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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一位客人 这是我成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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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我成为记忆交易师的第一天。凌晨五点我从休眠中醒来,昨日我已约好和师父一同去看看我第一天工作的黎明。
凌晨五点的天空没有任何渐亮的痕迹,仍如同黑夜一般沉寂。它在等待六点的来临,好让它展现那人工制成的黎明。
天空上挂着的人工夜幕,上面点缀着由我们仿生人制作的星星与月亮。是繁星,很璀璨,不同于过往那种稀疏的夜。但如今即便是稀疏的夜也都是难以渴求之物,从很久以前我们就失去黑夜了,白昼占领了所有时间。
我们不得不使用一块同天际一样大的黑色幕布欺骗自己黑夜仍然存在,尽管仿生人并不受昼夜交替与否的影响。
短暂的黎明,是最耗费心血制作的。
完美的黎明,是最耗费资源完成的。
但我们还是决定保留下黑夜,保留下黑夜转向白昼的黎明时分。用以缅怀,用以铭记,用以警醒。
那位主要负责黎明制作的仿生人从远古时代开始观察,一直观察至最后一次的黑夜消匿。
上万亿个昼夜交替,每一次曙光从天的那边缓缓降临,泛白的线混着太阳温暖的橙黄四方散去。迎着浅蓝的底色,白线浸染成金黄的线,如同笔锋一般划出,洒在人们迷茫的双瞳上,这是黎明的基调。再经后人反复的加工修正以及运作,最终制作出了属于当下黎明的景色。
只是永远高悬的太阳总似在宣告这是虚假的黎明。
“是晴天。还是几万年来都一样的人工黎明呢。”
六点,准时的黎明开始在幕布上运作,师父凝望着早已露出破绽的太阳和我说道。
“至少是晴天,不是什么酸雨季或是沙尘暴。”我这样回复着他。
不是恶劣天气的话,我的客人就可以安全顺利地来交易他们的记忆。
今日来访的客人是一位年近七十的老奶奶,她通过邮件告知她会在今日八点准时前来交易。
这样年龄大的客人在我们记忆交易处是最常见的。在我还是助手的时候,75%的客人都是老年人。毕竟从当前的生态环境以及人类所处的社会看,在晚年卖掉自己的记忆获得钱财,是大众认知下的最优生存解法。
只是这位老奶奶和我之前见过的大部分老人都不同。她上身身着遥远世纪的人类衣饰,素绿色的一身衣裳,有着宽大的袖口,模仿的是水袖的模样但不臃肿。裤子则穿着着干练简洁的白色束腿裤,裤子的腰部侧面绣着淡黄色的雏菊。大部分人不会冒险在这充满意外的世界选择这样轻松的穿着。她脸上带着浅浅笑意,她并不像年近七十的老年人,更像冬日矗立的雪松,要比这个时代大部分的年轻人更有活力。
“请问这里是记忆交易室吗?”她那样问道,声音有些低沉但咬字很是清晰。我对她点了点头邀请她进入到屋内。
在正式进行交易前,我们需要在确保客人是自愿贩卖这段记忆后签下协议。协议中最重要的点是:
记忆一经贩卖,客人就会永远失去,永不得索回。
这是我们记忆交易师希望所有来访的客人都深刻知晓的。
我猜测此刻会有一些读者想问,个体都忘记了又怎么会索回已经忘记的东西呢?
但实际情况中,客人在被提取记忆后的十个小时里,意识仍会残存着一些难以拼凑的记忆。但即便是零散的记忆,混乱的片段,难以抑制的情绪,也有人会对此感到痛苦迷茫,而渴求索回。
记忆交易是单向的,我们就算想做也做不到客人希望索回的请求。
我们从不强迫客人签下协议,在记忆被贩卖之前它的命运永远只由客人自己左右。
我向客人仔细地讲述着每一条协议款项。她静默了一会儿,被询问得有些犹豫的神色,又重新变回了坚定。我本想劝客人再考虑一下,但她摇了摇头坚定地同我说,“就现在,卖了吧。”
我将协议和笔递给她,她在最后签上了自己的姓名,她的字很苍劲有力,就和她自己一样。
我用仪器扫描了老奶奶的虹膜,又将协议和虹膜识别的信息存放在了一起。这就是她记忆交易时所需的所有信息了,也是全世界属于她独有的一份信息。
我带着她来到一间干净而空旷的房间中。
房间的角落摆放着一张沙发,中央摆放着一张舒适的大床,沙发与床的中间则摆放着记忆交易时所需要使用的仪器。
客人可以选择是坐在沙发上进行交易还是躺在床上进行交易。一般来说,躺着要比较舒适。
房间的三面是被涂成浅绿色的墙,还有一面是落地玻璃,我们将这间房间叫做交易室。在这间房间中,我们放置了肉眼几乎无法观察到的纳米监控。七台监控设备一同录制下房间内发生的一切状况,以便出现意外时可供我们随时察看。
值得一提的是,由于这类监控仪器十分小巧,我们必须告知客人房间内存在监控,否则我们会被列为偷拍的范畴。但也正因为监控十分小巧,并不会给客人带来被监视的紧张感。
我为她带好了仪器,小心翼翼地搀扶着她躺到床上,她紧闭双目安稳地躺下。我告诉她大约一分钟后请开始回忆自己要贩卖的那段记忆。再次向她强调,请在回忆的过程中请全神贯注地投入,避免意外回忆到那些未想贩卖的记忆。否则也会像协议里写得那样,我们并无法分辨哪段是无关记忆,哪段是您想要售卖的记忆。
您回忆,便是贩卖。
而当客人回忆结束后,会进入一段时间的睡眠之中。待自然醒后自行摘下仪器,再离开交易室即可。
我回到总控制室,给自己的大脑接上仪器,坐在椅子上找了一个舒服的姿势后也闭上双眼,深深地坠入到意识中去。
回忆里,我是第三人称的视角,也就是说我从上帝视角观看这一切的同时,又能够感受到客人的情绪体验。
值得一提的是,仪器会补全一些客人模糊的记忆场景,但这并不影响故事本身。
此外,我们在记忆中所遇见的故事都是主客观交织的。我们只能够看见与体验从客人视角出发的一切,所有的美化与夸大都是被允许的,且也是在记忆里经常存在的。
记忆本就是主客观交织着的,无法彻底分割的,这一点我不必多说,您本就知道。
透过一面蒙着厚重灰尘,表面有些破碎的镜子,能隐隐约约看清客人那年轻时的面庞。她的脸上没有任何粉饰,脸的周围被沾染上了一层泥土,头发被狂风炸得飞舞凌乱,但仍然能看出她那自然而坚韧的气质。
我朝四周望去,这应该是某个军营的驻扎地,伤口包扎好的四五个伤员直接坐在脏兮兮的水泥地上,他们已没有任何力气改变自己滑稽的坐姿。他们周身的烟头、食品包装袋、医疗废弃垃圾洒满了一地。
我下意识搜索起几十年前发生过的战争,好让我大致了解回忆的背景情况。结果发现那是四十五年前,一场属于人类方的A国和B国间的战争。虽说战争只持续了三年,时间听上去并不算长久,但那已经是近百年来规模数一数二大的战争了。倒也不是因为人类之间多么和平,只是人类本身已经支持不起任何大规模的战争了。
令我感到奇怪的是,搜索结果没有告诉我战争为何而战,战争的最后带来了什么结果以及双方国家的损耗明细也没有按照人类最高国际条约要求的那样给出。
我没有多纠结于这场人类战争,只因更令我疑惑和震惊的事情出现了。
一个男人进入到驻扎地后喊了一声客人的名字“暙悦”,那是客人的姓名,她方才在协议上签下的姓名。
暙悦见男人的到来很是高兴,向男人挥了挥手。
仿生人对仿生人总是敏感的,但看见男人时我也有些不敢确定了。因为按照仿生人与人类的协议,仿生人是不得介入任何人类战争的。无论是出于什么样的原因,仿生人都是绝对禁止出现在任何一方的军营,哪怕他没有做任何事情,只是单纯地出现。
男人和暙悦交谈着,相约着说,要是等战争结束后俩人都还活着的话,要一同去星际旅行。
“我自存在起就基本没能好好领略过宇宙。我只在书本上看见过宇宙那辽阔的情形。在不同星球兜转的探索者们,被鹅黄色羽毛包裹着的星球,逼近太阳时拍摄下的光。银河在书上写得触手可及,可对于我这样的人仍然十分遥远,如同被世界抛弃一般,被宇宙遗忘一般。不过…”暙悦感慨着自己与宇宙间的疏离,又羡慕地望向男人询问道,“你作为科学家的孩子,一定有很多机会去地球外学习玩耍吧?”
男人怔了怔,不知道是因为女孩突然提及他那身份,还是因为女孩那好奇的目光。但很快微笑挂回了男人的脸上,他挠了挠头做思考状,“也没有啦,比起去宇宙看乱七八糟的生物,处理繁琐的事,还是你将战争最真实的一面传递更有意义。”男人的目光并没有下移看向装载着真相的相机,而是坚定而认真地望着暙悦,就像是在凝望一颗真实的星星一样。
暙悦听到男人这样说,将目光转向了挂在脖子上已经千疮百孔的相机。
暙悦将手抚上相机的表面,感受着数百条划痕数个因为猛烈撞击而凹陷的坑洼,按键上的涂层已经完全脱落,屏幕倒是被保护得很好,这要得益于暙悦手上一块块的青紫色。
相机金属的表面粗糙不堪,历经无数次灼热的战斗,仍保持着本有的冰冷感。这种冰冷感像战乱时一缕缕混杂着硝烟的晚风,悄然吹拂过,以一种恍然清醒的姿态,唤醒暙悦那充满希望却又迷茫的神经。
“秋禾。”她郑重地唤着男人的姓名,“如果我在记录时死在了战场上,请你把真相带出去。”
暙悦是位战地记者,需要几乎无时无刻地在战场上奔跑、记录并保护自己。
那个仿生人呢?以科学家的孩子作为自己的身份出现在战争上,是作为仿生人不被允许的,这已严重违背了仿生人与人类的协议。
虽然在战场并没有监控,混乱之中只要他不被别人发现他是仿生人,那么这件事情也就永远不会被发现。我记录下了他的特征,无论怎样,我一会儿要去数据库里查询一下他现如今的状况。
警报突然响彻整个军营,A国已经攻破至此。
“快跑!”暙悦利落地起身拉过秋禾的手开始逃离此处,“他们已经攻破到这里了。我已经联系了我的朋友来营救我们。”暙悦大口呼吸着向秋禾说道。
“暙悦!”身后的秋禾大声呼喊着她的姓名,子弹保持着发射初的冲力,划破空中存在的所有阻力飞驰而来。子弹的金属外壳从脸庞笔直地划过,火热地绽开。
刹那的时间在这一刻是漫长的。枪声、战火声像是在突然间静谧一般,暙悦宛如万物空荡般站在那里。只听见风从耳边呼啸掠过,要将不敢动弹的她吹成纸片,吹进急速的气压,残卷成碎片。
那颗子弹的冲击力就算是擦破脸上的皮肤,刹那间的疼痛也能让受伤者终身难忘。
暙悦将身上的衣裳扯了一块下来,将秋禾拉到即将要到达的废弃大楼的任意房间之中,子弹划破他的肩膀,鲜血从皮下自然滴落,我知道那是仿造的血肉,但此刻的一切都是那样真实。
仿生人感受不到疼痛,紧张而慌乱的情形下他并没有注意到自己手臂已经受伤,只是转身急切地询问暙悦的情况。
看着秋禾刚刚英勇的模样同现在有些傻的发问,暙悦轻轻笑出了声,“你挡在我面前我怎么会有事呢?”她伸手冷静如演习时那样,一步一步给秋禾包扎,秋禾才发现左肩膀的血已经浸透了整个袖管。
“他们一定很快就会发现这个废弃大楼的,你还受了伤。还好我刚刚就联系了我的一个老朋友,她会带我们离开去安全的地方。”
二人进入到废弃大楼二层的某间房间中。
房间的窗户外,一个女人乘着高空飞车敲了敲水泥墙,吸引着二人的注意。
“你这朋友来头可不小啊。”秋禾笑着发出感叹。那时候人类能够拥有高空飞车的,是极少数,虽然现在也是。
“都什么时候了,快上车。”暙悦推着秋禾进入到飞车中,自己却没有任何要进入的意思。
女人同暙悦寒暄了几句,此刻彼此都是笑着的、温暖的、满怀希望的。
“暙悦。”飞车已经开始发动,离开也不过是一个启动按钮的事情。
秋禾见女人突然喊起暙悦的姓名,这才意识到了些什么。他半个身子前倾出飞车,急忙去拉暙悦,却只获得了暙悦递来的相机。
飞车启动,秋禾已够不着暙悦,“为什么?”秋禾问道。
飞车巨大的轰鸣声盖过了暙悦的回答,从口型上看回应的应该是:
“因为我是一名记者。”
但似乎也是这样的一个时刻,推动着秋禾向暙悦大声喊道,“我们一定会再次相见的。”
暙悦只是挥着手,在此刻告别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