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的依存悖论》徐禹今

16、回 喝酒就是避

　　客套闲聊过了几轮了，一桌子的饭菜还没有怎么动，进了这的，没几个心思在吃上的。

　　黄欢每次进这种饭局都觉得，大家真是铁胃，好像夹一筷子菜就会错失什么千载良机。

　　李过不怎么吃，她自然也只象征性地碰了碰面前的碟子里没滋没味的油麦菜豆皮。

　　直到景长功抚了一下腕间，他习惯掐表，控时间成本，“时间不早了。”

　　“确实不早了，那……”

　　“下次再聚，下次再聚。”

　　“……”

　　贺应淮将景长功和李过他们送出门，再回过头看沈漾，小小的她，肩膀远没有背后的椅子宽。

　　沈漾呆呆的望着着玻璃杯里冒着泡的液体，眼神空洞，好像陷进去了。

　　酒，那么腥辣刺激，为什么还有这么多人趋之若鹜？

　　“沈……漾？”一开始贺应淮拦着，不想让她再喝，她今天就没吃多少东西，一直在喝，后面就索性按了铃，又加上了几瓶，喝个痛快好了。

　　沈漾心里乱，但也说不出口，她被一张无形的网困住了。

　　“左右都是豪门，”

　　“完全就是得了便宜还卖乖，”

　　“真是装的一副好清高啊，沈大小姐。”

　　……

　　做女儿二十六年，因为母亲的缘故，与沈千明一直关系紧张。

　　早早高中就离开了家，沈千明也没过问过她是死是活，只有母亲会在她的出租屋里陪她吃饭说话。

　　她还真没体会过沈家的豪门！

　　现在“沈小姐，沈总”的头衔人尽皆知，有人看热闹说她矫情立牌坊，有人笑她不知好歹，还有人指责她凉薄不孝……

　　呕哑嘲哳的声音一直缠，一直绕，沈漾怎么都摆脱不掉，只能机械的倒，喝，再倒……

　　贺应淮几次要夺了她的杯子，又看着她红红的眼眶松开了手。

　　沈漾脑子里的弦绷的紧，酒精一刺激，头痛的要裂开，蔫巴巴的趴在桌子上。

　　“沈漾，你是……哭了吗？”贺应淮心里着急，探着头去看，又害怕看见眼泪而无措，只能一下下轻拍着她微微起伏的脊背。

　　“……没。”她举起手摆了摆，表示没事，她没那么脆弱，再抬起头，包厢里面的灯光，涣散晃眼，就连眼前的人也都有了重影，沈漾伸手去摸，摸不真切。

　　虽然思绪也不知道飞舞到了哪个时空，但是感觉还不错，轻松的像漂浮在云间。

　　贺应淮一手抓着她胡乱摸索的手，另一手迅速给司机发定位，沈漾喝的太多了，再喝下去绝对受不了的。

　　他听见沈漾含混不清地嘟囔，歪着头，努力聚焦视线看向他：“今天……你怎么来了？” 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

　　“要下雨，过来接你回家。”贺应淮答。

　　“那下了吗？”

　　贺应淮看看窗外摇摇头，窗户很干净，霓虹灯很亮，“现在没有。”

　　“哦。”沈漾摇摇晃晃的起身，贺应淮赶紧拉住她，“干什么？”

　　“回家啊。”沈漾摆开他的手，要自己走，她扶着椅子，桌角……脚步虚浮。

　　贺应淮看着她坚持的模样，摊摊手，跟在她后面，给她开门，像保镖护送一样。

　　出了包厢，外面的侍者跟他们打招呼，没想到沈小姐喝完酒，酒品这么好，真是活泼又开朗，还一一跟他们点头，还会招手。

　　方向感也好，自己摸索着就走到了电梯口，可是视力不行，可能看不清上还是下，索性四个电梯上下的按键都按了个遍，门开了，是单行上行的电梯，就往里面进，贺应淮眼疾手快，长臂一伸将她捞了回来。

　　“贺应淮？”

　　不错，喝醉了，还记得他的名字，贺应淮不让她挣扎乱动，沈漾拉着他衣领，让他弯弯腰低低头，跟他偷偷的讲小声悄悄话，“我们还在冷战，你不要欺负我。”

　　一脸认真的模样，贺应淮被逗笑了，沈小姐酒品越来越好了，还知道他们在冷战呢？还以为跟上次一样，沈小姐会断片了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不记得自己已婚，看见他，直接给扫地出门了。

　　但贺应淮是不会放开沈漾，任由她摇摇晃晃的。

　　司机刚好在附近，来的很及时，但沈漾不愿意上车，贺应淮拗不过她，又不好让司机一起耗着，只好把车钥匙给司机，让他直接把车开回去吧。

　　贺应淮只能看着眼前醉意朦胧却固执的女人问道，“十几公里的路程，不知道沈小姐想怎么回家？”

　　沈漾像没有听到一样，从他臂弯下溜走，自顾自的走，门口的台阶没注意，踉跄了一下，贺应淮赶紧扶上。

　　“我记得这条路，拐角的糕点铺子，全城仅此一家，老板的芝士蜂蜜蛋糕最好吃。”

　　“？”贺应淮想问她是想吃蛋糕吗？但沈漾只是在自言自语的碎碎念。

　　“沿着这条路往东走，可以走进老城区。”
　　老城区，城中村，贺应淮知道的，但沈小姐的方向感真的好。

　　沈漾在老城住过三四年，她喜欢一个人走在街道上，听着耳边充斥着别人热热闹闹的生活，这样她就不会不安，就不会觉得自己始终一个人，久而久之，她对这一片真是了如指掌，闭上眼也知道这条路通到哪里。

　　“老城好久没去过了，不知道王奶奶的蛋酒还卖不卖，她的儿子一直要把她接走……”

　　大学后，沈漾就搬走了，搬到了学校附近，再后来又回来了，在老城边租了个屋子，因为峰云在附近，她的生活又是如此，上班下班，依旧步行，一条街反反复复的走，偶尔也会绕绕圈子，换个方向，接着游离，小心的窥探别人的世界，回去自己偷偷的再记在本子上，仿佛这样，她就是富足的，但也感觉自己像一个偷窥狂。

　　“李姐家的饺子纯手工现包现煮，每次去，她都坐在对门的桌子上一直在包，旁边应该坐着隔壁的烤鱼王婆，她们最喜欢凑在一起，可以从西家杂货聊到东边的老裁缝。”

　　“住在西南巷子里的，太热闹了，早上过早遛弯后的大爷大娘会聚在水河桥边的亭子里，唱着些地方小调，他们好多之前就是文工团的，会的唱腔特别多，一上午来可以完全不重样……”

　　路灯照的路面光怪陆离，贺应淮也好久没有这么漫无目的走走停停，结婚以来沈漾的话加起来，好像都没有今晚的多。

　　“一直到了晚上，会凑一起在石墩子石头桌上搓个麻将，每到太阳快要落山，周姨的女儿就会路过，喊周姨回家，周姨最喜欢对她几个姐妹说，最后一把，最后一把，我女儿下班了……周姨的女儿谢宛，是个小有名气的离婚律师，但她本人还没有经历过婚姻，在‘江合’事务所待了几年，出来单干了，总是工作三个月就给自己放假一个月，带着周姨出去旅游一圈。”

　　“《风月关》就是她旅途中写的，她的版权给了我，她说她信任我。”

　　“我知道，我赢不了父亲，但沈见空，我可以！我想做成超级IP，还要做好，让我可以直接扔到父亲面前，让他看看他不管不顾的女儿到底是不是真的比不上他那个私生子！”

　　提到沈家，沈漾情绪变得非常激动，但贺应淮看得出，她不是愤怒，而是不解，委屈，天大的委屈，这让贺应淮更心疼，沈家就像给沈漾烙上了沉甸甸的咒枷，让她陷入自我的怀疑！

　　突然说出口，沈漾捂着嘴，好像自己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不对……我也不是很在意他对沈见空，我只是觉得……他和母亲都忽视了我……不，母亲精神状态不太好，她不是不想看看我，她只是病了……”

　　“而父亲……”婚后这么久，沈家一次过问都没有。

　　沈漾对沈千明有积怨，一层叠加一层，层层叠叠，但她还是敬重的喊着父亲，也说不出恨这样的字眼，就连私生子都觉得话重了。

　　贺应淮将她揽入怀中，安抚的告诉她，“我在。”他永远不会忽视她，而且她真的真的不必妄自菲薄，他眼里的她，简直是世间宝藏。

　　贺应淮非常能理解她的两难，也松了口气，她的妻子太善良，把一切都归结成了自己的心结，似乎只要自己和解了，就走的出来。

　　可贺应淮并不会觉得和解很好，它只是让心软的人放下，让咄咄逼人的人继续逍遥法外。

　　就像他知道自己是被打磨的贺桥白影子的时候，他妥协不了，他非要去光明之下，跟贺桥白争上一争。

　　只是好像明白了沈漾为什么那么坚持跟沈家划清界限，只愿意做后面的操盘手。

　　他真后悔一时嘴快，提出了让她成为峰云合伙人的条件。

　　他的本意是想让沈漾手里握点实权，没想到亲手把把她送到了风口浪尖，沈小姐，沈总……这些字眼应该像绳子与针一样吧，每听一次都逼着她“悬梁刺股”。

　　“到了。”

　　“到哪了？”贺应淮望了望，他完全不熟悉的地方，只是平常的高楼街铺，公寓楼，现在晚了一些，人群也行色匆匆，像都拖着疲倦。

　　“到家了。”沈漾指了一指旁边的方格楼，贺应淮转头嗅到了空气中皂角树的清香，很奇妙的味道。

　　沈漾拉着他走进靠近报刊亭的门口处，报刊亭旁边还有个躺在摇椅上的老爷爷摇着蒲扇，扶着眼镜坐起身，一扫眼，居然认出了沈漾，“小水？带男朋友了？”

　　沈漾停下来给他打招呼，“阿公。”看了一眼贺应淮，还有中间握紧的手，明显的愣神，好像在思考怎么开口。

　　贺应淮跟她口中的阿公打招呼，总感觉需要理理衣冠，去握个手，就听见了沈漾的回答。

　　“阿公，我结婚了，跟他。”

　　沈漾的坦诚，让贺应淮有错觉，好像喝断片的不是沈漾，而是他。

　　“啊？丈夫？”老爷爷躺回了摇椅，继续摇着蒲扇。

　　沈漾拉着贺应淮进电梯，“17。”

　　看着沈漾按密码，贺应淮忍不住想偷偷记下，沈漾却告诉他，“220504”没什么好记的，入住日期而已。

　　就像每一个产品都印着生产日期，并没有什么特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