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与僧》针叶松

1、久别重逢

　　一朝改朝换代，曾经的皇室死的死，关的关，养的养。

　　深夜，灯光如豆，惠觉站在门内，听着门外人苦苦劝谏。求他踏出那扇门，那些人盼着以他为旗起兵复国。

　　“这是前朝的命数，也是我的，你们走吧。”他转身，吹熄了烛火。

　　新朝初立，陛下念及王朝百废待兴，并未急着选秀扩充后宫，只封赏了当年征战天下时陪同自己的女人们。发妻自然是皇后，其余众女皆以身后家族为序，各有等阶。

　　皇后膝下二人，一子一女，都是曾与父亲一起马上打天下的将军。幸好是一子一女，陛下立长子为太子，长女为公主，为其早早选好了一食邑丰厚的封地，只是封号还未定。余者只有淑妃育有一3岁小儿，一团团的模样，整日腻在母妃和奶娘的身上怀里，尚不知事的年纪。

　　这日陛下自淑妃宫中出来，上过早朝，就在上书房拟旨定下了公主的封号。并非是原先圈定的“安宁”、“定国”、“平南”等，而是出人意料的以新写的二字“德清”为号。

　　如此降格必与淑妃脱不开关系，前朝诸臣尚不知如何，后宫本已颐养天年的太后，一听到消息就病了。公主在庭前沉默着接了旨，先去了太后宫中探望侍疾，又与同样在此的母后单独聊了聊。最后去了陛下处不知二人单独说了些什么，出来就摆了驾，煊煊赫赫地出了宫，一路直往城外的皇家寺庙——慈恩寺——为太后礼佛祈福去了。

　　公主御驾虽突然，也早有使者提前通告，寺中住持带领弟子们在门前恭候。慧觉与师兄们站在一起，也远远望见了这位故人。行礼时想到如今彼此身份倒置悬殊，轮到自己对她弯腰低头，心中不觉一笑。

　　住持心道，这是新朝后皇家第一次有人来这“国寺”，正等着看寺里的态度。寺中上下务必要将态度立场摆明。况使者早有提醒，说公主此时心气不顺，须小心侍奉。遂一路亲自陪伴在侧，细细为公主讲解着各个殿中每尊佛像菩萨的尊号与司职。

　　德清公主对此毫无兴趣，且这会儿心中燥闷，更不耐烦听。她也毫不掩饰自己的烦躁，眉间轻轻皱着，住持见了便闭了口，只偶尔提醒公主小心脚下台阶而已。

　　各殿室看过一遍，住持站定静待公主示下。“本宫来此是祖母祈福，是愿祖母身体康健烦闷全消。还劳烦方丈为本宫择一人，讲些佛理经典，回宫后我也好以佛语宽慰祖母。”

　　住持一面注意公主神情，一面犹豫：“寺中佛理最好的就是慧觉，只是不知……”

　　公主面色平静地点点头：“那倒是无妨的。”

　　住持便心知这位公主这次来，还有代表皇室审度那位前朝太子的目的，不再多言，只叫一路跟在身后众僧人间的慧觉出列。

　　公主身后浩浩荡荡的仪仗之后，跟在师兄们身后几乎在队尾的慧觉抬起头，在众目睽睽之下走出队列，上前几步双手合十向公主行佛礼问安：“阿弥陀佛，小僧拜见公主。”

　　德清公主站在殿前的台阶上，望着阶下的僧人，不知想到了什么，唇角微微勾起：“好久不见，殿下。”

　　慧觉于是更恭敬的俯下身去：“公主说笑了，如今能称殿下的，唯有您兄长一人而已。”

　　晚间，宫人们麻利地服侍公主换上寝衣，见公主神情闲适，也开口说起闲话来：“公主，这位就是当初国破时被太子殿下逼得一路窜逃，最后跑进寺里才勉强保全了性命的前朝太子吗？”

　　灯下昏暗，公主命人找来一副棋子闲闲敲着：“是啊，所以这寺才被陛下改名叫‘慈恩寺’，意在要他永远记得，他的命是陛下和太子饶下的，要知圣上慈恩。”

　　“原来如此，”宫人们三两在一起，一边做着手上的活计，一边围在公主身边：“那公主与此人便是在那时见过的？”

　　“好姑娘，倒套起我的话来了。”公主拿着棋子笑，众人纷纷打趣的打趣，讨饶的讨饶，却再没有人敢旁敲侧击地问了。端坐一旁的教养姑姑赞许地点了点头，不再管这一屋子的吵闹了。

　　公主倒也没有一定要保密的意思，待屋里稍静下来，就随口说了：“几年前的事了，那会儿爹还是前朝的官儿。泽州大旱，哪哪都没了粮，朝廷赈灾粮迟迟不到，家家都是舔着饭碗过日子的。”

　　天下初定，屋子里的人都是从苦日子里熬出来的，一时间满室寂寂。

　　“这天听说粮终于来了，钦差正在组织施粥，我饿得发慌，赶忙过去排了。”说到这里公主又笑了出来：“没想到经验不足，没带碗，人家又不给发碗，只管往里面添粥的——我哪想到那些人的碗都是自备的呢——可好不容易排到，又不肯走，却又没有碗盛粥，就和发粥的人闹起来。后面人也急得不住催促我，就在这个时候，我爹和前朝殿下就过来了——他就是那次负责押送赈灾粮的钦差。”

　　公主说起这段往事，也是感慨万千，放下棋子抬头看见满屋子的人都正两眼放光听着，被吓了一跳。宫人们见她停口，想催促又不敢开口，她一笑，干脆全都说了：

　　“后面也没什么了，我爹身为本地官员，正是协助殿下放粥的人，听见有人闹事还道是百姓因为粥米稀稠的事情闹起来了，不想走过去发现给他添乱的竟是我，一阵没好气。又忙压着我一个劲儿给殿下赔礼，我长这么大，也就对这么一个外人行过这么大的礼，你们说我能不对他印象深刻嘛。”

　　说过往事，公主仍是笑吟吟的，反而是宫人们。想到公主这次出宫就是因为淑妃在封号上横插一手，折辱公主。来了寺里散心，却不想又遇到了曾经被迫行过大礼的人。心情想来是更不好了，有心想为公主做点什么。

　　公主倒是不知道她们的想法，时过境迁两人处境早已今非昔比。何况当初身为臣女，对身为太子的人下跪也是应该。且太子的身份一出，百姓跪了满地，也不只自己这一个的。

　　第二日，慧觉做过早课草草吃过斋饭就到了公主住的客院门外。被侍卫们搜过了身，又院里的侍女太监们再搜了一顿，好一番折腾，直到屋里公主吃过单做的早膳，准备出门为止。

　　此时公主只以为是宫人们担心“前朝余孽行刺”，不好指责她们，便五指合拢对慧觉行个佛礼，歉声解释：“委屈大师，身边人只是太过紧张我的安危。”

　　惠觉猜到不止如此，但也什么都没说，双手合十还礼，宽和极了的样子：“侍者们忠心，是公主之福。”

　　“多多担待。”

　　“我佛慈悲。”

　　说过此事，公主就率先向外走去，身后跟着的人虽没有第一天仪仗齐全浩浩荡荡，但也是侍女、内侍、侍卫俱在，乌泱泱排了老长。慧觉想了想，自己的身份跟在侍女们旁边不大好。离公主太近，且一个和尚站在女子们之间，看着就仿佛六根不清净的样子，不好。

　　和队尾的侍卫们走一起也不合适，离公主太远，若公主有什么吩咐，容易听不清楚，也不好回话。

　　如此想了一圈，就坦然与内侍们一同跟在侍女们之后，随时听候公主差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