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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泥菩萨? 罪过罪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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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师,出家人慈悲为怀,”久宴川侧过脸,用斗篷遮住眼底的晦暗,做出一副弱柳扶风模样,“既然看出了我的难处,何不顺手一渡?”
那赤足和尚闻言却是夸张地叹了口气,没骨头似的往廊柱上靠了靠,乱糟糟的卷发蹭着粗糙的木料。
“阿弥陀佛,罪过罪过。”他拖长了调子,惫懒又坦诚道:“施主抬举小僧了。我是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喽。”
他拍了拍自己沾着污泥的僧袍,又指了指自己赤足上的旧疤。
泥菩萨?
久宴川眸光微闪。
这和尚的气息古怪,方才那句“业火焚身”更是直指他体内蛊毒带来的痛楚,绝非等闲之辈。
思忖再三,久宴川认为,与其任其在外窥探,不如置于眼前。
“大师既言自身难保,同是天涯沦落人,不如进来喝杯粗茶,暂避这廊下风寒?”
侍婢会意,立刻上前一步,恭敬地做出延请的手势。
和尚眨眨眼,清澈的眸子里掠过一丝兴味。
“施主盛情,那小僧就叨扰啦!”
他笑嘻嘻的地跟着进了温暖的上房。
里头早已备好的暖炉驱散了太行初雪的寒意,室内弥漫着淡淡的药草熏香。
久宴川解下厚重的银狐斗篷,露出里面素白流云映雪裙的清雅轮廓。
他并未刻意做出女子娇态,只是那份久居上位的清冷被病容和女装柔化,给人一种矜贵易碎的错觉。
屏退侍婢,久宴川亲自斟了两杯清茶。
“大师从何处来,又往何处去?”
随心盘腿坐在铺着厚厚毡毯的地板上,正好奇地打量了一圈房间的陈设。
听到问话后,目光又落回在久宴川的脸上。
“小僧法号随心,”他轻快道:“悬空禅林的...嗯,前弟子。”
“我被方丈扫地出门啦!”
“哦?”久宴川端起茶盏,氤氲热气模糊了他眼底的情绪,“所为何事?”
“唉!”随心托着腮,一脸苦恼,“就因为我总爱问些‘不合时宜’的问题嘛。比如方丈讲佛祖割肉喂鹰,普度众生......”
他学着老方丈威严的腔调,随即又垮下脸,“我就问,‘那佛祖要是把肉都割完了,坐化了,鹰吃惯了现成的,不会自己抓猎物,最后不也得饿死?佛祖到底是救了它,还是害了它呀?’”
“方丈气得胡子都翘起来啦!”随心摊手,一脸无辜,“说我离经叛道,朽木不可雕。施主,你说,这问题很难吗?”
久宴川放下茶盏,瓷器与檀木桌面发出清脆的轻响。
他抬起眼睫,那双似寒潭般的眸子看向随心。
“不难,若换作是我,”久宴川顿了顿,唇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自然是把鹰,连同它爪下那只鸽子,一并射下来。鹰羽可饰箭翎,鸽肉可熬粥,物尽其用,岂不两全?”
话音落,室内陷入寂静,唯有暖炉里炭火噼啪轻响。
随心瞪大了眼睛,直直地看着久宴川。
几息之后,他爆发出响亮的笑声。
和尚笑得前仰后合,几乎要滚到毡毯上去。
“哈哈哈...妙!妙啊!施主!两全其美,好一个两全其美!”
他一边笑,一边用力拍着自己的大腿,眼角都笑出了泪花,“罪过罪过,阿弥陀佛!小僧一个出家人可听不得这么血淋淋的话!太凶残啦!”
清越的少年音在暖阁里回荡,那串七宝髓珠随着动作在随心的颈间晃荡,发出温润的轻响。
久宴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这和尚的反应倒是有趣。
等对方笑声渐歇,久宴川问道:“大师你呢?刚才的问题,若是你遇见那鹰和鸽子当如何?”
“我?”随心双手合十,闭上双目,“看不见。”
久宴川轻笑一声,“你这还当什么和尚,找个道观岂不更合适?”
随心摇了摇头,“我留在此自然是还有要事......”
恰在此时,侍婢轻叩门扉。
她端着一个托盘进来,上面是两碗热气腾腾的瘦肉粥。
久宴川示意将侍女粥放在矮几上。
他拿起自己那碗,用瓷勺轻轻搅动。
“大师既已被逐出师门,也不算出家人了,风雪寒夜,一碗热粥暖身,何妨今日就破个戒?”
随心看着那碗香气扑鼻的粥,脸上露出了孩子般真切的为难。
他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脖子,双手合十:“阿弥陀佛!施主莫要害我!小僧虽被赶出来,可从小在禅林吃素长大,闻着味儿都觉得罪过!这荤腥...还是算了吧,算了吧!”
久宴川也不勉强,自顾自地小口喝起粥来。
热粥下肚,勉强压下了腹内蛊毒带来的阵阵绞痛,苍白的脸上也终于有了点人色。
随心就这样盘腿坐在他对面,保持双手托着腮的姿势,一瞬不瞬地看着久宴川喝粥。
“看什么?”久宴川咽下一口粥,抬眸问道。
热粥浸润过的声音多了几分清润。
随心眨眨眼,坦坦荡荡道:“看你喝粥啊。”
他换了个动作,往桌上一趴,将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臂上,赤足在温暖的毡毯上无意识地蹭了蹭。
“虽然我喝不到,但看你喝得香,也觉得,嗯,很美味。”
久宴川挑了下眉头,将碗放下,身体前倾,向随心的方向靠近了几分。
暖阁的灯光落在久宴川精心描摹过的眉眼上,病弱的苍白与清冷的绝色交织,别有一番惊心动魄的艳色。
他似笑非笑道:“哦?大师的意思是...我秀色可餐?”
这话轻佻的很,不像能从一个病弱闺秀口中说出。
随心愣了一下,随即又咧嘴露出小虎牙。
他非但没有被这近乎调戏的话语惊退,反而挺直了脊背,“话不是那么说的,施主。”
“我心怀苍生,愿众生离苦得乐。所以,见苍生之中的你,有热粥果腹,身得暖意,小僧便也觉得心中欢喜,如同自己得了饱足一般。这便是‘见众生欢喜,我亦欢喜’。”
久宴川懒得和对方掰扯佛理,身体向后靠回软垫,用慵懒的调子道:
“那,你觉得我好看吗?”
随心被他问得又是一愣。
和尚下意识地再次仔细端详久宴川的脸。
烛光下,那张绝色容颜褪去了些许病气的苍白,被粥的热气熏染出浅浅的绯色。
久宴川在江湖上有个“琅琊明月”的诨号,归根结底就是因为他这张毫无瑕疵的脸。
眉目如工笔勾勒,清冷精致,本来是一副病恹恹的虚弱样子,偏生眼底藏着隐隐的癫狂。
他好似天外高悬的孤月,又如同绝壁上将坠的独兰。
和尚坦率地点头,用理所当然的语气回答道:“当然好看,小僧还没修炼到能睁眼说瞎话的境界呢~”
“噗嗤——”
久宴川只觉得眼前这卷毛和尚荒诞的很,也有趣的很。
他忍不住笑了出来。
随心也跟着又大笑起来。
两人隔着矮几上袅袅的热气,一个笑得咳喘连连却畅快淋漓,一个笑得没心没肺坦坦荡荡。
烛火在久宴川染着薄红的脸颊上跳跃。
他端起微温的茶杯,试图压下因开怀大笑而引动肺腑的细微隐痛。
窗外风雪簌簌,更衬得室内暖意融融。
就在这时,一阵黏腻暧昧的动静从隔壁房间响起。
先是女子刻意拔高带着喘息的娇嗔,接着是男子含糊不清的调笑,还夹杂着几句不堪入耳的淫词浪语,布料摩擦的窸窣,木床不堪重负的吱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