量那个男生的长相，不过这个视角只能看到侧脸。
　　他的鼻梁很挺拔，鼻尖秀气；下颌线清晰分明，又不会过于硬朗；眉眼似乎也很好看，都是上挑张扬的样子，但迟遇感觉得出他的眼神是专注的；嘴唇有点薄，给整个五官轮廓的张扬平添了一点淡漠。浓密的黑发，有点挡眉骨的刘海是三七分……
　　干嘛呢干嘛呢！迟遇拍了拍脸颊，把注意力拉回老师的新课导引，好在才刚进入正题，没耽误什么。
　　挺特别的。迟遇想。
　　心底深处有个声音开始回响，轻轻的，萦绕不断。
　　这个人，以后会与我有交集的。
　　迟遇说不上来这种感觉，应该不算一见钟情。
　　只是觉得，似乎有些连结在他们之间，使他们应当不会只是在同一个教室上两个周预科班、擦肩而过的陌生人。
　　思绪抽回，迟遇开始专注地听课。
　　高中知识确实比初中知识拔高了许多，迟遇能感觉到自己思维层次被硬生生地拔起，但好在还吃得消，节奏也不快。
　　下课时间，她好像能听到那个男生跟其他同学聊天的声音。
　　就凭其他同学之间的这种熟络程度，她根本不可能有跟人说话的机会，她旁边的两个座位也没有人，空间距离也限制了她的融入。
　　不过她已经接受了自己疑似闯入“熟人局”这个事实，于是要么趴在桌上发呆，要么回想回想刚听完的知识。

　　第一天的课程很快结束了。

　　辅导班在G区，父亲早上上班从家里开车把她送过来，七点半就开始上课，迟遇不可能提前到太多，所以第二天她还是接受了自己昨天那个不尽如人意的位子。
　　上课铃响后，迟遇调整好了上课的状态，正准备开始做笔记。
　　突然，她察觉到一个人在从教室后面跑过来，随之嗅到一阵柠檬的香气，仿佛驱散了夏日的炎热。
　　那人从她身后与后桌之间狭窄的缝隙穿过，匆匆忙忙地在她旁边的位子坐下。
　　迟遇悄悄瞥了一眼，发现是昨天那个“花衬衫”。
　　她暗惊了一下，又很快明白过来：应该是因为已经上课了，教室基本没空位置，这个人才会坐到这里。
　　没所谓。迟遇继续听课。老师开始让大家用新讲授的加速度知识解一下课件上对应的练习题。迟遇正慢慢思索，花衬衫却戳了戳她，打断了她的思路。
　　迟遇递过去一个询问的眼神，他悄声说：
　　“我有点看不清黑板，上面是什么题？”
　　这次迟遇看清了他的眉眼，长而上挑的眉毛下是一双漂亮的桃花眼，像是盛满了一湖的漫不经心。不知道是不是错觉，迟遇觉得他的瞳色在阳光下竟有些蓝调。
　　还挺好看的。
　　当然，在她仓促地观察中她同时在草稿纸上帮他把题目简略地抄了一下，推到他面前。
　　对方挑了一下左眉：“抄这么认真，谢了。”
　　迟遇缓缓在脑子里打出一个问号。事实上，她觉得自己抄得敷衍极了。
　　迟遇继续看题，差不多想出了思路，准备动笔时，花衬衫又用笔戳了她一下。
　　“是不是2米每平方秒？”
　　这就算出来了？
　　“我还没算完。”迟遇小声地说。她真的很希望对方不要再这么明目张胆地跟她说话了——他们可是坐在第一排超级显眼的位置，万一被老师点出来……
　　见迟遇确实没算完，花衬衫没说什么，继续往下看教案。

　　迟遇算完了，答案确实是2。
　　这哥们是个理科脑啊。迟遇暗暗叹了口气，什么时候我也能有这么迅速的理科思维。
　　不过接下来，迟遇就不这么想了。
　　每当老师让大家开始随堂做题，花衬衫只要做完就开始跟迟遇对答案，迟遇不想上课说话也不想提前知道答案，更何况对方的做题速度压迫得使她觉得自己很“菜”。
　　再一再二没有再三再四，一开始迟遇还是非常礼貌地小声说自己没做完。
　　到后来再被迫对答案时，迟遇的一双圆眼便略有些嗔怒地瞪一下对方，眉毛也皱起来，“我真的没做完，你能不能不要跟我对答案了。”
　　迟遇还担心自己的脸色会不会让对方生气，可是那花衬衫丝毫不在意，只是习惯性地挑一下眉，不再说什么。

　　数学、化学课也是如此。
　　“我看不清刚刚老师写了什么。”
　　这时候迟遇便把笔记推到他眼前，花衬衫扫了一眼，对着迟遇工整清晰的记录在自己的本上龙飞凤舞地做出了他自己的笔记。
　　“这个题是不是选A？”
　　迟遇每被问一次就会重复自己还没做完这件事，然后对方就会消停几道题目，过了一会儿又“好了伤疤忘了疼”地开始问。
　　到最后，迟遇对陌生同学的那种礼貌微笑真的很难保持了。被问烦了就直接瞪回去，花衬衫却只是笑笑，迟遇看他那么无所谓，又觉得好像没那么生气了。然而下次被问到还是会重复一遍这样的心路历程，一整节课就这样周而复始。

　　“你人挺不错的。”下课聊天时，花衬衫这样评价她。
　　“？”
　　其实迟遇觉得他莫名其妙。对方跟她搭腔好像完全不需要组织语言，仿佛他俩是什么熟人一样。
　　而实际是这天都快结束了，这个人跟她不知道对了多少次答案、问了多少次笔记，他们连名字都没有问过对方。
　　要认识的话，至少也问问名字吧？
　　迟遇等着对方哪一次会问起，可是没有。
　　这一天的交往，给了她一种她们似乎很熟但又好像完全是陌生人的错位感。
　　好奇怪。
　　终于，迟遇忍不住了。

　　最后一节课下课，大家都在收拾东西，准备离开。
　　“你叫什么名字？”迟遇冷不丁地冒出一句，把自己都吓了一跳。
　　“我？”花衬衫看向她。
　　“林帆。”正常的音量下，他声音清朗，又带一点点变声期的沉重，却很少年气。
　　哦，名字也挺好听的。
　　“帆船的帆？”
　　“嗯，你呢？”
　　“迟遇。”迟遇认真回答。
　　“迟到的遇见？”林帆挑了一下左眉。
　　“嗯。”迟遇收拾完东西，站起身
　　“挺好的名字。”林帆也站起来。
　　他比迟遇高出了一个头多，迟遇估计他至少有一米八左右。坐在那的时候倒没觉得他有这么高。
　　“再见。”林帆从她身后穿过。
　　“嗯，再见。”迟遇微笑着说。

　　这个辅导班里，她认识了一个能说话的人。
　　只是不知道，明天他们还会不会是同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