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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苦味人生   雨后的 ...

  •   雨后的五汀县郊外
      “入土——”
      一声嘶哑的号子被冷风撕扯得七零八落。
      几个粗壮汉子,身上溅满了泥点子,咬着牙,绷紧肩头的麻绳,把那口薄薄的杉木棺材吃力地往挖好的土坑里放。坑底已经积了浑浊的泥水,棺材一角沉沉地磕在坑沿湿滑的黄泥上,发出闷钝的“咚”一声,又歪斜着滑下去,溅起一片污浊的水花。
      那声音不大,却像一把钝刀子,狠狠剐在杨若微的心口上。她瘦小的身体猛地一颤,下意识地死死攥紧了身旁母亲刘素的手。十岁女孩的手冰凉,却用了全身的力气,指甲几乎要掐进母亲的手背皮肉里。
      刘素的手同样冰冷,她任由女儿死死攥着,没有一丝回应,只是直勾勾地盯着那口沾满泥泞、正一点点被浑浊泥水吞没的棺材。泪水,在她苍白的脸上肆意流淌,冲刷出一道道狼狈的沟壑。她那双曾经温柔含笑的杏眼,里面所有的光彩、所有的暖意,似乎都随着棺木里那个男人一同沉入了冰冷刺骨的泥土中,再也不会浮起。
      “杨家……完了。”
      刘素的声音轻飘飘的,钻进杨若微的耳朵里,钻进她小小的、被恐惧和茫然塞满的心脏里。
      父亲杨志高,一个在五汀县勤勉了小半辈子的六品县丞,终究没能熬过这场来势汹汹的病。县衙里拨下的那点微薄抚恤,在操办完这场简陋到近乎潦草的葬礼后,已所剩无几。
      杨家在五汀县并无根基,孤儿寡母,连容身的屋檐都显得摇摇欲坠。
      母亲刘素在父亲头七那晚,对着孤灯枯坐了一整夜。天明时分,她眼底最后一点微弱的光也彻底熄灭了,只剩下一种近乎麻木的决绝。她翻出压箱底的几件还算体面的旧衣,又拿出一个早已收拾好的、瘪瘪的蓝布包袱。
      “微儿,”她的声音干涩沙哑,像是砂纸磨过,“收拾你的东西,我们走。”
      “去哪?”杨若微抱着自己那个更小的包袱,里面只有几件同样半旧的衣裳,茫然地问。
      “省城,”刘素的目光投向窗外灰蒙蒙的、似乎永远也走不到尽头的雨幕,“去你外祖家。”
      省城,那个只在母亲偶尔的闲谈里才出现过的繁华地方,她隐约记得母亲提起过,外祖去世很久了,外祖母姓柳,刘家也算耕读传家。
      船在汴河上行了整整七日,船舱底那股混合着河水腥气和陈旧霉烂的味道,早已渗入杨若微的骨髓。她裹紧身上洗得发白的靛蓝夹袄,寒意仍像跗骨之蛆,从脚底直往上钻。
      母亲刘素就坐在那堆简陋的行李旁,怀里紧紧搂着一个一尺见方的黑漆木盒,盒盖正中,阴刻的獬豸兽首在昏暗中依旧透着一股不屈的威严。这并非父亲的官印——按制,官员身故,官印需立即交还吏部归档。这是父亲生前私下请人仿刻的一方小印,材质普通,却承载着他一生“明刑弼教”的信念和对妻女最深的牵挂。刘素的手指一遍遍抚过冰冷的漆面,动作轻柔得近乎虔诚,仿佛还能从中汲取一丝亡夫的余温。船身猛地一晃,她惊了一下,随即把那盒子搂得更紧,指节绷得死白。
      “微儿,”刘素的声音带着长途跋涉的沙哑和疲惫,目光却投向舷窗外越来越近的汴梁码头,“到了外祖母家,要谨言慎行,莫要……给人添了话柄。”
      杨若微点点头,十岁的年纪,已足够让她掂量出“寄人篱下”这四个字沉甸甸的分量。父亲在任上夙夜匪懈,最终倒在那堆永远审不完的刑名卷宗旁,只留下一个“清介勤勉”的空名和一纸薄薄的抚恤。母亲带着她,还有这点微薄的积蓄和这方意义非凡的私刻小印,如同两片无根的浮萍,漂回这据说能暂时栖身的“娘家”——省城的刘家。
      汴梁码头的喧嚣震耳欲聋。刘素雇了辆青布围子的驴车,报出城东刘宅的地址时,车夫只含糊地应了一声“坐稳”。
      驴车在狭窄的巷弄里穿行,最终停在一座门楣普通的青砖小院前。这便是外祖家了。舅舅刘承宗,捐了个国子监监生的功名,实则学问平平,性子更是绵软。真正执掌家中权柄的,是那位素未谋面的舅母李氏。
      杨若微扶着母亲下车,抬头望着那紧闭的黑漆木门。母亲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凝聚起全身的勇气,才抬手叩响了门环上的铜兽首。
      “笃…笃笃…”
      门内传来踢踏的脚步声,半晌,门“吱呀”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张年轻却透着市侩精明的脸,是个小丫鬟。她目光如刀,迅速在母女俩半旧的衣衫和寒酸的行李上刮过,这才懒洋洋地把门拉开些。
      “太太,人来了。”丫鬟朝里喊,声音不高不低,透着敷衍。
      刘素脸上挤出一丝笑容,拉着杨若微跨过高高的门槛。院子里收拾得还算干净,却处处透着一种局促的小家子气。一个穿着半新不旧湖蓝色褙子、梳着光洁圆髻的妇人从正屋迎出来,脸上堆着笑,可那笑意浮在面上,半点没渗进那双精光闪烁的细长眼里。
      “哎哟!素姐儿可算到了!路上辛苦坏了吧?”舅母李氏快步上前,亲热地抓住刘素的手,语调热络得能挤出蜜来,“娘在屋里念叨得嘴皮子都薄了!快,快进屋暖和暖和!” 她的目光飞快扫过刘素略显憔悴的脸,落在杨若微身上,笑容不变,“这就是若微丫头?模样真俊,随姑爷,一看就是个伶俐的!”
      外祖母柳氏坐在正屋的罗汉床上,头发花白,面容慈祥却带着一种习惯性的茫然无措。她拉着女儿的手,絮絮叨叨地问着路上的情形,浑浊的眼睛里含着泪花,翻来覆去就那几句关切。刘素强笑着应答,鼻尖泛酸。
      寒暄未几,李氏便张罗起来:“素姐儿和若微定是饿坏了!灶上早备着热汤面,这就端来垫垫肚子!”她风风火火地出去吩咐。
      很快,一个粗使婆子端来两碗热气腾腾的面条。李氏亲手接过,殷勤地放到刘素和杨若微面前的小几上。
      “快趁热吃,家里小灶现做的!”李氏笑容可掬。
      碗是粗瓷大碗,面汤清可见底,飘着几片蔫黄的菜叶,几点稀疏的油星在汤面上聚散。别说肉臊,连葱花都吝啬。一股寡淡到近乎寒酸的气息弥漫开。
      杨若微握着竹筷的手顿了顿。她抬眼看向舅母。李氏正热切地回望着她,脸上笑容依旧,声音却放得轻柔,带着一种推心置腹的“体己”:“若微丫头,快吃。你娘如今守着你爹,是个守节的妇人,这衣食住行上头,清简些才是本分,外人瞧着也敬重,是不是?”
      “守节妇人”四个字,像冰冷的针,狠狠扎进刘素心里。她端碗的手几不可察地一颤,滚烫的碗壁灼着指尖,她却只觉一片冰凉。她垂下眼,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瞬间涌上的屈辱和悲愤,默默地挑起几根面条,动作缓慢地送入口中,味同嚼蜡。
      杨若微也低下头,安静地吃着。清汤寡水,面条软塌。目光只落在自己碗里那片孤零零的菜叶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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