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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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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2
在进入澳网公开赛的球场观赛前,广田惠子拿着饮料在报刊亭的杂志栏前停留了一会儿,两周前她就已经见过日语版的封面,好多个和她关系不错的同事纷纷发来在便利店拍的照片,“赶紧休假去墨尔本吧,你们家龙马肯定很想见到你。”大家突然变成了中学时代爱起哄的同学,催促着她赶紧回应她的丈夫如此直白的心意。
“手头的这个案子结束后,我确实有休假的打算。”她回得有些公事公办,但同事们并不觉得异常,除了左手无名指上的戒指,她很少让人感觉到她是一个已婚人士,既不太提到自己的丈夫,也不会因为家中琐事提前下班。她像律所里的大多数单身女性一样自由且轻盈,或许要更自由一点——毕竟她不需要参加前辈或者合作伙伴组织的联谊会。
会和一个如此知名的运动员结婚,的确出乎她在中学时代之后认识的所有人的意料,但这对青学网球部的前辈们来说倒是情理之中。他们从小在洛杉矶一起长大,而后又同一年回东京读国中,他在学生时期打的每一场国内赛她几乎都看过,足够了解他和他的网球。尽管国中毕业后他就长期留在纽约为加入职网做准备,但人生前十几年的相处,像一块基石一样锚定在他们的关系的深处。
由此,前辈们都默认越前龙马做出了一次有关婚姻的最好的选择。他向来主意笃定,最清楚自己想要什么又如何得到。
“这张照片里的越前,很像他十二岁的时候。”不二周助的声音忽然在她的身边响起,她侧过头与这位昔日的学长对视,意识到自己刚才在对着杂志封面走神,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不要忽视化妆的力量,这本杂志总喜欢把所有人都拍得很年轻。”
“二十九岁的网球运动员当然还很年轻。”他也笑起来,眉眼弯成了好看的弧度,“不过惠子你提醒了我,和越前相比,我已经是三十代的人了。”
学长的笑容倒是和十多岁时没有太大差别,她默默地想,随后摘下墨镜把它收在包里,已经是傍晚了,过了墨尔本阳光最盛的时刻。这次会和不二学长一起约着看越前龙马的决赛,只是出于一个巧合,作为东大附属医院的医生,他恰好被派来澳大利亚进行为期一年的培训,于是她在飞机落地墨尔本的时候发消息询问他愿不愿意一起去,“当然很愿意,只是,惠子不想要独占这个时刻吗?”不二学长几乎秒回了她,对话框很快弹出第二条消息,“越前大概率会在这次完成全满贯。”
她用手指摩挲着手机的侧面,感觉自己又像国中时代那样轻易被不二学长看透,她想了想回了一行字:“这个时刻本来就是大家共享的。”
当她的视线穿过欢呼声锚定在他身上的时候,她再次确定了这件事。
??
国庆节的烟火表演把狂欢的气氛烘托到最盛,他朝四个方向的观众们挥手示意,某个瞬间她都感觉自己已经和他对视,但下一秒就意识到这只是错觉,人群对他而言是面目模糊的背景,这个夜晚的主角只有他独自一人,头发和T恤都湿漉漉的、神色却如此明亮的新晋全满贯得主,在他并不算很年轻、但又和衰老毫无关系的二十九岁。
他的职业生涯已近似圆月般圆满,在经历了少年得意、挫折与伤病缠身、重启赛程、再次经历伤病又再次重启的十多年之后。他像一个被作者偏爱的男主角一样获得了所有的荣耀,又历经了所有的痛苦,以一种任何人都无法感同身受的方式。
但现在还不是他的终点。她很确信这一点。
“等下要去后台找越前吗……还是?”一起看完整场比赛的不二学长询问她后续的安排。
“如果学长想去的话,我帮你联系一下他的团队。”她有些避重就轻,像是为了找补又接了一句,“我去酒店里等他。”
“也是,你们难得碰面,更需要单独相处的时候。”
她抬起手腕看了看手表,“倒也没有,只是有点晚了。”其实也还好,并没有很晚,但她还是很担心会在这位向来聪明的学长面前露出破绽。
“那我就不打扰你们了。”不二学长依旧笑意盈盈的样子,收拾了一下随身物品准备起身,“对我而言,能在现场看到这次比赛已经很足够了。”
她几乎下意识地要把“我也是”说出口,直到一个小时候后她坐在万豪酒店套房的沙发上,低头看着一次性拖鞋上的刺绣,忍不住想或许她应该立刻买一张机票飞回东京。
她在墨尔本见证过越前龙马很多次的失败。四强、半决赛、以及更多次数的决赛,澳网像给他下了魔咒,明明是再普通不过的硬地球场,却让他一次次在这里品尝败北的滋味。周刊杂志之所以敢预测他可以在这次拿下大满贯,是因为巴黎周期后的他的状态实在太好,尽管没有拿下巴黎奥运会的金牌,但之后的美网和年终总决赛都拿到了冠军。他不会比任何时候更接近胜利了,当她没有告诉他就买了东京到墨尔本的机票时,她也如此作想。
房间的门口传来刷磁卡的声音,“咔哒”一声过后,她看着她的丈夫推门而入,身上还穿着颁奖时的那件T恤,整个人散发着氤氲的热气。
他看到她时并不显得意外,大概是前台已经和他说明过她的到来,他把帽子、背包和奖杯一件件地放到门口一侧的柜子上,过了几秒才打破沉默:“我以为你不会来。”
他的语气有些冷淡,像是在和陌生人谈论天气。
“如果你输了的话,我会提前走。”她依旧坐着,看着他换完拖鞋后朝她走来,距离比赛结束将近两个小时,他的肌肉仍然处于紧绷的状态,好像还能继续站在球场上打满五盘。她盯着他有着漂亮线条的左手小臂,有些懒洋洋地:“但是作为你的妻子,我想我有必要见证你的这个时刻。”
他们像是站在球网的对侧,以同等力度地回击了对方打来的球,“你觉得这是身为妻子的义务,是吗?”他率先转守为攻,或许是因为感觉到了讽刺,几乎要被她的话气笑。
“我不是来扫兴的……I’m here to cerebrate you.”广田惠子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突然冒出英文,又恰好是radwimps某首歌里的歌词,像是浑身的幽默细胞没有地方展现一样,她觉得自己今天总是在说一些荒谬的话。
他看着她,琥珀色的眼睛里像是有一簇火焰,“然后呢?然后你就会——”
他的话被她突如其来的一个吻强行截断,“别说下去。”她的声音有些哑,伸手捧住他还沾着些许汗水的脸,没有打算结束这个吻的意思,“给我们留点体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