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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计划第二步 为保计划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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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晨,务回来了。她的脚步比去时轻快了许多,眉宇间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得意。
“成了?”林见微问。
“嗯。”务屈膝行礼,这是她第一次对林见微态度恭敬,虽然嘴上还是不饶人,冷淡至极。
林见微转过身来,目光平静地落在务的脸上,一句话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可是,他不会背叛我们?”
“他收了玉佩,吓得魂不附体,保证绝不敢泄露半个字。”
“可是你真的相信他吗?”
“这是何意?他收了你的玉佩,又贪图富贵,怎敢……”
“他贪图富贵,更畏惧权势。”林见微打断了她,声音清冷如玉石相击,“今日他能畏惧我手中的权势,明日,他就能畏惧大王手中的刀斧。一个连卜辞都能随意篡改的贞人,他的‘保证’,你觉得值几分钱?”
务的脸色白了。她不是蠢人,只是被一时的顺利冲昏了头脑。
林见微走到她面前,扶起她,目光直视着她的眼睛。“务,我问你,你恨他吗?”
林见微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抗拒的穿透力。
务浑身一颤,垂下了眼睑,长长的睫毛却掩不住其中的波澜。
“你父亲,先大夫信,忠直敢言,却因屡次上谏,触怒了佞臣恶来。那贞人,正是恶来的走狗,当年没少在纣王面前,借鬼神之说构陷你的父亲吧?”
务的身体开始抑制不住地发抖,攥紧的拳头,指甲深深陷进了掌心,不时便流出滴滴血来。
往事如潮水般涌上心头。她记得,父亲每一次从朝堂回来,那张儒雅的脸上都带着挥之不去的郁色。她清楚地记得,那个道貌岸然的贞人,如何在祭祀大典上,指着父亲的影子,说什么“阴影晦暗,恐有不臣之心”。她记得,父亲撞柱而死那日,恶来带着人抄家,那贞人就跟在后面,用那种毒蛇般的目光,扫过家中每一件器物,嘴里发出令人作呕的嗤笑。
父亲一生的忠诚与清白,就被这些小人,用几句鬼话,几句谗言,践踏得粉碎!
恨吗?
怎么可能不恨!
那恨意,早已刻入骨髓,日夜焚心。
“我……”务的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鼻音。
林见微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语气怜悯,却带着一丝冷酷的决断。“会咬人的狗,要么彻底驯服,要么,就打断他的脊梁,让他再也站不起来。显然,他不是一条能被驯服的狗。”
务猛地抬起头,眼中那滔天的恨意,终于不再掩饰。“我明白了。”
“一颗随时可能引爆的棋子,留着,只会坏了整盘棋局。”林见微淡淡道,“他知道的太多了。一个死人,才能永远地保守秘密。”
她从袖中取出一只小巧的瓷瓶,递到务的手中。“这里面的东西,无色无味,见血封喉。他既贪财,你便再以重金约他一见,地点选在宫外僻静处。成事之后,做得干净些,伪装成失足落水,或是醉酒暴毙,不要留下任何痕迹。这之后我会在纣王面前说些话来开脱你。”
务紧紧攥着那冰冷的瓷瓶,入手坚硬,仿佛握住了一柄复仇的利刃。她没有丝毫犹豫,重重叩首。
“奴婢,遵命!”这是她第一次称自己为奴婢,声音里只有淬过火的坚韧与冰冷。
“你在我这儿不必称为奴婢。”林见微的怜悯之意添了几丝。
做完这一桩桩事,林见微好似已经不认识自己,她清晰地看见了自己现在的冷漠与残酷。可是想要在这炼狱般的深宫中杀出一条血路,仅仅有悲悯是不够的。
而这一点,她早身有体会。
所以思量片刻,她得出结论:心要慈,但刀要利。
比干动作很快,仅仅两日后,他便借着宗室祭祀的名义,为林见微创造了一个与微子启会面的机会。
地点在宗庙旁的一处偏殿,四下皆是比干的亲信,确保万无一失。
微子启,纣王的庶兄,殷商宗室中最具影响力的代表。他来的时候,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疏离与警惕。
“亚相说有要事相商,不知娘娘在此,是何用意?”他的语气客气,拒人于千里之外。
林见微没有兜圈子,开门见山。“我来,是想问皇兄一句话。”
“娘娘请问。”
“将来,您是想做周的降臣,还是商的辅国之臣?”
微子启脸色骤变,厉声道:“苏妲己!你休要在此胡言乱语!我大商国祚绵延,何来降臣之说!”
“是吗?”林见微轻笑一声,那笑意却冰冷刺骨。“皇兄是自己看不见,还是在自欺欺人?”
她上前一步,气势咄咄逼人。“鹿台高筑,百姓冻死饿殍,国库空虚;酒池肉林,朝政荒废,奸佞当道;西陲军报,十万火急,大王却只当是边境的几声犬吠。周武王磨刀霍霍,八百诸侯会于孟津,天下反商之心,已是路人皆知!到了那时,城破国亡,皇兄您,以为您这殷商宗室的身份,在周天子的眼里,是荣耀,还是催命符?”
字字句句,如重锤砸在微子启心上。
他无法反驳,因为这些他又何尝不知?只是无人敢像眼前这个女人一样,如此赤裸裸地撕开这最后的遮羞布。
“你想说什么?”微子启的声音干涩。
“我想说,与其等着被周人施舍一个封地,苟延残喘,不如我们自己,亲手换一个新君,保住这殷商的天下!”
微子启瞳孔猛地一缩,死死地盯着她。“你……你让本王谋逆?”
“不。”林见微摇头,眼神坦然,“我是请您,为了宗室存续,行拨乱反正之举。”她看穿了微子启的内心。“我知道,皇兄最在意的,是宗庙血脉。大王无道,早已天怒人怨。若继续由他执掌江山,覆灭只在旦夕。届时,皮之不存,毛将焉附?唯有扶立太子武庚,清君侧,新君施仁政,才能退周兵,安天下,保住我殷商的宗庙社稷。”
微子启的呼吸变得粗重,眼神剧烈地闪烁着。
林见微知道火候到了,抛出了最后的筹码。“事成之后,太子年幼,需赖宗室辅佐。届时,皇兄您,当为百官之首,总揽民政。鹿台府库之财,尽数分发于民,以收天下之心。是做个有名无实的降将,还是做个权倾朝野的辅政亲王,全在皇兄一念之间。”
权倾朝野……辅政亲王……
这八个字,像有魔力一般,在微子启的脑中轰然炸响。他是个务实的人,忠诚于的不是纣王,而是整个殷氏家族的荣耀与未来。林见微的提议,无疑是风险最大,但回报也最大的选择。
许久,微子启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摩擦。
“计划……是什么?”
林见微与一旁沉默的比干对视一眼,心中了然。“计划待我说服箕子,我们一同商议。”
第二个,也成了。
说服箕子,比说服微子启要难得多。
箕子,与比干、微子启并称“三贤”,却也是三人中最为固执,最重礼法,也最看重万民福祉的一个。
他不像比干那样,能被“存祀”的宗族大义轻易打动;也不像微子启那样,会被“权位”的诱惑所吸引。
他要的,是一个天衣无缝、切实可行,且能最大程度减少天下动荡的方案。
见面的地点,在箕子的府中书房。这里没有寿仙宫的华丽,也没有宗庙偏殿的肃杀,只有满室的书简墨香。
箕子须发皆白,眼神却清亮如星,仿佛能洞穿人心。他静静地听完林见微复述了一遍对微子启所说的话,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娘娘的忧国之心,老臣佩服。”他一开口,便堵死了所有情感动员的可能。“但是,弑君,另立新主,乃是动摇国本的滔天大罪。一旦走错一步,不等周兵打来,我大商便会先行内乱,陷入万劫不复之地。”
他看向林见微,目光锐利如刀。“老臣想知道,娘娘的计划,凭何保证万无一失?又凭何说服老臣,与你一道,行这刀尖跳舞的险事?”
林见微不意外他的质问,因为这才是箕子。
她不慌不忙,将早已在心中盘算了无数遍的计划,娓娓道来。“第一步,杀纣。”
箕子眉毛一挑。“大王性情多疑,宫禁森严,如何动手?”
“借祭天大典。”林见微语气平稳,“大典前夜,大王按例需在祭天台斋戒沐浴。我会以‘安神’为名,在他的酒中下药。此药不会致命,只会让他陷入沉睡,人事不省。”
“届时,比干亚相会率家将以‘护驾’为名闯入,对外宣称大王突发恶疾,暴毙而亡。再由贞人卜辞,将此事归于‘天谴’,因大王失德,上天降罪收回天命。”
“如此,既能除了纣王,又能最大程度避免军心动荡,以神权稳定人心。”
箕子的眼中闪过一丝讶异。这个计划,确实比他想象的要周密。
“第二步,控局。”林见微继续道。“大王‘暴毙’之后,朝歌必定人心惶惶。箕子大人您,是大商的太师,德高望重。届时,您需第一时间拿出大王的兵符,控制禁军,封锁王城,清除恶来、费仲等一众奸党。”
她顿了顿,虽然也不知道兵符从何来,却还是坚定地看向箕子,不露难色:“兵符,我已有办法从大王处拿到。”
“同时,由您亲手拟定诏书,昭告天下,奉太子武庚即位。比干亚相主内,安抚百官;微子启皇兄主外,稳定宗室。三位一体,朝局可迅速安定。”
箕子捻着胡须,陷入了沉思。
这个权力交接的闭环,确实考虑到了各方各面。
“那弑君之后,如何应对虎视眈眈的西岐大军?”箕子沉声问。这是他最关心的问题。
“打掉他们的‘名义’。”林见微眼中闪烁着智慧的光芒。“周武王伐商,打的是‘代天伐罪’的旗号。可一旦纣王‘暴毙’,新君武庚即位,我们立刻颁布新政,废除炮烙、虿盆等酷刑,开鹿台府库,赈济万民。如此一来,‘罪’已不在,他伐的,便成了我大商的‘仁政’。其师必将无名。届时,我们一面派使者前往周营议和,拖延时间,一面在朝歌城内高挂‘殷商新君,拨乱反正’的旗帜,行舆论之战,瓦解周军士气。他们远道而来,粮草不济。只要我们固守城池,不断袭扰其粮道,再借殷商故有的神权传统,宣扬‘新王受命于天,周人逆天而行必遭天谴’之说,动摇其军心。不出两月,周军不战自乱,必退。”
她抬起眼,看向箕子,补充了最后,也是最狠的一招。“若周军执意来攻,我已经派人秘密联络了东夷。只要朝歌能守住一月,东夷的援军便会从背后直捣西岐老巢。届时,腹背受敌,周武王焉有不退之理?”
箕子长长地、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仿佛要将胸中所有的疑虑与震惊都一并呼出。他看着林见微的眼神,已经彻底变了。那不再是看一个祸国妖妃,也不是看一个深宫妇人,而是在看一个运筹帷幄,算无遗策的……执棋者。
这个计划,从内到外,从军事到政治,从权谋到人心,环环相扣,滴水不漏。其大胆,其周密,其狠辣,都远远超出了他的想象。
他原以为她是来蛊惑,却不想,她带来的是一整套救国方略。许久,箕子缓缓站起身,整了整自己的衣冠。他对着林见微,深深地、深深地作了一个揖,直至头颅与腰身齐平。“娘娘之才,远胜天下男子。老臣,愿为马前卒,助娘娘与二位大人,挽我大商于将倾,扶大厦于将颓!”
是啊,天下女子的才华怎的就比不上男子呢?
于是,林见微坦然受了他这一拜。
她知道,至此,挽救殷商最坚实的三根支柱,已被她牢牢地绑在了一起。这艘即将沉没的巨轮,终于有了掉头的可能。而她,林见微,将是这艘船的舵手。
窗外,天光大亮,一场足以颠覆整个天下的风暴,正在这小小的书房内悄然成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