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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一念之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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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脚下的炊烟还没散,你就听见了马蹄声。不是寻常商旅的拖沓,是铁甲裹着马骨的沉响,像闷雷滚过刚耕过的田垄。
你往茶摊后的老槐树退了两步,指尖无意识地蹭过面具边缘。那犀牛角的纹路被体温焐得温热,缺口处的痣又开始发烫——每次有大事要发生时,它总这样。
“听说了吗?镇西的张大户全家被屠了,据说……是‘血面阎□□的。”穿短打的茶客压低声音,手里的粗瓷碗磕在案上,“砍得那叫一个干净,连他家护院的狗都没活成。”
邻座的货郎啐了口:“胡说!阎罗爷杀的都是该杀的,张大户勾结乱兵,上个月还抢了王寡妇的粮,死了活该!”
“可他小孙子才五岁……”
你转身时,草鞋碾过地上的茶渍,留下浅浅的印子。张大户确实该死,但那孩子……你闭了闭眼,昨夜三更的画面涌上来:火把照见梁上的蛛网,孩子缩在衣柜里,睁着乌溜溜的眼,像受惊的鹿。你当时握着刀站在柜前,听见自己的呼吸撞在面具上,嗡嗡作响。
最终你转身走了。刀没沾那孩子的血。
可现在,他们说连孩子都没活成。
马蹄声越来越近,二十多个铁甲兵勒马停在茶摊前,为首的络腮胡抽出腰间的弯刀,刀刃上还挂着暗红的血痂:“看见血面阎罗了吗?”
茶客们霎时噤声,有人悄悄往桌底缩。你低着头,听见自己的心跳声盖过了风声。
“没看见?”络腮胡冷笑一声,刀锋挑起旁边老汉的下巴,“听说他常来这一带?”
老汉抖得像筛糠,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你摸向背后的刀,菩提子串在腕间硌出红痕——这队兵是镇守南城的,上个月刚纵兵抢了三个村子,账本还在你怀里揣着。
“大人!”货郎突然喊了一声,声音发颤,“小的……小的今早看见个戴面具的,往黑风口去了!”
络腮胡眼睛一亮:“带我们去!”
货郎被推搡着上了马,队伍扬尘而去。你望着他们的背影,指腹深深掐进掌心。黑风口是断崖,根本无路可走。那货郎大约是想骗他们绕远路,可铁甲兵若是发现被骗……
你摘下腰间的酒葫芦,往嘴里灌了一大口。烈酒烧得喉咙发疼,却压不住那股翻涌的戾气。转身时,看见茶摊老板正往灶膛里添柴,火光映着他缺了角的脸:“客官,您的茶钱……”
你放下一串铜钱,比茶钱多了三倍。“刚才那老汉,”你开口时,声音因为久未说话而有些沙哑,“让他去后山躲躲。”
老板愣了愣,看你的眼神带着怯意,却还是点了点头。
你没往黑风口去。你绕到了铁甲兵的营地后面,那里有他们抢来的粮食,堆得像座小山,旁边还拴着十几个缩成一团的流民。
三更天的梆子响时,你已经杀了第七个哨兵。血腥味混着草料的气息,钻进面具的缝隙里。你撬开粮仓的锁,把流民往里面推:“拿了粮,往东边走,那里有接应的人。”
一个梳双丫髻的小姑娘攥着你的衣角,眼睛瞪得圆圆的:“你是……菩萨吗?”
你没说话,转身走向关押女眷的帐篷。里面传来撕心裂肺的哭喊,还有男人的浪笑。
刀出鞘时,发出轻响。你想起莲花台上的佛经,想起镜中自己的脸,想起货郎被推上马时,偷偷往你这边看的那一眼。
或许你终究成不了菩萨。
但至少,今晚能让这哭声停一停。
天边泛起鱼肚白时,你站在营寨的高台上,看着流民们背着粮食消失在晨雾里。怀里的账本被血浸透了一角,上面记着的名字,又划掉了七个。
面具上的血结成了痂,硬邦邦地贴在皮肤上。你摸了摸左眼尾的痣,那里又开始发烫,像是有团火在烧。
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敲的是五更天。
该回去擦莲花台了。案上的佛经,大概又被风吹乱了页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