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蝉鸣时听见你》圆缺

2、意想不到的重逢 夏末的

　　夏末的蝉鸣尚未完全褪去热度，九月的阳光还带着盛夏的余威，明晃晃地砸在附中教学楼灰扑扑的外墙上。
　　空气闷热，混杂着新书本的油墨味和未散尽的暑气。温南星抱着着硬邦邦、硌手的教材，指尖被粗糙的书脊边缘硌得微疼，站在高二（一）班门口，像闯入陌生海域的一叶孤舟。
　　教室里嗡嗡的说话声、桌椅挪动的吱嘎声像一层厚重的背景音。温南星摸了摸新发的校服领口有点硬，蹭得脖子发痒。
　　一个颀长挺拔的身影走了过来。这人看起来不过三十出头，穿着一件熨帖的白色棉质衬衫，领口扣得一丝不苟，袖口挽至小臂，露出一截干净的手腕和一块设计简约却透着品味的腕表。鼻梁上架着的细银边眼镜，非但没有遮挡，反而更衬出他眼神的清明与温和。
　　他站在温南星身旁，目光温和落在略显局促的温南星身上。嘴角勾起一抹恰到好处的弧度，那笑容既不显得过分热络，又带着令人心安的真诚。
　　“温南星同学你好，我是高二一班的班主任林叙，也是你接下来的物理老师。欢迎你加入我们班！”
　　“林老师，您好！”温南星下意识低头问好。
　　见温南星依旧有些拘谨，林叙也猜到孩子到新环境，肯定还不习惯。
　　转身走进教室，轻轻敲了敲桌面，温和却清晰的声音响起：“同学们，请允许我向大家介绍我们高二（一）班的新成员，温南星同学。”
　　底下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射过来，好奇、审视、探究。温南星感觉脸颊发烫，下意识咬紧了嘴唇。
　　林叙把视线转向温南星，带着鼓励的意味：“温同学在之前的学校，其数理化成绩十分优异，展现出极高的天赋和扎实的功底。”他用词精准，语气中带着毫不掩饰的欣赏，却摒弃了任何夸张的市井气，“能够邀请到这样优秀的同学加入我们班，是我们一班的荣幸。”
　　林叙的目光再次环视全班，温和中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期许：“从今天起，温南星同学就是我们一班的一份子了。希望各位同学，以应有的热情和学风，欢迎新伙伴，并在未来的学习中，互相砥砺，共同进步。”
　　老师话音刚落，第三排突然爆发出清脆的掌声。一位梳着马尾、大眼睛弯成月牙的女生正用力拍着手。阳光透过教室的窗户，恰好落在她甜甜的酒窝里，盛满了友善。
　　旁边几个同学跟着笑闹着拍手，教室里随即也响起了由疏到密、最终汇成一片的、热烈而真诚的掌声浪潮。
　　就在掌声渐歇、温南星正要开口做简短回应时，教室中后排忽然响起一个清亮带笑的男声。
　　“欢迎新同学！”
　　只见一个个子高挑的男同学大大咧咧地从座位上站起来，一手随意地插在裤袋里，另一只手冲着讲台方向挥了挥，脸上是毫不掩饰的爽朗笑容，露出一口白牙，带着点自来熟的调侃。
　　“以后大学霸手下留情啊，作业考试什么的，可别把我们卷得太惨了！给条活路呗？”
　　他话音刚落，教室里瞬间爆发出更大一片轻松的笑声和更响亮的掌声。原本还有些拘谨的氛围，被他这句半开玩笑半是恭维的话彻底点燃了。
　　后排几个穿着限量版球鞋、互相用胳膊肘捅着嬉笑的男同学也开玩笑说：“温同学，以后求带飞啊！”
　　温南星看着下面的新同学，嘴角也不自觉地向上弯了弯，轻轻点了点头。这个新班级，似乎比自己想象中的，要有趣得多，也温暖得多。
　　“温同学，你就先坐班长旁边吧，让班长照顾一下新同学。”林老师抬手指了指后排一个空桌子。
　　“欸？陆行舟去哪里了？”
　　“老林，班长先前被贺老师叫过去了！”
　　林老师点头示意理解，随后对温南星道：“这样啊！没事，温同学你可以先去你的位置整理一下，我让咋们班班长陆行舟同学做你同桌，有什么问题，可以及时跟班长反馈。”
　　“陆行舟”三个字，像颗小石子，“噗通”一声砸进温南星平静的心湖，瞬间激起千层浪。她猛地抬头，心脏在胸腔里“咚咚”擂鼓，震得耳膜嗡嗡响。
　　陆行舟？是同名同姓吗？还是…那个陆行舟？是这个夏天，在自家弥漫着艾草苦涩药香的小院里，陪护外公治病的少年？那个侧脸干净利落，声音清冽如泉，眼下……缀着一颗小小泪痣的少年？
　　温南星记忆瞬间仿佛被拉回到自家那间充满草药香的中医馆。那个暑假的午后。
　　少年扶着老人匆匆离去，只留下名字和声音，在温南星心里萦绕了很久很久。
　　会是他吗？世界上真有这么巧的事？
　　温南星晃了晃脑袋，世上哪有这么多缘分再遇到？默默走向那个空位，每一步都踩在自己擂鼓般的心跳上。
　　温南星放下书包，指尖有些冰凉，一种隐秘而巨大的期待像藤蔓一样疯狂滋长，缠绕着自己的心。忍不住用眼角的余光扫向旁边空着的座位——桌面上书本码放得整整齐齐，笔袋是深蓝色的，简洁利落。
　　如果真的是他…
　　如果真的是他！
　　就在温南星内心天人交战，无数个念头翻涌奔腾时——
　　教室门口传来一声清晰的报告声。
　　“报告。”
　　轰——！
　　温南星只觉得一股电流从耳朵窜到脚底。这声音……太像了！不是模糊的相似，是那种独特的音色，带着点玉石相击的质感，连说话的节奏——不急不缓，都和她记忆深处那个夏日的午后严丝合缝！
　　温南星猛地抬起头，视线像被磁石吸住一样投向门口。
　　少年身姿挺拔，穿着干净的白衬衫和深色校裤，单手拿着书册立在门口。秋日的阳光勾勒出他利落的下颌线。
　　温南星的目光小心翼翼地、一寸寸地向上爬：微抿的薄唇，挺直的鼻梁……最终，定格在他的左眼下方。
　　——一颗小小的、淡褐色的泪痣，像不小心沾上的墨点，又像凝固的星尘，安静地卧在那里。
　　好像真的是他！真的是那个陆行舟！
　　巨大的惊喜如同烟花在温南星脑海里轰然炸开！血液似乎都冲向了头顶，带来一阵强烈的眩晕感。
　　温南星感觉自己脸上的肌肉都在不受控制地想向上牵动。呼吸变快，心脏好像不听使唤要蹦出来了一样。
　　只能把手放在课桌下死死攥成了拳，指甲几乎嵌进掌心，用这点尖锐的疼痛来拼命压制内心翻江倒海般的激动。
　　不能失态！要淡定！温南星几乎是强迫着自己垂下眼睑，视线死死钉在空白的书页上，装作若无其事地整理了一下并不乱的文具，努力让呼吸平稳下来。
　　林老师点点头：“进来吧，陆行舟。这是新同学温南星，以后就是你同桌了。”
　　陆行舟的目光平静地转向温南星。
　　温南星的心跳瞬间飙到了最高点！几乎是屏住了呼吸，带着一丝隐秘的期待和巨大的紧张，迎上了陆行舟的视线。
　　脑海里已经渲染出好几个画面，如果对方眼中露出一丝一毫的熟悉或惊讶，她应该做出什么样的表情？
　　然而——
　　温南星还在纠结自己作何反应时。
　　却发现，陆行舟的目光只是在温南星脸上礼貌性地停留了一瞬，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没有任何波澜，只有对待陌生新同学应有的、恰到好处的客气和疏离。
　　“好的，林老师。”说完对着温南星微微颔首，声音依旧清冷：“你好，新同学。欢迎。”
　　说完，便自然地拉开椅子坐下，开始整理自己的东西。
　　轰——！
　　这一次，是另一种截然不同的轰鸣在温南星脑子里炸开。不是惊喜的烟花，而是希望的泡沫被戳破的碎裂声。
　　他不认识我…
　　他完全没有认出我…
　　他根本不知道我是谁…
　　刚才还沸腾的血液仿佛瞬间冷却，凝结成冰。心口那刚被暖流填满的地方，像是突然被戳了个洞，“嗖嗖”地漏着风，空落落的，还泛着点细细密密的酸涩。
　　温南星感觉脸上的热度迅速褪去，留下的是微微的僵硬和苍白。自己刚才拼命压抑的狂喜，此刻显得如此荒谬和可笑。
　　原来…这场自以为惊喜的“重逢”，从头到尾，都只是自己一个人的独角戏。
　　刚才还觉得像中了大奖般幸运，此刻却像坐上了失控的过山车，从云霄之巅直直地、狠狠地砸向冰冷的地面。
　　巨大的失落感如同潮水般瞬间将温南星淹没，又冷又涩。
　　温南星机械地回了一句“你好”，声音干涩得连自己都觉得陌生。随后默默低下头，盯着书本上模糊的字迹，无声地叹了口气。
　　也对，暑假那次两人根本没有打过照面。父亲也不是那种见人就要炫耀自己女儿的人。陆行舟不认识自己也正常啊。
　　转念一想，自己念念不忘的人很可能就是自己的同桌！这简直太幸运了！这么一想，温南星也不再郁闷了。
　　报到第一天，就是收心班会课，老传统了。整节课，讲的也不是重要的知识点，温南星有些心不在焉。
　　端坐在座位上，表面上装作在认真听讲。脑海里一会儿想着下课给父亲打个电话确认一些细节。一会儿又无聊地翻翻新书。
　　但余光总时不时不地飘向了身旁的陆行舟。
　　每一次余光扫过，心都会“咯噔”一下，紧张得不行。立马又把视线收回来，装作若无其事地盯着黑板。
　　偶尔瞟见陆行舟微微侧过脸去，对着前桌探头搭话的男生，简短应付两句。语音里带着点漫不经心。
　　但落在温南星耳中，却只余下模糊不清的尾音。每一个字，都像是一颗小小的石子，投入她平静如镜的心湖，泛起层层叠叠的涟漪。
　　下课铃一响，教室瞬间活了过来。温南星还没来得及跟同学们认识，班主任就先把人叫到办公室去了。
　　从办公室出来，温南星没有直接回教室。摩挲着口袋里那部老旧的按键手机，躲到教学楼后僻静的紫藤花架下。忍不住给父亲打了个电话。
　　“爸，我到了。嗯，不用担心，都挺好……”她手指绕着紫藤萝藤蔓，声音努力装得平静，“对了爸，上次在咱们医馆抢救的沈爷爷，后来身体恢复得咋样了？……哦，那就好。他们后来是回……回哪儿去了？……啊？就在京海市？！就是我们这儿？！”温南星的声音因为强压的激动，不自觉地拔高了一个调。
　　电话那头，父亲絮叨着沈爷爷复查的情况，末了还感慨：“沈老爷子的外孙跟你差不多大吧？好像就是在你们京海附中念书呢！叫……叫陆行舟！对，就这名字，他外公特意提过。”
　　所有细节都对上了！这下完全可以确定，暑假遇到的陆行舟，就是自己现在的同桌。
　　“陆……行舟……”温南星握着发烫的手机，低声念着这个名字，感觉一股巨大的、带着甜意的暖流“哗”地淹没了心脏，嘴角根本压不住地往上翘。
　　原来世界这么小！那个惊鸿一瞥的少年，兜兜转转，竟坐在了自己旁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