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枫随宸行》韩慕星

4、4 没过几

　　没过几天就到了新神册封的日子。
　　风宸跟着引路的仙官穿过层层玉阶，耳畔渐渐传来隐约的仙乐。
　　不同于自由宫的清寂，凌霄殿方向总是萦绕着一派喧腾，云气里都裹着金粉似的光泽，连风拂过的声音都带着几分庄重。
　　“这阵仗，倒比凡间的早朝热闹多了。”风宸摸着袖角暗纹，想起自己当年身着红袍站在金銮殿的模样，忍不住低声自语。
　　引路仙官闻言笑道：“神君有所不知，新神册封是天庭大事，除了闭关的上神，几乎都要到场。您是新晋神明里最受瞩目的，待会儿见了天帝可别怯场。”
　　风宸挑眉：“怯场？我当年金殿面圣都敢直言进谏，还怕见天帝？”话虽如此，他还是正了正衣襟。毕竟是三界至尊，礼数上总不能失了分寸。
　　转过最后一道云屏，凌霄殿全貌骤然铺开。白玉广场上早已站满了各式神明，有的身披金甲，有的手持拂尘，还有些生着翅膀的仙官在半空盘旋，见他过来，不少目光都落在他身上，带着好奇与打量。
　　“那就是自由神风宸吧？听说生前风光无限啊，只可惜十八岁就被冤杀了。”
　　“啧啧，这份功德能成神，也是少见。瞧他这气度，倒不像刚飞升的新手。”
　　议论声不大，却清晰地传到风宸耳中。他神色不变，对着投来目光的神明微微颔首，脚步从容地走向殿门。
　　刚到阶下，就见太白金星从里面迎出来，手里还拿着个玉冠：“可算来了，快把这个戴上，觐见天帝得正式些。”
　　风宸接过玉冠戴上，冰凉的玉石贴着额头，倒让他莫名定了心神。“金星，那位青枫神呢？”他四处扫了一眼，没看到陌生面孔。
　　“在殿内等着呢。”太白金星引着他往里走，压低声音道，“那孩子看着沉稳，实则是个闷葫芦，刚才我跟他说话，十句里能回一句就不错。你待会儿多跟他搭几句话，都是新晋神明，也好有个照应。”
　　风宸正想应下，踏入殿门的瞬间，目光忽然被殿中站着的少年吸引。
　　那少年身着青绿色锦袍，腰间系着玉带，墨发用一根木簪松松挽着。
　　他身形挺拔，眉眼清俊，尤其是那双眼睛，像浸在溪水里的黑曜石，沉静得不起波澜。可风宸偏偏从那沉静里，看出了几分不属于神明的生涩——他站在那里，双手交握在身前，指尖微微蜷缩，显然是有些紧张。
　　“那就是苍远希？”风宸轻声问。
　　“正是。”太白金星点点头，扬声唤道，“远希，过来见见自由神风宸。”
　　苍远希闻声转头，目光落在风宸身上时，微微顿了顿。他快步走过来，拱手行礼，声音清冽如泉水：“青枫神苍远希，见过自由神君。”
　　“不必多礼。”风宸回了一礼，忍不住笑了，“我听太白金星说，你原本想叫苍茫？这名字倒是比苍远希更野趣些。”
　　苍远希眼帘微垂，耳尖似乎泛起一点微红：“一时胡言，让神君见笑了。”
　　“哪能算胡言。”风宸拍了拍他的肩，入手处的衣料带着草木的清香，“‘天苍苍，野茫茫’，多有气魄。不过苍远希也不错，听着就像能护佑一方的神明。”
　　他语气熟稔，倒让苍远希紧绷的肩背松了些。少年抬眼看向他，目光里多了几分暖意，看着他坦荡的眼神，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弯：“多谢神君。”
　　两人正说着，殿外忽然传来一声唱喏：“天帝驾到——”
　　众神齐齐转身行礼，风宸也跟着躬身。他眼角余光瞥见苍远希站得笔直，衣袍在气流中轻轻晃动，倒比刚才镇定了不少。
　　天帝落座后，先是说了些场面话，无非是恭喜新神飞升，望往后护佑三界之类。接着便命仙官宣读册封文书，赐下神印与法器。
　　苍远希领到的是一枚青绿色的玉印，上面刻着“青枫”二字，还有一柄枫叶形状的折扇，据说能引动四方草木之力。
　　到了风宸这里，天帝看着他笑了笑：“风宸，你这自由神无需受天庭束缚，赐你‘随心令’一枚，三界之内，凭此令可自由通行，无人能拦。”
　　一枚银色令牌落在风宸手中，触手温润，上面刻着个“自由”二字。他刚要谢恩，殿外忽然冲进来一个红衣少年，脚踩风火轮，手里还拎着一杆火尖枪，嚷嚷道：“来晚了来晚了！天帝伯伯，新神在哪儿呢？”
　　众神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惊了一下，转头看去，却见是哪吒。风宸忍不住挑眉——这就是传说中大闹东海的三坛海会大神？看着倒像个半大孩子。
　　天帝无奈地摇摇头：“胡闹！还不快见过青枫神与自由神。”
　　哪吒嘻嘻一笑，收起风火轮，走到风宸与苍远希面前，上下打量着他们：“你就是那个冤死的状元郎？看着倒不像文弱书生。”他又转向苍远希，眼睛一亮，“你是树变的？能开花不？”
　　苍远希显然没料到会被这么问，愣了愣才道：“……秋日枫叶会红。”
　　“没劲。”哪吒撇撇嘴，又转向风宸，“喂，自由神，听说你在凡间名气挺大，好多人给你建庙呢。改天我跟你下凡玩玩呗？”
　　风宸还没答话，就听身后有人朗笑：“哪吒，你又想偷懒下凡？带上我一个！”
　　众人回头，见是李白踏着醉步走来，手里还拎着个酒葫芦，衣襟上沾着酒渍。他走到风宸面前，举了举酒葫芦：“早就听说风宸神君文采斐然，可惜生前未能与你对饮，今日得空，不如共饮一杯？”
　　风宸笑道：“固所愿也，不敢请耳。只是这凌霄殿上，饮酒怕是不妥。”
　　“这有何难？”李白手腕一翻，酒葫芦便消失了，“改日去我那‘谪仙府’，我藏了百年的桃花酿，管够！”
　　太白金星在一旁看得直摇头，对着风宸低声道：“这两位都是天庭出了名的随性，你往后少跟他们掺和，免得被带坏了。”
　　风宸正想回话，哪吒已经拉着苍远希的胳膊问东问西：“你那扇子能扇出风不？比我的风火轮厉害吗？你在凡间是长在山里还是院子里？有没有人给你浇水啊？”
　　苍远希被问得头都大了，却还是耐着性子一一回答：“能扇风，不及神君法器。长在一户人家，有人照料。”
　　风宸刚好听到这句，心里一动，“是哪户人家？说不定我还认识。”
　　苍远希看向他，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神君见量，小神不知。”
　　风宸摆摆手：“没事没事。”
　　没过多久，天帝道：“册封已毕，众卿散了吧。风宸、苍远希留下。”
　　众神陆续退去，殿内很快只剩下他们四人。天帝看着风宸，温和道：“你生前冤屈虽未雪，但那丞相与相关人等阳寿尽后入了地府，会受拔舌之刑，后永世不得超生，也算偿了罪孽，
　　只是那人间皇帝有紫气护体，我也不能拿他怎么样，只能以后再议了。”
　　风宸躬身行礼：“谢天帝。”他早已不是那个执念于复仇的少年，听到这个消息，心里只剩平静。
　　天帝又转向苍远希：“你身负气运，本可稳居天庭，只是你根基尚浅，需多历练。往后可与风宸一同行事，他虽成神时日短，却比你通晓人情世故。”
　　苍远希应道：“遵天帝旨意。”
　　“好了，你们去吧。”天帝挥挥手，闭目养神去了。
　　出了凌霄殿，哪吒早已不见踪影，李白却在殿外等着，手里还多了两个酒葫芦。他把其中一个塞给风宸：“拿着，路上喝。”
　　风宸接过，刚想道谢，就听李白对苍远希道：“青枫神，一起去我那坐坐？”
　　苍远希看了看风宸，见他点头，便应了。
　　三人踏着云路往谪仙府去，李白边走边喝酒，话匣子就没停过。他说起自己在凡间的游历，说起与杜甫的诗词唱和，又问风宸：“你当年中状元的文章，我在凡间读过，那句‘宁鸣而死，不默而生’，写得真是痛快！可惜啊，生不逢时。”
　　风宸笑道：“李仙长过誉了。比起您‘安能摧眉折腰事权贵’，我那点风骨算不得什么。”
　　“哎，这你就错了。”李白摆摆手，“你以少年之身，敢在金銮殿上痛斥奸佞，这份勇气，我都佩服。若不是你死得早，咱们说不定还能在长安酒肆里喝上几杯。”
　　苍远希在一旁静静听着，偶尔被问到才插一句话，多数时候只是看着他们笑。风宸发现，这少年虽然话少，却听得极认真，眼神清澈，没有半分不耐。
　　到了谪仙府，风宸才发现这里比自己的自由宫还要随意。院里种着几株桃树，花瓣落了一地，石桌上还摆着没收拾的酒壶，墙角甚至堆着几个空酒坛。
　　“别嫌弃，”李白挠挠头，“我这地方，随性惯了。”他招呼两人坐下，又唤来仙童上茶。
　　李白突然笑着说：“青枫神君这是怎么了，眼神一直往自由神君身上看。”
　　苍远希收回目光，淡淡道：“看自由神君有些亲切，不免多看了几眼，失礼了。”
　　风宸心里一动：“无妨。”
　　他看着少年沉静的眉眼，不知怎的，想起了祖坟那株枝繁叶茂的老枫树。
　　夏日里，那树下总是最凉快的地方；秋日里，枫叶红得像火，落在地上铺了厚厚的一层。他小时候总爱在树下打滚，还说，那树像位沉默的老者，一直护着风家。
　　“说起来，”他状似随意地问，“我家那株枫树，如今怎么样了？”
　　“还在。”苍远希道，“只是灵气弱了些，寻常草木罢了。”
　　风宸好奇问：“你怎么知道？”
　　苍远希说：“我有与草木通灵之力。”
　　风宸颔首，他拿起酒葫芦喝了一口，桃花酿清甜爽口，入喉却带着一丝烈意。
　　正说着，院外忽然传来哪吒的声音：“李白！你藏的桃花酿呢？快拿出来！”
　　只见哪吒一阵风似的冲进来，看到风宸与苍远希，眼睛一亮：“你们还在啊？正好，我刚从东海捞了些珍珠，给你们看看！”
　　他说着，从怀里掏出一把珍珠，个个圆润饱满，在阳光下泛着七彩光泽。
　　苍远希看着那些珍珠，忽然道：“可串成璎珞，戴在树上好看。”
　　哪吒愣了愣，随即大笑：“你这想法有意思！等我串好了，送你几串，挂你那青枫树上！”
　　接下来的日子，风宸与苍远希渐渐熟络起来。
　　风宸性子爽朗，又懂人情世故；苍远希沉稳细心，虽话少，却总能在风宸需要时递上一句关键的话。
　　两人时常一起去李白那里喝酒，或是跟着哪吒去东海“探险”，有时也会各自回殿处理事务。
　　风宸发现，苍远希虽然是草木成精，却对人情世故看得极透。
　　有一次，他们路过月老殿，看到两个仙娥为了红线的颜色争执不休，风宸正想上前劝解，苍远希却拉住他：“让她们吵，吵完了就好了。”果然，没过片刻，两个仙娥就互相道歉，和好如初。
　　“你怎么知道？”风宸好奇地问。
　　苍远希道：“草木争阳光雨露时也会闹，可根须在土里还是缠在一起的。”
　　风宸被他这个比喻逗笑了。他越来越觉得，这个沉默的少年像本耐读的书，看似平淡，细品却有深意。
　　这日，风宸正在自由宫处理信徒的祈愿，忽然听到殿外传来喧哗声。他出门一看，只见哪吒正拉着苍远希往这边跑，身后跟着几个怒气冲冲的土地神。
　　“风宸！快帮忙拦住他们！”哪吒嚷嚷道。
　　风宸一把将两人拉进殿内，关上门问：“怎么回事？”
　　哪吒喘着气：“我们就是去凡间的果园摘了几个桃子，谁知道那片果园是土地神的辖区，追着我们不放！”
　　苍远希无奈道：“不是几个，是一整棵树的。”
　　风宸：“……”他看着哪吒，“你都成神了，还偷桃？”
　　“什么偷？”哪吒不服气，“那桃子长在凡间，沾了仙气，我们吃了是给它面子！”
　　正说着，殿外传来土地神的声音：“自由神！我们知道青枫神在你这儿，让他出来！偷了我们的桃，总得赔礼道歉吧！”
　　风宸看了一眼苍远希，苍远希摊手：“我没偷。”
　　风宸又看了一眼哪吒，后者心虚的摸了摸鼻子。
　　风宸叹了口气，对苍远希道：“你在这儿等着，我去处理。”
　　他出去跟土地神们好说歹说，又许诺帮他们解决果园的虫害，才把人送走。回殿时，见哪吒正缠着苍远希：“你那扇子再变个花样看看？刚才你用叶子变的蝴蝶真好看！”
　　苍远希无奈地拿出青枫扇，轻轻一挥，几片枫叶从扇骨间飘出，在空中化作几只彩蝶，围着哪吒飞了几圈，又变回叶子落在他手心里。
　　哪吒欢呼一声，刚想再说什么，就见太白金星急匆匆地走来：“几位神君，出事了！”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凝重。
　　“金星，怎么了？”风宸问道。
　　太白金星喘着气：“地府那边出了乱子，说是有恶鬼挣脱了枷锁，还打伤了几个判官。天帝让青枫神和自由神你们俩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