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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21 ...

  •   21

      清晨的露水还挂在海棠花瓣上时,我已经站在院子里了。解雨臣教的压腿动作比负重跑还难,腿筋像被生生扯断,额头的汗滴在青石板上,晕开一小片深色。可我没吭声,只是咬着牙,盯着廊下那道身影——解雨臣正站在那里,手里拿着根竹笛,晨光勾勒出他挺拔的轮廓。

      “今天怎么这么早?”他走过来,竹笛轻轻敲了敲我的膝盖,“膝盖再绷直点,别偷懒。”

      我深吸一口气,把腿抬得更高。竹笛的凉意透过裤子渗进来,却让我更清醒。

      “我想拜师。”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点腿筋被拉扯的颤音,却异常坚定。

      解雨臣的动作顿了顿,竹笛悬在半空:“想好了?拜我为师,就得守我的规矩。不能再像以前那样,靠本能行事,得学怎么藏,怎么算,怎么……在泥沼里走得稳。”

      “嗯。”我点头,额角的汗滑进眼睛里,涩得发疼,“我想跟着你学,想……有个能站住脚的地方。”

      他沉默了会儿,收回竹笛,转身走进屋里。我以为他拒绝了,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刚要放下腿,却见他拿着块红布走出来,布上放着一把小小的匕首——和黑瞎子给我的那把不同,这柄更精致,刀柄上刻着缠枝莲纹。

      “解家收徒,没那么多虚礼。”他把匕首放在我手里,“这是我刚学武时,师父给的,现在传给你。记住,刀是用来护己,不是用来逞凶的。”

      我握紧匕首,冰凉的金属贴着掌心,突然想起汪先生说的“利刃”。可同样是刀,解雨臣递过来的这柄,握在手里却没有血腥味,只有沉甸甸的分量。

      “还有这个。”他从口袋里掏出个小小的木牌,上面刻着一个“解”字,“从今天起,你就姓解,叫解千苏。”

      解千苏。

      我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像咀嚼一颗含了很久的糖。千苏前面加了个“解”,像漂泊的种子终于落了地,有了根。

      “谢师父。”我低下头,声音有些发哑。这是我第一次叫人“师父”,比在汪家喊“教官”要顺口得多,也暖得多。

      解雨臣笑了笑,伸手扶我起来:“行了,起来吧,再压下去腿该废了。”他看着我,眼神里带着点怀念,“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拜师学艺,第一天就被师父罚站了三个时辰,腿都麻得没知觉了。”

      “师父的师父……很严吗?”

      “严。”他望着远处的戏台,语气轻了些,“但也护着我。就像我护着你一样。”

      那天起,训练变成了学艺。上午不再是枯燥的识字,解雨臣会教我读《孙子兵法》,用红笔圈出“知己知彼,百战不殆”;下午的身段练习也加了武术的底子,扎马步时他会用竹笛敲我的后背,“挺直了,气要沉在丹田”;晚上偶尔会带我去看他排戏,看他在台上唱“力拔山兮气盖世”,眼神里的决绝,竟和教我格斗时的专注有几分相似。

      黑瞎子隔三差五就来蹭饭,每次都喊我“酥心糖”。

      “酥心糖,今天学了什么?是不是该学翻跟头了?”
      “酥心糖,你师父的戏服借我穿穿呗,我也当当虞姬。”

      解雨臣总是皱眉赶他:“别教坏孩子。”

      我懒得理他,只是把解雨臣教的招式在脑子里过一遍。有次黑瞎子非要和我对练,被我用新学的擒拿术按在地上,他嗷嗷叫着“叛徒,白给你买栗子了”,解雨臣坐在廊下喝茶,看得直笑。

      半个月后的一天,解雨臣递给我一个小木盒。

      “打开看看。”

      盒子里铺着软布,放着一枚小小的骨牌,还有一个银质的吊坠,吊坠里嵌着点灰白色的粉末。

      “你的狼阿妈……”他声音很轻,“我的人在当年那片林子找了很久,只找到这些。大部分已经安葬在林子里,对着太阳升起的方向,旁边种了棵松树。”

      我拿起骨牌,指尖抚过上面模糊的痕迹,那是狼阿妈生前被猎枪打中的地方。吊坠里的粉末很轻,晃一晃,像有细碎的光在闪。

      “这是……”

      “骨灰。”解雨臣说,“磨成粉嵌在里面,戴着吧,就当她还陪着你。”

      我把吊坠戴在脖子上,银链贴着皮肤,有点凉,却奇异地让人安心。骨灰的重量几乎可以忽略,可我却觉得,像把整个丛林都戴在了身上。

      “谢谢师父。”我低下头,眼泪落在木盒里,打湿了软布。这是阿妈离开后,我第一次哭,却没有之前的撕心裂肺,只有一种沉甸甸的释然。

      解雨臣没说话,只是拍了拍我的背,像那天在戏台上一样。

      晚上,我把狼尾取出来,和骨牌一起放在枕头下,脖子上挂着骨灰吊坠。躺在床上,能闻到海棠花的香味,能听到解雨臣在隔壁房间翻书的声音。

      我叫解千苏了。

      有师父,有名字,有阿妈陪着。

      黑暗里,我摸了摸脖子上的吊坠,又摸了摸枕头下的狼尾,嘴角慢慢翘起来。

      汪家的阴影还在,未来的路还长,但我不再是那只在禁闭室里挣扎的狼崽了。

      我有了师父,有了姓,有了……一个可以称之为“家”的地方。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棂照进来,落在被子上,像狼阿妈温柔的目光。我闭上眼睛,第一次在没有警惕的夜里,沉沉睡去。

      22

      解家的日子像戏台子上的水袖,看似缓慢,却在抬手间溜走了不少时日。我已经能把《孙子兵法》的前几篇背得滚瓜烂熟,压腿时也能稳稳站上半个时辰,连黑瞎子都夸我“有你师父当年的影子,就是少了点妖气”。

      解雨臣对我的偏疼,连院子里扫落叶的老张叔都看得出来。给我的点心永远是最新鲜的,教我认古玩时总把最轻巧的玉佩放在我手里,甚至在我练剑划破手指时,会亲自拿药膏来涂——这待遇,连黑瞎子都没享过,他上次被树枝勾破衣服,只换来解雨臣一句“活该”。

      “师父,他们说你偏心。”这天练完剑,我蹲在廊下看他擦剑,剑身映出我脖子上的银吊坠,闪着细碎的光。

      解雨臣的动作没停,剑尖的寒光在他指尖流转:“我教你的,比当年师父教我的还多,是该偏心点。”他把剑鞘递给我,“走,带你去个地方。”

      是古玩街。

      青石板路被踩得发亮,两旁的店铺挂着红灯笼,掌柜的吆喝声混着铜器碰撞的叮当声,热闹得让人眼花缭乱。解雨臣走在前面,粉色衬衫在人群里格外显眼,他时不时回头看我一眼,怕我被人潮冲散。

      “这是和田玉,看水头……”
      “这枚铜钱是仿的,你看边缘的磨损……”

      他耐心地给我讲解,像教我认字时一样认真。我捏着他塞给我的小铜钱,指尖蹭过上面的纹路,忽然觉得这比汪家的训练手册有意思多了——每一件老物件里,都藏着一个没说出口的故事。

      正看得入神,却被一阵喧哗声吸引。街角的拍卖行门口围了不少人,有人在议论:“听说了吗?吴邪点了天灯,把蛇眉铜鱼拍下来了,欠了二点六个亿!”
      “我的天,这钱挂在解老板账上呢,解老板这次怕是要肉疼了。”

      吴邪?

      我心里一动,拽了拽解雨臣的袖子:“师父,是吴邪哥哥吗?”

      解雨臣挑眉:“你认识?”

      没等我回答,就见拍卖行里走出几个人。为首的正是吴邪,他比几年前高了些,眉宇间多了几分疲惫,却还是笑着和身边的人说话。旁边的王胖子肚子又大了一圈,正拍着吴邪的肩膀,嘴里骂骂咧咧的,听起来却更像关心。

      还有一个人,穿着蓝色连帽衫,背着黑金古刀,安安静静地跟在后面——是张起灵。

      “吴邪哥哥!”我没忍住,喊了一声。

      吴邪猛地回头,看到我时愣住了:“你是……千苏?”

      “是我!”我跑过去,差点撞到他怀里。王胖子也凑过来,眯着眼睛打量我:“乖乖,真是小狼崽?长这么高了!你怎么在这儿?”

      “他现在叫解千苏,是我的徒弟。”解雨臣走过来,语气里带着点无奈,“看来,我这二点六个亿是跑不掉了。”

      “花儿爷!”王胖子笑嘻嘻地拱手,“还是你仗义!回头我让小三爷给你写欠条,利息按银行的来!”

      吴邪挠了挠头,看着我脖子上的银吊坠,又看了看我身后的解雨臣,眼里满是惊讶:“你……跟着花儿爷学东西?”

      我点点头,忽然想起什么,从口袋里掏出黑瞎子塞给我的匕首,献宝似的给他们看:“黑瞎子叔叔也来看过我,他叫我酥心糖。”

      “那老东西,就知道捡便宜。”王胖子哼了一声,却笑得眼角堆起了褶子。

      正说着,张起灵忽然朝我伸出手。他的手心摊开,放着一颗水果糖,橘子味的,糖纸在阳光下亮晶晶的。

      我愣了一下,接过来,指尖碰到他的掌心,微凉的,却很稳。

      “谢谢张哥哥。”

      他没说话,只是看着我,忽然抬手,极轻地在我头上摸了一下。动作很快,像怕惊扰了什么,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温柔。

      我想起当年在西王母遗迹,他把我从树上提溜下来,眼神冰冷;想起他昏迷时被吴邪背着,脸色苍白。而现在,他的手指轻轻拂过我的头发,像在确认我是不是真的长大了,是不是真的安全了。

      “走吧,进去说。”解雨臣拍了拍吴邪的肩膀,“总不能让债主站在大街上吹风。”

      拍卖行的休息室里,吴邪把蛇眉铜鱼放在桌上,说起了这几年的经历。我听得入神,原来他们离开西王母遗迹后,又经历了那么多事。王胖子插科打诨,把惊险的经历说得像笑话,可我能听出里面的凶险。

      张起灵一直没说话,只是坐在角落,偶尔往我这边看一眼,像是在确保我没跑丢。

      临走时,吴邪塞给我一个红包:“见面礼,虽然是借花儿爷的钱买的。”王胖子则偷偷塞给我一包牛肉干,说“比你师父的桂花糕顶饿”。

      张起灵最后一个走,他走到我面前,又递给我一颗糖,这次是草莓味的。

      “注意安全。”他难得说了句话,声音很低,却很清晰。

      我攥着两颗糖,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街角。解雨臣站在我身边,轻轻叹了口气:“这二点六个亿,怕是要等他挖到宝藏才能还了。”

      我剥开橘子味的糖,甜丝丝的味道在嘴里散开。古玩街的灯笼亮了起来,暖黄的光映着解雨臣的侧脸,也映着我脖子上的银吊坠。

      原来,分别真的会再见。

      吴邪哥哥还是老样子,胖子哥哥还是那么能说,张哥哥虽然话少,却记得给我糖吃。而我,不再是那个光着脚在丛林里跑的小孩,也不是汪家的编号73,我是解千苏,是解雨臣的徒弟。

      “师父,我们回去吧。”我拉了拉他的袖子。

      “好。”他笑着点头,“回去给你做青椒炒肉,算庆祝你和老朋友重逢。”

      晚风带着糖炒栗子的香味吹过来,我摸了摸头上被张起灵碰过的地方,又摸了摸脖子上的吊坠,觉得心里甜滋滋的,像含了两颗糖。

      以后的路还长,汪家的账迟早要算,但至少此刻,有师父,有朋友,有糖吃,就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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