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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心头琐事 ...

  •   德清跪在大殿,衷心许下愿望,又闭着眼听了会儿和尚们的念诵声,佛经声声,虽然什么也没听清,但心中诸般繁乱躁郁却好了不少。她抬起手,便有伶俐的侍女上前扶起,细致又体贴的问着膝盖难不难受、腿酸不酸……德清温和地三言两语安抚下去。

      众僧人在旁默默看着公主金尊玉贵的排场,一时殿中梵歌出世,心思却都翻涌在红尘中。

      见公主拜过佛陀,一直沐浴在众人异样眼神中,与内侍们站在一起的慧觉此刻主动站出来,恭请公主移驾禅室听佛理。

      慧觉走在德清公主身后差一个身位的地方,时不时伸手向前为公主指引方向,微微垂着眼,不去窥视公主的容颜。这是曾经他还是“殿下”时,身边服侍的内侍们的身位和姿态,见得多了,倒是想不到有一天自己也在这个位置了。

      一群人随着公主乌泱泱进了禅室,有站在公主身后护卫的,也有围在慧觉身后警惕的,屋里屋外围了两圈不止。

      公主入得室内,先环顾四周,视线在屋中看似简朴实则各个不凡的物品上扫过,忽听得耳边穿来一声:

      “此处先有寺中沙弥仔细清扫过,又有公主的侍从们精心布置过,还请公主安心坐便是。”

      德清闻言一笑,顺势坐下了,没有跟别人解释这只是初次进到某间室内她常做的事,只说:“我倒是不知,昨日匆忙来此,她们还有功夫收拾这许多。”

      慧觉见公主先坐下了,也不客气直接在对面坐了。前朝遵奉道教,末帝尤甚。本朝陛下见多了道士们装神弄鬼坑骗人的样子,登基不久就重立佛教为国教。佛寺之内本该不论尊卑,由此,慧觉坐下只是不那么恭敬公主,但宫人们却不好以此责难,只好一个个在公主身后瞪了瞪他而已。

      “不知大师要讲的第一个故事是什么?”德清兴味盎然看着慧觉。

      “阿弥陀佛,小僧这要讲的第一个是,一个僧人与一个道人雨天赶路,忽见一女子因穿着丝绸衣物,在一泥泞小路前踌躇不前。僧人便将女子抱起,过了那段泥泞小路,就将人放下,与道人继续赶路。道人对此却感到困惑,问僧人怎能抱起女子。僧人答:‘我早已将她放下,你们却依旧抱着。’”

      德清闻言大笑,边笑边对身边人说着:“你们也听到了,这屋里不用这么多人,出去些吧。”

      身后站着的教养姑姑上前轻声劝谏道:“公主,君子不立危墙之下,这怕是……”

      德清轻轻挥手:“姑姑也听到了,他已经放下了,且这屋里出去了也还有那么多人,他身上你们也搜过那么多遍……屋子你们也已经查验过很多遍了吧。如此,姑姑还有什么不放心呢。”

      德清被个从来没入过眼的深宫女人做筏子示威,得了个从没想过的寻常封号,去父亲书房当面理论时不仅没得到安抚,反而又被君父派了个“千里迢迢”跑来国寺,查探前朝太子是否还安分的任务。这两天正满肚子气又不好迁怒他人,正憋闷着,此时见教养姑姑满脸不赞同,话也说得重了几分:“我好歹也是马背上为我朝夺天下的人,安能随便就让人伤了?”

      姑姑听出公主语气不对,思及自自己来到公主身边以来,公主已多次以“繁重过甚”删减了很多礼仪,致使如今世贵大族们如今的宴席上也多有粗疏之处。不敢再拿皇室体面劝阻公主,只得行个礼又站回去,放任侍者等走了半屋子。

      下午,慧觉自觉进殿中补上上午的自修,却见师兄弟们都坐在殿中诵经,正不解。

      上首端坐的住持便走过来:“回来补功课的?很好,你这些师兄们啊,都是之前日子过不下去了才来寺里的,没几个被别人这样无微不至照顾的。今日见了,心境都有些不稳,我便罚他们念诵佛经,平心、开悟。”

      慧觉看向殿中年纪最小的一位“师兄”,是被香客遗弃在寺中的孤儿,从小在寺里生活,如今也不过7岁,刚开始懂事的年纪。“寺中清苦,乍见大富贵,心中生些波澜在所难免。师兄们多读几年佛经,总会慢慢了悟的。”

      住持听他说“大富贵”抬头看他一眼,双手合十行了个佛礼:“阿弥陀佛,也愿你能早日超脱旧碍,得证大自在。”

      “借您吉言。”慧觉合十还礼,等住持离开也坐下诵经了。

      德清公主命人向寺里借来佛经,亲手抄了一下午,到晚膳时间才搁了笔。看着侍女们陆续端来的素斋,忽而又想到今日身边人对慧觉的刁难:“今日第一天讲经,你们多紧张些也有可缘,但明日开始再不可如此了。”

      不料侍女们竟道:“公主昨日说曾向那人行过大礼,可惜他如今入了空门,不好平白叫他给公主行跪礼,免得旁人见了误以为是公主佛前失礼,奴婢们才在搜身时候要他多费些功夫的。”

      德清简直是哭笑不得:“我倒是什么,当年他是殿下我是臣女,给他下跪理所应当。如今我是公主他是出家人,他对我恭敬些是敬彼此的身份,你们这番刁难,倒好似我是那得志便猖狂的小人了,往后可不许了。”

      侍女与门口侍候着的内侍们知道自己做错了事,纷纷上前跪下谢罪。德清知道侍人们只是以为她介意这件事,在帮她出气而已,不再多责备她们,摇了摇头,命这一地人都起来了。

      吃过饭,德清不愿在屋中闷着,又嫌人多繁杂,就只带了教养姑姑并几个人出门散心去了。早有机灵的提前打听好寺中哪里清净景色又好,此时正是时候,忙上前引公主逛着。

      山寺之中,天高气清,德清在前悠悠走着,时不时抬头,望望头顶高悬枝头的明月,心中烦扰总算慢慢散开些。正与侍人们随口聊着,忽见一侍女远远走来,众人一见便知这是有事与公主回禀,脚步自然而然慢下来,不去探听。

      “公主,宫中传来消息,陛下今日封周本斫大人为宁远将军,淑妃在宫里好一阵发作。”

      “知道了。”

      侍女闻言退下,还不待站稳,就听公主说:“你们都退下吧,本宫想一个人待会儿。”

      这于理不合,众人闻言垂下头,以眼角余光看向教养姑姑,不敢擅自应喏。

      教养姑姑果然向前走了几步到公主近前,劝诫道:“‘君子不立危墙’,这道理公主应是知道的。”这话语气不重,但意思已是不轻。

      公主闻言也退了一步:“那就让人在周围守着,只别让我看到,我身边留姑姑跟着就好。”话落又添了一句:“只护卫安全就好,莫要拦截过路僧人。”

      众人见姑姑不再反驳,方低头称喏。

      德清任由姑姑在身后跟着,按着之前内侍的说法,沿着小路再走一点,就看到眼前一条小河流淌而过,明明月色下潺潺水声,眼前可见寺中僧人的农田,眼前豁然开阔起来。

      她不再走,站在河边静静想着心事,当年起事后,四处征战逐渐收拢了很多兵力,周本斫也是当时一股势力。后来忽然放出风声说不愿见辖地百姓再经战乱,要择一人投靠。当时闻风而来很多人,最终周本斫选择了爹爹,又用一个女儿和爹联姻,以示诚意,那个女儿就是如今的淑妃。

      原以为采纳那女人取的号是为了抬举她们周家,如今只给周本斫封了个勉强能上朝的武散官。看来这是爹早有决断,用自己的封号安抚周家。这消息一出,后宫的娘应该也能舒心些了吧。只是祖母听到应该会更难过了,爹爹如今对我们和那些妃嫔们及她们所代表的前朝势力之间的百般权衡谋算,终究爹娘间生了嫌隙。

      “唉。”德清轻轻叹了口气,一家人本来和和美美。可惜,如今做了真正的人上人,家人间不仅多了诸多“外人”,做每件事都要先前前后后,反复思量,费心费力。

      姑姑站在德清一步后,是个随时能冲身在前的位置。此刻一心警惕四周,任由德清随意抒发情绪,视线绝不略过她脸上的脸。

      许是最近见到故人,她又想起了当初饥荒时,一家人互相让粮食,爹娘和祖母宁肯自己饿着也努力想填饱她和哥哥肚子的日子。皎洁月光下,流水闪着粼粼波光,相互追逐着,欢快地向远方跑去。鱼儿行在水中,时不时回头捡拾些水草小虾,终究渐渐顺着水流的方向也远去了。

      “什么人!”姑姑忽然喝破了这夜晚的宁静,同时闪身站在德清公主与声音来源之间。

      一僧人慢慢从河道旁的树林间走出,双手合十口念佛号,迎着月色抬起头来,正是慧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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