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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半吊子钱 拿着钱滚吧 ...

  •   将近黄昏,来了场急雨。

      窗外用木棍支起的草席早被雨打落,夹着土腥味的雨被风一送,湿了陆姑娘的屋子。

      换做往日,花楼里最爱干净的陆姑娘定要让没来得及收起草帘的小鱼跪在地上收拾,可今日她开口,提的却是另外一件事。

      “还不走?你再不走,就要永远留在这儿了……”看着小鱼那张涂了灰照旧清丽的脸,陆姑娘心中有些酸涩,情绪拉扯着,分不清是嫉妒还是怜悯。

      可她从床底掏出半吊子钱塞给小鱼的动作偏偏透着十足的不舍。

      “给你活路了,拿着钱滚吧。”

      小鱼抬起头,杂乱枯槁的头发下,一双清凌凌的眸子终于有了情绪,“姑娘,你的钱我不能要。”

      半年前,还是流民的小鱼给了陆姑娘二两银子才换来在花楼当小厮的活计。

      本以为能撑到今年年底,可今夏偏偏下起暴雨。

      熬了好些时日,雨好不容易小些,城外又传起瘟疫,听说城外泗水县的人死了大半。

      城内因这事儿人心惶惶,没几个夯货来花楼寻欢,照顾头牌的小厮都被陆续打发走,更何况楼内其他姑娘……

      陆姑娘能留自己到现在,已经是仁至义尽。

      更何况,近几次撞见龟公,小鱼总能看见他眼底如清点货物般贪婪的视线。

      小鱼料到不能再待在这里,早在前几日便收拾好自己的行李,正预备今日主动向陆姑娘请辞,独独没料到这半吊子钱。

      “啧,不要拉倒。”陆姑娘作势收回,一只瘦伶伶的手化作白光,闪到钱袋子上。

      “要!我要的!”小鱼稳稳接过钱,跪在地上,腰背挺直,目光坚定:“姑娘大恩,我若不死,定会回报!”

      陆姑娘年轻时听惯了恩客们的山盟海誓,自然不会在意一个乳臭未干的小丫头的誓言,摆摆手让她离开。

      “滚吧,走得越远越好。”

      可还没等小鱼走到门口,屋外便响起敲门声。

      一道浑浊的声音响起,“那丫头来了吗?”

      陆姑娘疾行几步,一把拉着小鱼的胳膊,把她往窗边推,“从这儿走。”

      窗外飘着雨,肯定是不好翻,路大概也是不好走的,陆姑娘最后看了小鱼一眼,叮嘱她,“小心些。”

      屋内的陆姑娘再抬眼时,正巧撞见龟公阴冷的目光。

      “人呢?不是让你留住她吗?”

      陆姑娘侧身挡住龟公的视线,好不让他看到临近窗边那几道湿漉漉的脚印。

      “谁知道?!许是你这几日表现得太明显了,让她看出来了。”

      “……鬼灵精,最好一直这么机灵,别让我逮着她!至于你——”

      屋外,小鱼仗着身手好,单手扒在窗边,将屋内的动静听得真切。

      再回过神时,已经是手臂酸胀,小鱼咬着牙离去,走得决绝。

      ——

      包子铺的叫卖声跟细雨交织在一起,小鱼猛吸一口肉包子的香味,最终买了几个米糠做的馍馍。

      陆姑娘给的钱不多,自己这段时间还要多养一个人,能省则省。

      一路上小鱼的心都没有静下来,恩要还,仇要报,还有——

      也不知前几日一时冲动救下来的丫头到底是不是真的贵人,倘若不是,白白浪费了自己的食物跟精力——

      就把她卖了!

      想到这儿,小鱼眉头紧锁。

      ……算了,那种脾气大的丫头谁会买?等实在无路可走时再说。

      藏着那丫头的破庙临近城南的泗水县,瘟疫的消息越闹越凶,小鱼不确定那地方接下来还能不能待……

      背着有自己身子一半长的包袱走了一个时辰,小鱼终于赶到破庙。

      庙前的坑洼处聚了一滩雨水,走近还闻到了一股极淡的血腥味,小鱼借着昏沉的天色看着地上的血水,心提了起来。

      站在破庙的木门前,小鱼屏住呼吸就要进去寻人,预备推门的手上刚施了些力道,背后就被一股力道扯住。

      “本宫、本小姐在这儿……”

      回过头,小鱼见到了那个本该藏身破庙的丫头,“屋里来了怪人?”

      “……对,来了好几个吐血的人,我害怕,就出来了。我们接下来去哪里?”

      应怀雁冷不丁看清这小乞儿被雨水冲干净的脸,还有些恍惚,“你、你不会是哪家的公子吧?总感觉你周身气度——”

      小鱼打断她,“先离开这里,天黑之前必须找到避雨的地方。”

      应怀雁点头。

      面对这个比自己矮了半头,却救了自己两次的乞儿,应怀雁唯命是从。

      对着这丫头满是期许的目光,小鱼心中竟然松快几分。

      “城北庄子里的许夫人为了给多病的孩子祈福,常年在庄子外设棚施粥,我们过去,不仅能歇息,说不定还能喝碗热汤。”

      堂堂公主要喝旁人施舍的粥,这样的事,现如今的应怀雁已经不排斥了,可要往城北去,就必定会走那条路……

      “我、我们一定要现在过去吗?这附近也有林子,我们躲在树下——”

      小鱼眉心挑起,看向阴沉沉的天。

      下雨下了很久,乌云却更重了,今晚或许有一场大雨。

      “你怕了?小燕。”小鱼道。

      被唤假名的应怀雁一时没缓过来,她的思绪早被这同样凌厉的‘你怕了’三个字扯到两日前的夜晚。

      *

      “你怕了?”

      漆黑的林子里冒着一点不寻常的火光。

      “他们现在已经没法挣扎了,趁现在,彻底了结他们。”

      应怀雁还在纠结中,一道寒芒便闪到眼前。

      那是一把被磨得很锋利的小刀。

      “刀很快,你先来,还不动手?你想等他们恢复后去跟其他寻你的人报信吗?”

      “我——”

      应怀雁还没开口,便被拉着手腕走了很远,走到那两个被灾民哄抢了身上的财物以及干粮的‘刺客’身前。

      紧接着,手腕用力刺出,闷声过后,手上被湿热粘腻覆盖。

      乞儿没有用力,应怀雁愣在原地,呆呆地看着乞儿从自己手中抽出小刀,再面不改色地了结另外一个人。

      “这就对了,跟我走吧,我保你能活命。”

      *

      手腕被熟悉的力道拉扯着,眼前的路也越来越熟悉。

      应怀雁再次被拖到接连几晚都会在梦中出现的地方,一步步走进早已彻底无法动弹的两人、不两具尸体。

      “你、你要带我做什么?”

      “你提醒我了,只扒掉他们的衣服还不够保险,这里很偏僻,最近又传起瘟疫,不会有人动他们的尸体……”

      说着,小鱼从怀里掏出一个馍馍,揉碎后洒在两张青白的脸上。

      “好在,这附近有很多动物。”

      见应怀雁还是有些愣愣的,小鱼叹了口气,“人死后不过尘埃,运气不好的,就跟他们一样,变成他人或者它们的口粮。小燕,你不该怕他们。”

      耳畔一道劲风掠过,惊雷乍现,照出一道来觅食的小小飞影。

      应怀雁终于明白小鱼为什么带自己回到这里。

      竟是为了帮自己终结噩梦……

      “现在,跟着我继续往前走吧。”

      手腕上再没有熟悉的力道牵引自己,应怀雁心中却比以往更加平静。

      望着前方瘦小的身影,应怀雁反而觉得踏实。

      这是在皇宫中从未有过的感觉。

      虽贵为公主,可应怀雁并不受皇帝宠爱,母妃也在生下她不久后就去世。

      后被养在皇后膝下,至于皇后对她的态度——

      从这趟青州之行就能看出了。

      明明是趟再简单不过的出行,却在半路险些要了自己的命,阴差阳错被小鱼搭救后又被人跟踪。

      就算杀了这两个,还有后面的……

      应怀雁暂时不能现身明处,更不能告知任何人自己的身份。

      倘若自己能活下来,倾尽全部也要回偿这份恩情!

      两人一路向北,从夜幕走到夜深,终于到了许夫人的庄子。

      这庄子很多年前还是荒芜的,更没有现在这么大,管着这庄子的是个老管家,人都推测这里是盛都某个高官或者皇亲国戚的田庄。

      直到十年前,一个姓许的妇人带着她体弱多病的儿子住进了这里。

      流言再度发生转变,说许夫人是盛都某个富商或者高管养在这里的外室……

      直到前几年大旱,许夫人开始设棚施粥,这流言才在人前消停些。

      然而人后——

      “这庄子被一个妇人管了这么久,还能拿出来多少粮食?我看这所谓的施粥就是装装样子。”

      “就是,清汤寡水的!”

      说话的两人站在施粥的锅边,负责分粥的丫鬟早被两人气走。

      两人占着位置,直接用锅里的大勺捞粥,边喝着边评价。

      “啧,真稀。”

      小鱼:……

      应怀雁:“我们饿一顿也没什么的,是吧?肯定不会立刻就死,总不能去喝他们嘴里剩下的东西吧?本小姐可能有点恶心……”

      小鱼沉默转身,先去棚子里找了个位置。

      棚子四面透风,唯独左右两面的木栅栏围还算密实,小鱼带着应怀雁走到还能有个依靠的栅栏旁。

      坐定后从怀里掏出一块馍馍递出去,自己则掏出那块不完整的馍馍。

      “一顿不吃不会死,但是容易病。我们身上湿着,就算是闷热的风,吹一夜也容易吹出好歹。吃饱些就不容易病了。”

      应怀雁听着小鱼的话频频点头,生怕自己的态度显得不端正,刚想开口用自己完整的馍馍换小鱼不完整的馍馍,小鱼就下嘴了。

      “看什么?一个不够?”

      “够、够了,我很容易就能填饱肚子的。”

      两人蜷缩在一起,竟有了些相依为命的滋味。

      填饱肚子,应怀雁总觉得自己该开口说些什么,比如,自己真正的名字。

      可还没等她开口,就有几个吃完粥的人回棚子里了。

      这群人一来,棚子里就变得闹哄哄的。

      他们口音很杂,坐在一起谈论天南海北的杂事。

      应怀雁很快就听困了,合眼休息前,看了小鱼一眼,发现她竟然在全神贯注地看着一个云州口音的人。

      那人正说着自己家乡的事。

      “……哎,前两年大旱,就死了不少人,就指着今年丰收,想不到今夏又下暴雨。我还好,活着到了这里,听说有个镇,所有人都被山洪卷走了。”

      “哪个镇?”

      小鱼忽然站起来,用同样的云州口音询问。

      那人稀奇,“鱼池镇啊,你不是跟你家大人一起从云州逃来的?这都不知道?”

      “……知道了。”

      小鱼卸力似的跌坐,想起半年前拿出二两银子后赶自己走的人。

      应怀雁也心惊,她向来作为失态的一方被小鱼护着,还是第一次见小鱼这样失态。

      “小鱼?你怎么了?”应怀雁轻手轻脚靠近,见到了此生都无法忘却的一幕。

      小鱼那张被泪打湿的倔强的脸,和宛若游丝的一声‘娘’。

      联想方才的对话,应怀雁瞬间明悟。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一章:半吊子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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