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晴雨交界处》檐聆

2、江北四中日常篇（1） 江北四

　　江北四中的日子，像被按了循环键的旧磁带，沿着固定的轨迹一圈圈转着。许渐在这规律里摸出了生存指南：降低存在感，按时交作业（对错随缘，以及——尽量别让自己的试卷和苏言蹊的出现在同一视野里。
　　和他同住一个屋檐的许云川，是叔叔许远林领养的孩子。许远林奉行不婚主义，家里却养着两个半大少年，日子过得热热闹闹又带着点奇妙的平衡。叔叔总把许云川当榜样念叨：“竞赛奖拿到手软，见过最省心的孩子。”许渐知道叔叔是欣慰，可心里也悄悄憋着股劲，想让叔叔也为自己骄傲一次。
　　日子久了，许渐在这份微妙的对比里找到了节奏。他语文常年拔尖，英语也算拿手，偶尔瞥见成绩单上和苏言蹊只差三十多分，还会偷偷得意：年级第一好像也没那么遥不可及。
　　但他忘了，这三十多分里，至少二十九分都扣在数学上，也忘了二十九分，能拉开将近30个名次。
　　这份微薄的底气，终于在数学课上被撕得粉碎。
　　数学对许渐来说，是门薛定谔的学科。公式定理在课本上安分守己，可一旦组合成题目，对他大脑的杀伤力堪比精神污染。每次发卷子都像公开处刑，自从和苏言蹊成了同桌，这场处刑直接升级成了地狱模式。
　　“这次单元测试两极分化严重。”数学老师推了推厚眼镜，稀疏的头发在讲台灯光下泛着油光，“基础题都拿不稳的要反思，当然也有同学发挥稳定，接近满分。”
　　台下响起细碎的骚动，许渐却在和困意搏斗。他在江北一中时数学总在八九十徘徊，偶尔不及格也正常，此刻满脑子都是下节课要和楚沅讨论的遗传题——楚沅是他在新学校为数不多的朋友，那家伙学生物像开了窍，常年霸占班级前十、年级前四十，梦想是将来当外科医生，总能在他昏昏欲睡时递来一颗薄荷糖。
　　“苏言蹊，148分。”老师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毫不掩饰的赞赏，“最后一道大题解法漂亮，大家多借鉴。”
　　前排传卷子的动静惊醒了许渐。他迷迷糊糊抬头，视线先撞进同桌空位上的试卷——鲜红的“148”像个小太阳，灼烧着他的视网膜。许渐瞬间清醒，这才发现苏言蹊刚从办公室回来，正平静地接过前排递来的卷子。对方扫过扣分处时微微蹙眉，似乎在琢磨那两分怎么丢的，专注又苛求的模样，让许渐莫名感到窒息。
　　“许渐。”
　　老师的声音像道惊雷炸在头顶。许渐浑身一僵，手指下意识蜷缩起来。他早预感考得糟，考试时净走神了，可连蒙带猜怎么也该有六七十分吧？他双手合十在桌下祈祷：及格就行，拜托别跌破五十分！
　　“48分。”老师的语气里没有愤怒，只有深深的无奈，像在叹一块扶不上墙的朽木，“上来拿卷子。”
　　教室里静了两秒，随即响起压抑的窃笑声。48分和148分，还是同桌！这戏剧性的对比，简直是老天爷写好的喜剧脚本。许渐的脸“腾”地红到耳根，血液全涌到头顶，硬着头皮起身时，感觉腿都在打颤。他低着头快步挪到讲台，接过卷子时连老师的眼睛都不敢看，那鲜红的“48”在答题卡顶端张牙舞爪，密密麻麻的红叉像张嘲讽的网。
　　回到座位，许渐“啪”地把卷子反扣在桌上，动作大得让苏言蹊都侧目看了他一眼。完了，他绝望地把头埋进臂弯，旁边那148分的光芒简直要穿透空气，刺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
　　许渐深吸一口气，抓起数学练习册重重盖在卷子上。眼不见心为净，他自我安慰着，却忍不住偷瞄同桌。苏言蹊正用红笔订正试卷，那148分的卷面在阳光下格外清晰，仿佛能穿透书本直射他脆弱的心灵。
　　“不行！”许渐内心哀嚎，又抽来语文和英语课本叠上去，三本厚书堆成小山，试图把那该死的48分彻底封印。
　　这时苏言蹊忽然收起了卷子。他对折试卷的动作和解题步骤一样严谨，折得方方正正后，轻轻放进了文件夹。江北四中向来考完试不讲卷子，有问题自己找老师问，这规矩还是楚沅告诉许渐的——上次许渐数学考砸，还是楚沅拉着他去办公室问了半节课，回来时被晚风吹得清醒，楚沅还塞给他半块巧克力补充能量。
　　看着苏言蹊云淡风轻的动作，再看看自己桌上这堆欲盖弥彰的书本堡垒，许渐心里又悲愤又荒谬。刚在语文英语里找到的那点自豪感，碎得连渣都不剩。他脚趾在鞋里疯狂蜷缩，恨不得当场抠出三室一厅躲进去。
　　“基础不牢，地动山摇。”老师还在讲台上语重心长，“要像苏言蹊同学学习，一步一个脚印……听说隔壁班卫临溪这次也考了145，你们多学学人家。”
　　许渐正低着头天外神游，卫临溪？这名字有点耳熟。他想起上周放学时，在校门口见过一个抱着竞赛资料的身影，背挺得很直，侧脸在夕阳下显得轮廓分明，白色校服袖口卷到手肘，露出的小臂线条干净利落。当时楚沅还跟他说：“那就是常年霸占年级第二的大佬卫临溪，据说和苏言蹊并称‘理科双神’，可惜你没看清脸。”
　　那时许渐只模糊记了个名字，只当是又一个和苏言蹊一样的学神。此刻听老师提起，才后知后觉想起这号人物——原来年级第二叫卫临溪，能和苏言蹊不相上下的家伙。
　　理科这么好，肯定是个戴黑框厚眼镜的男生，一看就是理科脑袋。许渐默默想，却隐隐觉得有些不对。他刚转来那天看过光荣榜，除了年级前三名有照片，其他人只有成绩和姓名。可他怎么记得，光荣榜上卫临溪的名字旁边，照片里的人影很清秀来着？
　　苏言蹊似乎对老师的夸奖毫无反应，已经拿出了下节课的课本。窗外的阳光斜斜照进来，勾勒出他清冷的侧脸线条，坐姿端正得像块精心雕琢的玉石。这场由两张卷子引发的“惨案”，对他而言仿佛只是日常里微不足道的插曲。
　　许渐把脸埋得更深，一看到苏言蹊那副满不在乎的样子，心里就燃起一股不服输的火苗。他偷偷从臂弯缝隙里瞥向苏言蹊，对方正专注地预习课本，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浅褐色的瞳孔里映着课本上的公式。
　　真的好好看。
　　许渐有些看呆了，一不小心就盯着看了好久。苏言蹊在翻书时总觉得有道视线，下意识扭头便和许渐对上视线。
　　！！？
　　许渐做贼心虚地收回视线，只留了个毛茸茸的脑袋在外面，耳尖泛起一层被抓现行的薄红。除了对美色的留恋，属于中等生的自尊心在此刻占了上风。
　　一定要超过他！许渐在心里狠狠握拳。
　　下课铃刚响，楚沅就从后排窜了过来，手里晃着颗柠檬味薄荷糖：“渐哥，数学阵亡现场我已目睹，节哀。”他把糖塞给许渐，“刚听老师说要成立互助小组，我跟你一组咋样？放心，生物我罩你，解剖图随便画，遗传题包教包会。数学嘛……”楚沅看了眼苏言蹊桌上的文件夹，又瞥了眼对方冷着的脸，识趣地改口，“要不咱找机会问问卫临溪？听说她讲题比老师还清楚，我上次生物竞赛题卡壳，就是请教的她，思路一下子就通了。”
　　“卫临溪？”许渐剥开糖纸塞进嘴里，薄荷的清凉瞬间驱散了些许窘迫，“你认识？”
　　“不算熟，之前在培优班见过几次。”楚沅压低声音，凑近了说，“她跟苏言蹊算是棋逢对手吧，俩大佬平时就点头之交，上次物理竞赛还因为解法不同争了几句。不过能让苏言蹊认真争论的，全校也就卫临溪了。”楚沅戳了戳许渐的练习册，“说真的，你数学要是想补，找卫临溪准没错，据说她讲题特别有耐心。”
　　许渐的目光不自觉飘向窗外，想起那个夕阳下的清瘦背影。原来卫临溪就是这样的人，能和苏言蹊站在同一赛道的对手。他忽然觉得，这所学校的日子，或许不会一直像流水线那么单调了。
　　苏言蹊这时刚好起身，似乎要去接水。经过他们座位时，脚步顿了顿，目光落在许渐那堆书本堡垒上，几不可察地停顿了半秒，随即面无表情地走出了教室。
　　许渐脸颊发烫，猛地把书本掀开一角，盯着那个刺眼的48分。柠檬糖的酸味在舌尖蔓延开来，和心里那点不甘与倔强奇妙地混合在一起。
　　学神又怎样？148分又怎样？许渐抓起笔，在草稿纸一角用力写下“数学”两个字，笔尖几乎要戳破纸张。总有一天，他要让这张桌子上，不再只有单方面碾压的分数！
　　窗外的阳光越发明媚，照在摊开的草稿纸上，也照亮了少年眼里悄悄燃起的、不肯认输的火苗。楚沅还在旁边絮絮叨叨讲着生物笔记的重点，许渐却已经陷入了自己的世界，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盘算着该怎么把这岌岌可危的数学成绩救回来。
　　其实许渐还有个最优解——许云川。虽然那家伙总忙着竞赛和各种补习，但凭着这几个月的同住情谊，问道题应该不难吧？许渐摸了摸下巴，决定晚上回家就去“堵”许云川。
　　这时走廊里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楚沅忽然拍了拍他的胳膊：“快看，卫临溪！”
　　许渐猛地抬头，只看到一个穿着白色校服的背影从窗边走过，手里抱着几本竞赛书，步伐轻快地拐进了楼梯口。阳光落在那截露出的脖颈上，显得皮肤很白。
　　“就是他！”楚沅啧啧称奇，“刚从老师办公室出来，估计是拿竞赛资料。”
　　许渐盯着那个消失的背影，心里那点怪异感又冒了出来。刚刚那瞬间瞥见的侧脸，好像比他想象中要柔和很多，一点也不像戴厚眼镜的理科宅男。
　　他甩了甩头，把这奇怪的念头抛开。学神的世界哪是他能猜的，还是先想想怎么把数学从48分捞上来比较实际。许渐重新低下头，在草稿纸上画了个大大的问号，旁边标注着：求问，数学及格的正确打开方式？

作者有话说

　　我好像有一些细小的逻辑问题，能忽略就忽略，要是不能那我就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