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晴雨交界处》檐聆

5、拿错的数学卷子 夏日的

　　夏日的清晨来得格外早，还不到七点，天色已经大亮，阳光带着初生的热意，懒洋洋地铺满了江北略显安静的街道。行道树的叶子绿得晃眼，偶尔有早起遛狗的老人慢悠悠地晃过，整座城市的节奏像是被按下了慢放键，透着一股周末独有的慵懒。
　　许渐是被手机闹铃硬生生拽醒的。
　　昨晚熬夜跟数学题死磕，就过发现卷子是苏言蹊的，又因为那份拿错的卷子心神不宁，根本没睡够。
　　他迷迷糊糊地想按掉闹钟再赖五分钟，还寻思大好的周末为什么要起这么早，全然忘记了自己这周要上在江北四中的第一节培优课。
　　脑袋沾上枕头差点又睡过去。
　　不到五分钟，他猛地一个激灵从床上弹起来——坏了！今天要去学校还苏言蹊的数学卷子！
　　他几乎是跳下床的，手忙脚乱地洗漱完毕，抓起书包和桌上那份“罪证”就冲出了门。在去公交站的路上，他顺手在早餐摊买了杯豆浆和两个包子，边走边吃，热乎乎的豆浆下肚，才感觉清醒了一点。刚到站台没多久，那辆熟悉的车标“Y2”的公交车就慢悠悠地进站了。
　　“运气真好！”许渐心里小小欢呼一声，刷了卡跳上车。要是往常，等上十几二十分钟都是常事。
　　周六的车厢比平时空荡不少，冷气开得足，瞬间驱散了身上的黏腻暑气。只有几个同样穿着校服的学生和提着菜篮子的老人，各自安静地待着。发动机低沉地嗡鸣，司机开得极稳，窗外的景物匀速向后流淌。
　　许渐找了个靠窗的单人座，把沉重的书包抱在怀里，手里紧紧攥着那份让他一晚上都没睡踏实的卷子。
　　冰凉的玻璃窗贴上去舒服极了，许渐塞上耳机，随机点了首轻音乐，额头抵着窗户，打算利用这二十分钟的车程，准备好好组织一下语言，想想待会儿怎么跟苏言蹊解释这份被自己“二次创作”了的培优卷子。
　　诚恳道歉？必须的。但这个在卷子上画画的陋习……要不要稍微狡辩一下，说自己是为了更好地理解题目才……才画画的？
　　这借口他自己都不信。
　　还是干脆装傻充愣？不行不行，那也太无赖了，虽然不是故意的，但错了就是错了，态度必须端正。
　　思绪像缠在一起的毛线团，越扯越乱。耳机里的音乐渐渐模糊，车窗有规律地轻微震动，冷气丝丝缕缕地吹着，竟意外的催眠。
　　熬夜和早起的双重debuff袭来，眼皮越来越重……许渐脑袋一歪，彻底陷入浅眠，连音乐什么时候停了都不知道。
　　他睡得不沉，朦胧中能感觉到公交车的停靠与启动，报站名的女声像是隔了一层水雾传来。这个年纪的高中生似乎都点亮了“闭眼就睡，睁眼就醒”的专属技能，许渐的身体好似被钉在座位上，意识却浮浮沉沉。
　　直到——
　　“江北四中到了，请下车的乘客做好准备……”
　　机械女声清晰地穿透睡意。许渐一个激灵，猛地睁开眼，窗外熟悉的校门让他瞬间清醒。他赶紧扯下耳机，揉了揉被压麻的脸颊，抓着书包带子，随着零星几个学生踉跄着下了车。
　　比清晨更热烈的阳光和微热的空气瞬间包裹了他，驱散了最后一点睡意。他站在站台上，还有点懵，下意识地四下张望——
　　然后，他的目光就定在了不远处那辆熟悉的私家车上。
　　一辆线条流畅、一尘不染的黑色私家车刚刚停稳。后排车门打开，一个清瘦挺拔的身影背着书包迈了下来。熨帖得没有一丝褶皱的白衬衫，校服外套随意搭在臂弯，额前的黑发柔软，侧脸在晨光下轮廓分明，周身散发着与周遭慢节奏格格不入的冷清和规整。
　　是苏言蹊。
　　他站在那儿，像是清晨一幅冷淡又好看的水墨画。
　　许渐深吸一口气，硬着头皮追了上去。
　　“苏、苏言蹊！”他声音有点干，把手里的卷子递过去，像个上交赃物的嫌疑人，“那个……资料，还你。”
　　苏言蹊停下脚步，视线先落在卷子上，然后缓缓上移，落到许渐脸上。没什么表情，像是在静待一个早已预知的答案。
　　许渐心一横，语速飞快地把打了一早上的腹稿倒了出来，眼睛盯着对方衬衫的第二颗纽扣，根本不敢往上瞧： “对不起啊我真不是故意的！昨天放学我着急回家，看你不在就随手收拾了一下，没想到就拿混了……我还以为是自己的练习册呢……回去写的时候才发现这题难到变态，根本不像常规作业……但我发誓！我就写了两道！虽然写得有点……呃……狂野……”
　　他越说越心虚，声音渐渐小了下去，眼神四处飘忽。心里疯狂刷弹幕：骂我吧骂我吧，赶紧骂两句这事就算翻篇了，千万别用那种看神奇生物的眼神看我啊啊啊！
　　苏言蹊安静地听着，脸上依旧没什么波澜。他接过卷子，并没有立刻打开，目光却在许渐那因为紧张而微微发红的耳廓上短暂地停留了一瞬。
　　他沉默了几秒，像是在斟酌用词，但最终似乎觉得任何形容词都是多余的，只淡淡地应了一声：“嗯。”
　　许渐：“……啊？”
　　就这？没了？这个“嗯”是几个意思？收到了？知道了？原谅了？还是……懒得计较？
　　他预想了所有可能的反应，甚至脑补了一场无声的谴责，却万万没料到是这种轻飘飘的、彻底的平静。一颗心悬在半空，不上不下，比被直接批评一顿还要让人忐忑。
　　苏言蹊没再说话，拿着卷子，转身就往校门里走。许渐只好懵懵地跟上，还不太认识去培优班的路，像个自动跟随的挂件，安安静静的和苏言蹊并排而行。
　　一路无言地穿过安静的走廊，走向高层的培优教室区域。许渐凭着指示牌找到了自己所在的培优C班教室，坐下后拿出了自己的数学资料，眼神却总忍不住往门口瞟——A班的培优教室，就在隔壁。
　　老师进来后没多废话，直接开始讲题。许渐赶紧收回心思，努力跟上节奏。C班的平均水平比他高出一截，毕竟是年级前120的圈子，他这数学将近200名的，听得有些吃力，只能先拼命把板书抄下来，打算课后慢慢消化。
　　终于熬到第一节课结束，老师刚走，教室里的气氛瞬间松弛下来。相熟的同学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讨论题目的，互相打趣“你小子也能进这个班？”的，热闹得很。
　　许渐和这个恰好考到一起的几个同学不算太熟。对一个社恐来说，与其尬聊，还不如去思考一下课上的数学题，他刚把卷子翻到第一面，准备研究没跟上的步骤，一片阴影忽然笼罩了他的桌面。
　　他下意识抬头，正对上苏言蹊平静无波的双眼。
　　苏言蹊没说话，只是把那份卷子展开，放到他桌上。许渐一眼就先看到了苏言蹊在课堂上新添的批注，字迹清隽利落，条理清晰，和自己那狂放不羁的笔迹形成惨烈对比，他顿时觉得耳根又开始发热。
　　然后，苏言蹊默默地把卷子翻了过来。
　　空气仿佛凝固了。
　　第一道大题旁边，除了许渐那纠缠挣扎、试图理清思路的行楷演算外，在题目条件的“设函数f(x)=…”旁边，赫然用笔无意识地画了一个小小的、气鼓鼓的、正对着复杂公式龇牙咧嘴的简笔小猫头。第二道题的空白处，战况更为激烈。显然是演算到崩溃边缘，许渐那破习惯彻底发作——一个手持长剑（看起来更像一支折断的铅笔）的小人，正英勇（或者说悲壮）地与一只张牙舞爪、标着“导数”二字的怪兽搏斗，旁边还有潦草的情绪宣泄：“看招！”和“啊啊啊好难！”。画面简单，却充满了绝望又顽强的戏剧感。
　　许渐尴尬得脚趾抠地，张了张嘴，正准备进行今天的第二轮道歉——
　　却听见苏言蹊用他那特有的、平静无波的语调开口了： “第一、二道大题，你的思路切入点和推导过程有问题，虽然最终结论碰巧正确，但逻辑不够严谨，考试时会扣步骤分。我帮你把标准思路整理在旁边了，你可以看一下。” 他修长的手指点了点那处干净整洁的批注，然后继续道：“剩下的题目质量很高，如果你想提升，可以做做看。我简单标注了一些老师提到的、可能对你有帮助的数学思维和方法。”
　　许渐愣愣地听完，大脑处理完这一长串信息后，下意识地脱口而出：“那……那你呢？”问完他就后悔了。
　　苏言蹊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面不改色，语气平淡地陈述：“我都会了。”
　　许渐：“……好的” 得，他就多余问这一嘴！学霸的世界，果然凡人不懂！
　　然而，就在他内心疯狂吐槽之际，苏言蹊已经放下卷子，看到许渐下意识接过然后想要收起来，就转身准备离开。
　　刚走到教室门口时，苏言蹊却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脚步微顿，侧过半边脸，补充了一句，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 “画得……还行。下次画在草稿本上更好。”
　　说完，他没再看许渐的反应，身影很快消失在教室拐角。
　　许渐僵在原地，脑子里嗡嗡的。 ……他刚才说什么？画得还行？哪里的画？小猫？还是打怪兽的小人？他这是在……评价我的涂鸦？
　　一股难以言喻的热意“轰”地一下冲上脸颊，比刚才尴尬时还要汹涌。他猛地低下头，把发烫的脸埋进冰凉的物理书里，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酸酸涩涩，又有点莫名其妙的、微小的雀跃。
　　隔壁教室传来老师讲课的声音，第二节是语文培优，这种课一向散漫，好像老师每一句话都没用，但实际上每一句话都有用。散漫之中又透着点认真。
　　许渐深吸一口气，抬起头，拍了拍自己的脸，努力把注意力拉回到眼前发下的美文鉴赏。但嘴角，却忍不住悄悄地、悄悄地扬起了一个小小的弧度。
　　窗外的阳光越发灿烂，透过玻璃窗，落在摊开的书页上，也落在一个刚刚被一句“画得还行”搅乱了心湖的少年侧脸上。

作者有话说

　　应该不只有我有这个感觉吧？感觉语文老师哪一句都是闲话，但是仔细一琢磨还有点道理，然后成绩莫名其妙就提上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