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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城主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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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主府有两棵高大的桂花树,两树中间隔着一张吊床。
阳光透过树叶,撒下斑驳尽数落在云舒上。
云舒双手交叉,撑着脑袋躺在吊床上,眯着眼睛浅眠。
一旁的阿依化作小猫的模样,蜷缩身体,舒服地躺在云舒的肚子上。
不知是否是玉佩的原因,阿依虽是鬼魂,现在却能如拥有实体一般能与云舒接触,甚至可以通过心灵感应互相交流。
秋风微凉,和着暖阳,云舒不是一般地惬意。
桂树窸窸窣窣地“响”个不停,一颗小小的乳白色石子从树上掉下,不偏不倚地砸在云舒的额头上。
云舒抽出手,拿起石子打量。
石子的形状让她心头一紧,连忙抬头看天。
树上满桂花,秋风拂作响。
那她手上的这颗类似小孩子的乳牙的小石子从何而来?
按照她这些年随师傅一同走南闯北的经验,她不觉得这是巧合,反而认为这是某种预兆。
恍惚间,第三夜摇铃时的场景再现眼前。
她手握摇铃,按照记忆般轻轻左右摇晃,紧盯着夫人紧皱的眉头。
下一秒,一丝丝飘渺的灰烟从眉头流出,如同液体般,却又带着烟的虚无。
“鬼”慢慢现行,脖子很长,或者说它只有脖子,而脖子以下的部位似乎被困在紧锁的眉头中。它背着云舒,长发挡住整个身躯,看不真切。
“哐当”一声,似是床底下的青铜器皿倒在地上的声音。
云舒无暇理会。
窗外的夜色暗涌,安静地出奇。仿佛整个天地间只能存在一种声音——云舒耳畔的心跳声。
她能感觉到冷汗从皮肤里渗出,与衣服一起紧贴后背。
她不是害怕,而是身体对于驱鬼中不寻常的怪异的应激。
“呃啊——”躺在床上的夫人突然弓起身子,转了个身,整个又突然瘫软在床,似是遭受了极大地痛苦后勉强得以喘息。
而被困在眉头的“鬼”的真面也显露在云舒的眼眸中。
“鬼”的眼睛瞪得极大,瞳孔极小,周围白的惊人。她笑的怪异,嘴角扯至耳朵下,露出惨白的牙齿,以及血红的只有一半的舌头。
“咯!咯——!”这是它用喉咙发出的声音,钝但也如锐器般刺耳。
云舒将摇铃放置在床边柜子上,拿起白烛,将烛泪滴在手心,再用烛火绕手掌转了个圈。
倏地,她一把抓住“鬼”的脖子。
它的头发迅速缠住云舒的手,甚至伸长发尾企图捆住云舒。
“鬼”只是看着渗人,但它身上的怨气已然十分微弱,想来也是那道士的功劳和最近摇铃的成效,使它在油尽灯枯之际不得不跑出来。
云舒将烛火靠近的如无数条长虫吐出的蛇信子般长发。
长发仿佛一瞬间有了实体,急忙后退,而碰到烛火的发尾开始卷曲。
抓住它脖子的手与摇铃汇合,云舒再次抓起摇铃。
摇铃中间的舌主动摇晃,似是要形成漩涡,将“鬼”卷入其中。
“叮——!”最后的清脆铃音做结。
夫人的呼吸逐渐平缓,紧皱的眉头也放松下来。
云舒为夫人盖好被子后,蹑手蹑脚地走了。
……
“云大师。”
一声轻唤召回了云舒的思绪。
云舒将小石子握在掌心,望向声音的来源。
——原来是夫人的贴身丫鬟,迟莲。
“怎么了嘛,莲子?”云舒在城主府呆了快五天,打交道最多的便是迟莲,于是便不自觉地透露出自己也察觉不到的亲昵。
迟莲自然地为云舒拂去掉落在肩上的桂花,“夫人想见您。”她露出甜甜的笑,眼里的光一闪一闪的。
旁人看不见阿依,于是云舒轻轻摸了几下阿依的脑袋,用心声唤醒阿依,嘱咐她先回到玉佩中。
云舒站在地上,伸了个懒腰,将乳牙偷偷藏进衣袖,随口道:“走吧,”又话锋一转:“夫人近日可好?”她怕打扰夫人休息,一般都是向阿依过问情况。
迟莲走在前方带路,“好极了!自云大师您做法后,夫人近两日已经可以下床行走,正常进食了。云大师您真厉害!”
“那就好。不过,一座城中不是城主与其夫人共称作城主,一同治理城中大小事务吗?为何庆城主称作城主,而洛城主却成为夫人?”这是这几天困扰了云舒的问题。
起初她的注意力只放在夫人的“病”上,不慎在意。而最近夫人逐渐好转,也是她开始发现端倪。
迟莲抿唇,步伐变缓。
“一年前,夫人曾为城主诞下一子,但不久后夭折了。夫人悲痛欲绝,几次想要悬白绫,饮毒药,幸而都被城主劝下。自那之后,夫人不再管理城中事务……但是,夫人又是一位极其要强且面面俱到的人。”
“她说:‘既然我已卸任,那便不必再称呼我为城主,以后唤我夫人便可。’”
云舒随迟莲穿过曲折的回廊。
她这十几年的生活很简单,身边人不填也不增减,离别之情不曾体会。
但此时此刻,她觉得有些闷,连靴子踩在地上的声音也是闷响,不同于平常的情感不自然地断断续续地袭来。
迟莲的声音不同于往常,此时像是被蒙上了一层淡淡的幽蓝。
云舒只是摸了摸衣袖中的乳牙,没有说话。
“夫人在凉亭赏秋。云大师,我先告辞了,夫人说想与您单独聊聊。”迟莲凉亭前数十米,脸上闪过一丝不忍。和云舒告辞后,她便离开了。
云舒望见,夫人一面撑着脑袋,一面把玩着手中的拨浪鼓,坐在凉亭中,望向一池秋水中的枯荷。
这颗石子,或许与一年前夭折的孩子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
“夫人。”云舒走上前。
“云大师你来了。”洛荷抬起头对云舒笑道。
可云舒能看到洛城主面色红润了许多,不似初见般苍白,但留在眉眼间的悲戚化不开。甚至,云舒能发觉到夫人轻微的怨恨。
“夫人身体日益好转,可喜可贺。”
“多谢大师。不过这次也算是我自作自受。”话落,洛荷仍然带着笑,带着几丝悲戚。
驱鬼往往讲究二明确,一是来源,二则是目的。云舒回想起前两日不寻常的怪异,大概是归咎于她对这二者的误解。
这颗乳牙的徒然出现,或许便与她的误解有关——“鬼”未完全驱逐,反而化成石子寻仇。
“夫人,如果可以,能否细细地讲与我听。”
云舒神情愈加认真几分,专注地望着洛荷。
作为一位要强的人,洛荷很难与她人讲述心中的悲伤。但云舒,洛荷觉得她不一般。
云舒没有透露出一丝一毫的怜悯,亦或惊讶。她神情专注,不掺杂其它的情绪,让本陷入悲伤的洛荷觉得内心的鼓噪被压制下去,反而使她愿意向云舒倾诉。
洛荷哑然失笑,无奈于自我内心。
“一年前,我刚出生的洛秋不幸夭折。天旋地转,心灰意冷,我不愿面对事实,几次求死以图解脱,却又舍不下庆姐。最终将孩子埋在院子里最大的桂花树下——因为玉青城一直有一则传闻:桂花有幸福好运之意,埋葬在下面可保下辈子无忧无虑。我希望啊,我的秋儿下辈子可以安稳地度过一生。”
洛荷的眼眶蓄满泪,说话带着哽咽。
“我苟活了几个月后,偶遇了有一个黑红衣裳的姑娘。她很厉害,一眼看出我的郁结所在,告诉我:‘我可以在城南的河中做法,替你实现心中所愿,不要伤心了嘛,姐姐。’”
“我没多想,便随她一同来到城南的河,按照她的说法跳入河中。她的法术很快成效,我时常看到,甚至摸到秋儿躺在我的怀中,笑得可甜了。但这些都是短暂的,秋儿没一会就消失了。”
夫人在陷入幻觉时,是开心的。可将鬼怪抽离后,眉眼间的郁气愈发浓烈。云舒顿时僵在原地,她似乎做错了什么。
“我慌了,找了很久。徒然出现,又徒然消失,接连好几次。我能清晰地感受到意志在一点一点地被侵蚀,我没有阻止,只是在想:秋儿的笑,秋儿下次出现又会是什么时候?”
“之后的事,大师您应该也清楚。”
洛荷话落,眼泪也顺着下巴落下。她取出手帕,擦拭脸颊的湿润。
一切都说清了,河,天色教,桂花,乳牙。
云舒取出乳牙,递给洛荷。
“我在桂花树下偶然获得,不出意外的话,此物是秋儿的乳牙。但我不确定它能存留多久。”
洛荷不觉荒诞,她相信云舒,也珍视所有有关秋儿的物品。
她如获珍宝,将乳牙放在掌心,小心翼翼地用食指触碰它的表面:“秋儿在桂树下时,还没有牙呢。一转眼,秋儿就满一周岁了。”
一切说通了,乳牙也一点一点地消散,只留下点点乳白飘散在空中。
洛荷咬紧嘴唇,掩面哭泣。
阿依悄悄地从玉佩中出来,蜷缩成一团安静地躺在洛荷腿上——即使洛荷无法感知她的存在。
“恩人,夫人的心在流血。她感谢你,却又恨你。她说:‘倘若可以更愿意一直疯下去,我恨你们的清醒,恨你们夺走我的梦。”
阿依的传音有些颤抖,因为夫人的感情太过炽热复杂。
云舒什么也没说,紧握拳头,静静地望着一池秋水中的枯荷。
师傅教她斩妖除魔,护佑众生;告诉她驱鬼师的天职是斩断执念,还世间清静。这是她认为这是真理。可是,她没有真正了解当事人的意愿——她需要她为她斩妖除魔吗,她需要消除执念吗?这些就一定与真理相违背吗?
她是对?还是错?
师傅的话在耳边回响:“阿舒啊,人也如枯荷一般,可不是轻易就能被压倒的哦。”
这几日的沾沾自喜与自以为是的为民除害化作灰烬。
她认为的“护佑”反倒成了一种“抹杀”。
云舒望着洛荷颤抖的肩膀,周围的事物一瞬间放大数倍,各种驱鬼法器与法术尽数浮现脑海,炸裂,每一片碎片都映衬着洛荷空洞的眼神。
“阿依,现在的我……好像也是那种害人坏理的……鬼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