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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 14 章 我将你当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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骨咄禄走了,李慈回了后院。
阿尔斯兰没在房顶上,房门紧闭,想来是在房中生闷气。到了晚饭时分,阿尔斯兰也没有出来的意思。李慈不好打扰,只叫沙拉买提留了一些。
燕洵白日在外义诊,几乎是踩着吃饭的点回来,见到哈丽丹与库尔特在,十分欣喜,饭桌上与几人相聊甚欢,还把患者送的老虎布偶给库尔特玩。
李慈则与崔弘度说话,从生意聊到民生。
垣清在一旁侍候,原以为李慈会借机打听长安局势,却看李慈只是捡些寻常事务聊着,似乎并无此意。
待到月上中天,库尔特已然困得不行,几人方散了,各自歇下。
李慈回到房中,却毫无睡意,垣清看他坐在桌前出神,贴心道:“我去厨房端些安神汤来罢。”
李慈摆手示意不用,让他下去歇息。
他起身来到窗边,推开窗户透气,心中盘桓万千念头,如浑水,难以厘清。
窗外中庭洒落一地的月光,清辉如水,照影重重,倒将愁思映得更深。李慈望着,思绪随之飘得更远。
不知何处忽然传来羌笛之声,曲声幽幽,如夜色中的一缕丝线,随风拂过大漠千里,不知去往何方。
李慈抬首望去,房顶上却并无阿尔斯兰的身影。
不是他?
李慈犹豫片刻,还是走出了房门。
后门外。
一曲毕,阿尔斯兰坐在台阶上,收起羌笛。
身后的门忽然被打开,阿尔斯兰回头,与李慈撞了个正脸。
李慈微微一笑,“果然是你。”
阿尔斯兰垂下视线,“……”
李慈坐过来,坐到他旁边,“吹的什么曲子,很好听。”
“没有名字,只有词。”阿尔斯兰说。
但他显然没打算唱,李慈便也不问,两人静了片刻,李慈轻声道:“我以为你不会同意哈丽丹跟崔弘度的事。”
阿尔斯兰的汉人父亲骗了他的胡人母亲。虽然情势所迫,暂且救下了哈丽丹与崔弘度,李慈以为他依旧会反对二人。
阿尔斯兰冷笑道:“我同不同意又如何?她自己甘心被汉人骗。”
李慈宽慰道:“或许崔弘度是真心的呢?这些年,他没有娶别人,也愿意不顾性命,陪哈丽丹去见萨满。我想,抛却胡汉之别,这世间也少有人能做到这一步罢。”
阿尔斯兰仍是不以为然,冷漠地哼了一声。
李慈柔声道:“但你救她性命,又愿意成全他们,已是十分难得。”
阿尔斯兰的嘴角这才微微动了一下。
那些突厥人对李慈等人十分友好,却又因为哈丽丹要与汉人成婚而要烧死她,李慈心有余悸道:“我以为他们不恨汉人。”
阿尔斯兰道:“朋友,可以。通婚,不行。突厥人的后代,不能混进汉人的血。”
李慈微愣,他知胡汉通婚艰难,可也并非罕见,丝绸之路驮来异域的珍奇,也渡去无数相思,遥至长安城中亦有胡汉姻亲之佳话。
驼铃漫道通商路,玉门羌笛寄春心。只是没想到,文人墨客笔下的旖旎,现实里却还有如此残酷的一面。
阿尔斯兰冷冷道:“而且你们汉人,表面再如何,心底也永远瞧不上胡人。”
这句话不免让李慈想到了他的身世,欲言又止,猜想他或许在苏州时受过许多白眼,才会不赞同哈丽丹去长安生活。
“所以你来了西域。”李慈点点头,道:“好在你的族人待你十分亲近。”
阿尔斯兰沉默,想到萨满那句“此事与你无干”,心头依旧不是滋味。许久,他轻声道:“他们心里更多将我当汉人。”
李慈有些愕然,阿尔斯兰不再多解释,然而李慈很快明白了他的意思。
若是真将阿尔斯兰看作自己人,又怎会不问过他的意见,就擅自处置哈丽丹。这显然是觉得阿尔斯兰是外人,突厥人自己的事,不必与他商量。
“可你把他们当同伴。”李慈说,感受到阿尔斯兰内心的委屈。
阿尔斯兰没点头也没摇头,只是沉默着。
“我……”他忽然开口,“可是我保下了哈丽丹。我违背了突厥人的信念。”
他无法眼睁睁看着一个活生生的人因为一个荒谬的理由就被烧死。许多时候他觉得自己格格不入,明明说着突厥语言,穿着突厥服饰,却始终无法真正臣服于那些千百年不变的信条。
李慈看着阿尔斯兰,忽然觉得他此刻的痛苦,不光是因为哈丽丹,亦有对自己身份的纠结。一面,他厌恶汉人的狡诈薄情,一面,他又无法认同突厥人的愚昧野蛮。今日之事,更是让他陷入两难的境地,不管偏向哪边,都让他感到痛苦。
李慈不由想到从前的自己,亦是这般在帝后之间无所适从。
帝仁孝敢为,却在忠臣因他下狱时,羞缩不语,任由上官意被满门抄斩;后明察善断,却在权利面前不念亲情,赐死前太子李崇,又先后流放数位皇子,许王李孝病死遂州时甚至才二十岁……
他曾努力讨好两头,却发现父皇认为他心向母后,母后防备他是父皇之人。幼时承欢膝下的场景仿佛浮梦一场,到头来落得个分崩离析。
李慈不由升起一股惺惺相惜之感,想说些什么来安慰阿尔斯兰,可话到嘴边,却不知该从何说起。这些宫中旧事,知道了也是平添杀身之祸。
末了,李慈温声道:“我不知别人如何看你,我心里,既未将你当胡人,也未将你当汉人。”
阿尔斯兰转头看来,李慈朝他温柔一笑,说:“我将你当朋友,与你是胡人是汉人,都没有关系。”
他眼里没有算计,没有私欲,只有清浅的月色晃动,就这么带着淡淡笑意望着阿尔斯兰。阿尔斯兰只觉心中如重物击中,咚的一声震动,继而激起万千波涛,回荡不绝。
血色腾地一下涌上脸,阿尔斯兰心脏猛烈跳动,有什么堵在喉头,险些脱口而出。
他忽地站起身,堪堪忍下冲动,不敢再看李慈。
李慈以为他害羞,不贯与人交心,于是又故作轻松道:“不过,你将我当朋友与否,我便不知道了。”
阿尔斯兰闻言,脸红更甚,僵硬吐出一句:“不知道拉倒。”
说罢,便头也不回地逃了。
李慈一愣,继而笑了起来。
次日,阿尔斯兰带崔弘度与哈丽丹去县衙办理婚书。
燕洵自然不会错过这个热闹,要跟去看。阿尔斯兰怎么可能答应,说你一个外人跟去做什么;燕洵立刻拉李慈入伙,说现在是两个外人,总可以去了。
这时,骨咄禄来了,送来一把骨梳给哈丽丹当嫁妆。
燕洵立刻:“现在是三个外人了!”
骨咄禄:“县衙?没去过,算我一个!”
阿尔斯兰:“……”
他看向李慈,李慈见大家兴致勃勃,不忍扫兴:“既然如此,你方便的话……“
阿尔斯兰:“………………”
于是,又是浩浩荡荡一群人往县衙去。
大堂上,崔弘度与哈丽丹各自报年月生平,主簿埋头书写。
燕洵凑在县丞身旁,看看他手里的户籍,摸摸台上的惊堂木,又凑近看县丞表情,依旧很好奇他怎么能一直维持严肃的样子不笑。
骨咄禄第一次来汉人的官邸,亦是十分新奇,低声询问李慈这是什么,那又是什么,李慈一一答了。
只有阿尔斯兰老老实实站在原地,眉头抽搐。
县丞:“……”
“成何体统!闲杂人等都给本官滚出去!”县丞忍无可忍。
一群人被赶了出去,走远了还能听到县丞在里头骂阿尔斯兰:“无法无天!你把公堂当茶楼吗?领一群人来看热闹!尉迟朔还夸你会办事,就是这么办的!蠢货!”
燕洵吐吐舌头,“没事。县丞喜欢骂人,天天都骂的。”
这时,尉迟朔押着一个士兵过来,见到几人,脚步一顿,“你们怎么在这?”
燕洵跟他已经很熟了,勾肩搭背说了原委,尉迟朔一听,立刻也要进去,看哈丽丹嫁了哪个汉人。
李慈:“……”
片刻后,尉迟朔连同他押着的人也被轰了出来,县丞在后头破口大骂:“我看你也是脑子进水了!正事不干,还有脸来凑热闹!”
尉迟朔尴尬挠挠头,招手唤来两个衙役,“你们,把他带下去,关一天禁闭。”
衙役过去押了那名士兵,士兵仍瞪着眼,显然不服。
尉迟朔无奈道:“打不听,骂不听,哎,你自己反省一下吧。”
衙役把人押走了,尉迟朔叹了口气,依然发愁。他瞟到李慈,忽然心中一动:“李侄儿,你聪颖过人,替我出个主意。”
燕洵:“侄儿?”
骨咄禄:“嗯?”
李慈:“……”
“长史请说。”李慈道。
尉迟朔将事情简单说了。那名士兵是他手下一名得力干将,却恃功而骄,经常与上级起冲突。这次也是因为上级让他领兵伐木,二人因木头运送方式意见相左,而吵了起来。
尉迟朔好言相劝,又军令处之,那士兵却依旧不服。尉迟朔无法,又不忍罚重了,只得暂且将人关禁闭。
“是你的话,你会如何处理。”尉迟朔问。
李慈微一思索,道:“是我,我会按他说的水渡之法。”
尉迟朔不解,李慈道:“悍将恃功,不要与他争口舌,要让他碰壁,挫他傲慢。他既然觉得水渡之法更有效,且按他意思去做。秋高水竭,他不会成功。”
“待他出错,不要羞辱,亦不要惩罚,他自觉丢脸。此后再给他机会立功,他便会对你心悦诚服,再无顶撞。”
尉迟朔听完目瞪口呆,半晌,喃喃道:“厉害。”
李慈只微微一笑。
尉迟朔回过神,道:“你既有此才能,有无意向为朝廷效力?军中正缺你这种人才。”
阿尔斯兰正从公堂出来,闻言,脚步一滞。
却听李慈道:“长史抬爱了。李某不过雕虫小技,不堪大用。”
尉迟朔道:“不必自谦,你若愿意,我这就同县丞说一声,替你谋一官半职。”
燕洵激动道:“哇,哥哥!你可以做官了!”
李慈却摇头笑了笑,婉拒道:“多谢长史美意。李某胸无大志,只求苟且偷安,怕是辜负长史厚望。”
尉迟朔遗憾不已,原以为李慈一身学问,应是渴望建功立业,未料如此鼠目寸光,只得叹息作罢。
阿尔斯兰走过来,尉迟朔便要与他说话,阿尔斯兰不等他开口,直接道:“走了。”
尉迟朔:“哎?”
几人只得纷纷告辞。
出了县衙,阿尔斯兰就地解散,骨咄禄却道:“不庆祝一下么?他俩过两天就走了,办不了婚礼,喜酒总该喝一杯吧。”
崔弘度道:“正是,该由在下宴请诸位,感谢大家鼎力相助才是。”
“改日吧。”阿尔斯兰说,“我还要当值。”
骨咄禄道:“城中又无大事,你向长史告个假便是。”
阿尔斯兰道:“这么急做什么?”
“刚领了婚书,不该趁热打铁,好生热闹一番?”骨咄禄道,“再说改日我可不一定还在弓月城了。”
“你又要出远门?”
骨咄禄点头,“过几日就要往敕勒川去了。赶森布勒节,吐屯啜召集,各个部落的都要去。”
敕勒川是旧名了,大雍征服东突厥后,改叫白道川,但突厥人依旧习惯叫其旧名。
阿尔斯兰奇道:“怎么今年突然大办?”
骨咄禄解释,朝中立了新太子,各族朝贺,此次的森布勒便是为了表示突厥人对新太子的祝贺与衷心。
阿尔斯兰闻言瞥了一眼李慈,后者脸上却没有什么反应。
“扯远了。”骨咄禄说,“走吧,择日不如撞日,喝酒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