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阎罗观音》北槐南莺

1、抉择不定

　　三更的梆子敲过第三响时，你正将染血的面具按在溪水里揉搓。猩红随水流散，露出底下那张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眉骨间还凝着未干的血珠——是方才刺穿叛将咽喉时，溅上的温热。

　　溪水映出的人影让你指尖一颤。左眼尾有颗小小的痣，是幼年被寺里师父摸过的地方，那时师父说“这痣生得慈悲，该是护佑众生的”。可此刻，这颗痣正被血水濡湿，像滴在雪上的红梅，透着说不出的诡异。

　　你起身时，腰间的菩提子串硌得皮肉生疼。那是三年前从尸堆里刨出来的，原主是个抱着佛经死去的老和尚，胸口插着三支箭，经卷被血浸成紫黑色，唯独这串珠子还泛着温润的光。你一直带在身上，像是偷来的护身符，又像是无声的罪证。

　　回到隐蔽在山窟的禅房时，莲花台已经被你擦得发亮。青铜烛台的光里，莲瓣的纹路清晰可见，却总让你想起昨夜城楼上悬挂的头颅，也是这样垂着，发丝沾着晨露，像极了寺里凋零的玉兰。

　　你解下外袍，露出背上纵横的伤疤。最深的一道是去年护流民时留下的，刀从右肩劈到左腰，那时你正把最后一个孩子推进地窖，回头就看见刀光映着月亮，亮得刺眼。后来你在那把刀的主人咽喉上，捅了三个窟窿。

　　“南无大慈大悲救苦救难观世音菩萨……”

　　念珠在指间转动，每念一句，眼前就闪过一张脸。有求饶的，有狞笑的，有睁着眼死去的，还有像老和尚那样，闭着眼仿佛只是睡去的。你念得越快，那些脸就越清晰，到最后，连自己在镜中的模样都混了进去——面具下的狰狞，面具后的悲悯，竟分不清哪个才是真的。

　　案上的佛经被风掀起一页，正落在“因果报应，丝毫不爽”那行。你伸手按住，指腹碾过墨迹，忽然想起今早路过山脚下的茶摊，听见说书人讲“血面阎罗”的故事，说你杀人如麻，连三岁小儿都能止啼。邻座的老妇却合十道：“可若不是阎罗爷清了那伙乱兵，咱这镇子早没了。”

　　你忽然笑出声，笑声撞在石窟壁上，又弹回来，像无数个自己在嘲骂。

　　天快亮时，你重新戴上那副面具。犀牛角的质地，刻着繁复的修罗花纹，眼角处特意留了个缺口，刚好露出那颗痣。世人说这面具恶鬼投胎，却不知你留着这缺口，是想在杀人时，能从缝隙里看见点别的——比如孩子惊恐却活着的眼睛，比如流民手里攥着的半块麦饼。

　　下山时，露水打湿了草鞋。你摸了摸腰间的菩提子，忽然想，或许师父说得对，这颗痣是慈悲的。只是这慈悲生错了时候，乱世里的菩萨，总得先做一阵子阎罗。

　　至于天意因果……你抬头看了看渐亮的天色，云层裂开一道缝，光漏下来，落在沾满泥土的手背上。

　　躲一天，算一天吧。至少此刻，山脚下的村庄里，有人正升起新的炊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