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勺娘子》瞌睡麻团

2、娘家难立 夜里，她们

　　夜里，她们被安置在西厢一间久无人住的偏房。霉味刺鼻。刚躺下不久，窗外淅淅沥沥下起了雨。很快，“嘀嗒…嘀嗒…”的声音在寂静中响起，冰冷的雨水不偏不倚滴落在床铺内侧，迅速洇开一片湿冷。

　　刘素慌忙起身点灯。昏黄的光线下，看着那不断扩大的湿痕，她脸上最后一点强撑的镇定彻底碎裂。手忙脚乱地找盆罐接水，动作仓惶无助。雨水滴在破旧的脸盆里，每一声都敲在人心上。

　　杨若微默默起身，把自己的薄被卷起塞给母亲，然后踮起脚，用一块干布巾仔细擦拭母亲不知何时滑落的泪水。

　　“娘，别哭。”声音很低，却异常清晰，“湿的这边，我睡。”

　　刘素看着女儿平静却透着倔强的小脸，强忍的泪水终于决堤。她一把将女儿瘦小的身体紧紧搂入怀中，肩膀无声地剧烈抽动。所有的委屈、不甘、对亡夫的思念、对眼前处境的绝望，都化作了滚烫的泪。

　　雨声掩盖了许多，却掩盖不了，主屋刻意拔高的尖利嗓音：

　　“……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娘家收留她已是天大的情分，她倒好，还带着个拖油瓶回来吃白食！当咱们家开善堂呢？”是舅母李氏毫不掩饰的嫌恶，“你是没看见她抱着那个破木盒子？当个宝贝疙瘩！还有那屋子漏雨，修？修屋顶不用钱？你娘那点体己够折腾几回？你倒是放个屁啊！”

　　接着是舅舅刘承宗含混不清、细若蚊蚋的嘟囔，瞬间被李氏更尖锐的声音淹没：“……我不管！家里哪样不要开销？你那监生名头是白捡的？人情往来、笔墨纸砚哪样不费钱？养两张闲嘴容易？你娘老糊涂，你也跟着糊涂？明儿我就跟她把话挑明了！要么认命，守她的节，吃她的清汤寡水，要么……哼！”

　　后面的话被更大的雨声模糊，但那刻薄的尾音，像淬了毒的针，扎进空气里。

　　杨若微感觉到母亲抱着自己的手臂骤然收紧。“睡吧微儿，娘抱着你。”

　　翌日午饭，气氛冰冷压抑。李氏嘴角下撇，眼神厌烦。

　　外祖母柳氏看看女儿，又看看儿媳，懦懦低头。舅舅刘承宗恨不得缩进碗里。

　　李氏放下筷子，清了清嗓子，声音冷硬：“素姐儿，有些话，做弟媳的不得不说。家里艰难，承宗读书交际处处要钱，娘年纪大身子弱，汤药不断。你带着若微回来，两张嘴吃饭穿衣，不是小数。你看……”她刻意停顿，目光锐利地扫过刘素苍白的脸，又瞟向杨若微，“……是不是该想想长久的法子？守节是清苦，也不能总靠着娘家兄弟不是？若微大了，过两年议亲，总得攒点体己……”

　　“啪！”

　　刘素猛地将手中竹筷拍在桌上。她抬起头，脸上血色褪尽，嘴唇剧烈颤抖，眼中却燃起幽暗的火，死死盯着李氏：“嫂子是嫌我们母女碍眼了？我刘素再不济，也是明媒正娶的官家娘子！我夫君杨志高，是朝廷堂堂六品推官，殁于王事！他的遗孀骨血，竟要在娘家听人嫌贫爱富、指桑骂槐？我杨家虽清贫，尚有这点骨气！”她越说越激动，身体发颤，泪光闪烁却倔强不落，“我今日就带若微走！绝不在此碍眼！饿死冻死，也是我杨家的命！”

　　李氏被这爆发震住，随即恼羞成怒，拍案而起：“好！好个官家娘子！有骨气你别回来！走！现在就走！我倒要看看，你带着个拖油瓶，能去哪里讨饭！”她尖声指着门口，“门在那边，不送！”

　　“素娘！承宗媳妇儿，消消气！”外祖母柳氏急得掉泪，想去拉女儿，又畏惧儿媳。

　　舅舅刘承宗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都…都少说两句……”

　　场面僵持如冰。刘素胸膛起伏，拉着杨若微的手冰凉却决绝。李氏叉腰冷笑。就在此时，院门外传来一阵清亮温婉的女声：

　　“姐姐在家吗？是我，茹娘。”

　　门被推开，一位身披银灰色狐裘斗篷的女子含笑而立，风毛衬得她面庞温润如玉。三十出头，眉眼与刘素相似，却更显从容大气，眼神通透。正是刘素的表妹，嫁入商贾之家的柳茹娘。

　　她一眼扫过堂屋景象，脸上温婉笑意不变，仿佛未见难堪，解下斗篷递给丫鬟，步履从容走入。

　　“哟，这是怎么了？大冷天的，火气都这么大？”柳茹娘声音带笑，轻松打破紧绷。她径直走到刘素身边，挽住她冰凉僵硬的手臂轻拍，“素姐姐，我刚从铺子盘账回来，想着好几日没见你和若微了。瞧这脸色差的，可别冻着。” 目光不经意扫过桌上冷透的汤面和李氏余怒的脸，眼底闪过一丝了然冷意。

　　李氏见柳茹娘，脸上怒容瞬间变作勉强笑意：“表妹来了啊。没什么大事，就和大姑奶奶拌了几句嘴。”

　　柳茹娘微微一笑，不深究，转向刘素，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姐姐，我前些日在南城桂花巷新赁了个小院，原预备给铺子掌柜家眷住，他们一时来不了，空着也是空着。地方不大，倒也干净暖和。你和若微挤在这边，我看着心疼。不如先搬我那儿住些日子？也省得扰了表哥读书清静。” 目光意有所指地瞟向李氏，“正好，我一个人也闷，姐姐和若微来，还能陪我说话解闷。”

　　“这……怎好叨扰表妹……”刘素怔住，哽咽。

　　“哎呀，跟我还客气！”柳茹娘笑着打断，“就这么定了！”她看向李氏，笑容温婉眼神却不容置喙，“表嫂，您看呢？让姐姐和若微去我那儿散散心，您也松快松快？”

　　李氏被堵得哑口，干笑两声：“表妹说的是……大姑奶奶去住些日子散心，也好，也好……”

　　柳茹娘不再理会，吩咐丫鬟：“去，帮大姑奶奶和若微小姐收拾行李，送去桂花巷院子。”

　　她扶着刘素，牵起杨若微的手：“姐姐，若微，走，咱们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