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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盲画里的向日葵 许泽失明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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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秋的雨丝斜斜织着,画室的玻璃窗蒙上层水汽。许泽的指尖在画布上停顿,混着敦煌沙粒的颜料顺着指缝滴下来,在亚麻布上洇出朵小小的向日葵。我刚把周明寄来的新沙罐放在画架旁,就听见他轻唤:“小宇,过来。”
他的掌心覆在我手背上,带着松节油的凉意。画笔在两人共同的力道下缓缓移动,金色颜料在画布上绽开时,他突然说:“这朵花的弧度,像你吹长笛时扬起的嘴角。”窗外的雨恰好停了,阳光穿过云层落在画布上,颜料里的沙粒反射出细碎的光,像把星星撒进了向日葵。
许母踩着青石板路来送茶时,手里捧着个竹篮。掀开蓝布,里面是叠整齐的棉布,边角绣着歪歪扭扭的向日葵——是镇上的老婆婆们听说许泽要给盲人学校捐画,连夜缝的画布。“张阿婆的老花镜都掉了三次,”许母用围裙擦着手笑,“说要让这些布吸足乌镇的阳光,好让画里的向日葵长得更直。”
许泽摸着布上凸起的针脚,突然起身往画架走:“我要画幅《百葵图》。”他的指尖在空中比划着,“每朵花都不一样,有的像敦煌的沙丘,有的像乌镇的石桥,最中间那朵……要绣上你的长笛。”
那天傍晚,林墨带着个穿白大褂的男人来了。是杭州眼科医院的教授,听说了许泽的事特意赶来。检查时,教授突然“咦”了一声,指着视力表最底下一行:“你试着看这行。”许泽眯起眼,睫毛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许久才迟疑地说:“像……像朵很小的向日葵?”
教授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眼睛亮起来:“那是‘E’字,向右开口。”他翻出三年前的诊断书对比,“视神经在缓慢修复,这和你们常说的‘心里的光’或许真有关系——情绪对神经再生的影响,医学上还在研究。”
许泽却只是摸了摸画布:“能不能看清字不重要。”他转头朝我笑,眼角的纹路里盛着夕阳,“反正我已经会用手‘看’你的样子了。”
《百葵图》画到第七十三朵时,上海的策展人又来了。这次他没带邀请函,而是抱来个沉甸甸的木盒,里面是二十本盲文绘本,封面全印着许泽的向日葵。“出版社说,这是给盲童的‘阳光课本’。”他翻开其中一页,指尖划过凹凸的纹路,“这里印着你的画,旁边用盲文写着‘向日葵永远朝着光的方向’。”
许泽的指尖在书页上停留很久,突然抬头:“我想给孩子们加段乐谱。”他摸索着拿起长笛,吹了段周衍的旋律,“就用这个,告诉他们,音乐里也有向日葵。”
入冬前,我们去了趟杭州。盲人学校的孩子们排着队在画室里等着,每个人手里都捧着朵纸折的向日葵。许泽坐在他们中间,握着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的手,教她用沙子混颜料:“敦煌的沙子会唱歌,你听——”他用指腹搓着颜料,沙粒摩擦的声音里,真的像藏着风沙的呜咽。
有个男孩突然问:“许老师,你画的向日葵为什么总朝着乌镇?”许泽笑了,指着窗外的西湖:“因为那里有个人,比太阳还亮。”我正站在走廊上吹长笛,听见这话时,音符突然拐了个弯,像朵被风吹歪的向日葵。
回程的车上,许泽靠在我肩头打盹。他的呼吸轻轻扫过我的颈窝,像片柔软的花瓣。我从包里翻出教授塞给我的复查单,上面写着“视野缺损缩小至8%”,却没叫醒他。有些光,慢慢亮起来就好,不必急着说破。
乌镇的雪来得早,落满了画室的檐角。许泽的《百葵图》终于完成了,整面墙那么大,一百朵向日葵朝着不同的方向,却在中央汇成个光团,里面藏着支长笛和支画笔,缠在一起像对相拥的影子。周明从敦煌寄来的快递刚好送到,拆开是个木雕的画框,边缘刻着飞天的飘带,飘带末端都缠着向日葵。
“老画师说,这框子要叫‘共生’。”周明在电话里絮絮叨叨,“他把周衍的长笛熔了点金,混在漆里刷了三层,说这样音乐就能永远陪着画了。”许泽摸着画框上的纹路,突然说:“我好像能看见点颜色了。”他指着中央的光团,“这里是暖黄色的,像你围巾的颜色。”
我低头看自己的围巾,果然是姜黄色的。去年冬天在敦煌买的,他当时摸着说:“像向日葵的花盘晒足了太阳。”
开春后,《百葵图》在乌镇的老戏台展出。镇上的人都来看,张阿婆摸着画框哭了:“这朵像我家老头子种的那棵,那年洪水冲垮了菜地,就它歪歪扭扭地站着。”有对年轻夫妇抱着刚满月的婴儿来,说要让孩子从小就“看”见这样的光。
周明带着老画师来的时候,戏台正飘着槐花香。老画师的拐杖在画前顿了顿:“周衍当年说,好的画能让人心里长出眼睛。”他从怀里掏出个布包,里面是半块磨损的青铜镜,镜面刻着朵向日葵,“这是那个旗袍姑娘的嫁妆,周衍说,她总对着镜子画眉毛,说要画出向日葵的形状。”
许泽接过铜镜时,手指突然顿住。镜面反射的阳光落在他脸上,他眨了眨眼,轻声说:“我看见镜子里的你了。”我凑过去看,镜中的两个人影依偎着,背景是漫天飞舞的槐花瓣,像无数金色的蝴蝶。
那天傍晚,我们坐在河埠头看夕阳。许泽的手搭在我的膝盖上,指尖无意识地画着圈。橹声从远处摇来,混着阿婆卖麦芽糖的吆喝。他突然说:“小宇,我想重新考美院。”我转头看他,他的眼睛在夕阳下亮得惊人,“不是为了文凭,是想告诉他们,失明的人也能画出光。”
我握住他的手,他的掌心全是颜料的痕迹,却比任何时候都温暖。“那我就去学作曲,”我说,“把你的画都写成歌,让全世界都听见向日葵在唱歌。”
画室的窗台上,那本《梵高传》还摊开着,书签是片敦煌的向日葵花瓣,压了整整三年,依然带着阳光的味道。许泽当年藏在书脊里的钥匙,现在挂在我的长笛上,和刻着向日葵的花纹缠在一起,摇摇晃晃像个永远不会醒的梦。
有天清晨,我被画室的动静吵醒。推开门看见许泽站在画架前,手里拿着支新画笔,晨光透过窗户落在他身上,在《百葵图》上投下道长长的影子。他正画着最后一笔——在中央的光团里,添了两颗依偎的星星,星星的尾巴都带着向日葵的花瓣。
“这样,连夜里都有光了。”他转头朝我笑,眼角的痣在晨光里闪着,像颗藏在花里的星。远处的乌篷船摇碎了河面上的金光,橹声里,仿佛有无数向日葵正在悄悄绽放,朝着有光的方向,朝着彼此的方向,永不凋谢。
入夏时,乌镇的老槐树落了满地碎花。许泽的画室里多了个新物件——个半旧的铜制调色盘,是周明托人从敦煌捎来的,盘底刻着“周衍”二字,边缘的凹槽里还卡着点干涸的金色颜料,和许泽常用的那管竟一模一样。
“老画师说,这是周衍当年调日出色用的。”许泽的指尖顺着盘沿的纹路游走,突然在某道刻痕处停住,“你看这里,像不像朵没开完的向日葵?”我凑过去看,果然有个歪歪扭扭的刻痕,深浅不一,倒像是用画笔杆匆匆划下的。
那天下午,杭州来的教授带着群学生拜访。有个戴眼镜的男生举着相机拍《百葵图》,镜头扫到中央光团时,突然惊呼:“这光斑会动!”众人凑过去看,果然见画中那团暖黄正随着窗外的日光缓缓移动,像真有阳光从画里渗出来。
许泽摸着画框笑:“是敦煌的沙子在帮忙。”他取过支画笔,蘸了点混沙的颜料在学生手心里画,“这些沙粒里有石英,能跟着光转,周明说……”话没说完,突然顿住,眼睛微微睁大——他正对着阳光,睫毛的影子在画布上投下清晰的纹路,像极了向日葵的叶脉。
教授推了推眼镜,声音里带着激动:“是光感在恢复!你的大脑正在重新解读光影信号。”许泽却只是低头,用那半旧的铜调色盘调出抹金红,在《百葵图》的角落补了笔:“这里该有片晚霞,像小宇唱跑调的那句歌词。”
傍晚收画时,发现调色盘的凹槽里积了些雨水。许泽伸手去擦,指尖触到水面的刹那,突然“呀”了一声——他在水里看见了自己模糊的倒影,像幅被打湿的水墨画。我赶紧递过镜子,镜中的他眉眼朦胧,却能看清嘴角扬起的弧度,像朵刚被阳光晒醒的向日葵。
“原来我笑起来是这样的。”他摸着自己的脸颊,指腹轻轻蹭过眼角的痣,“比你说的要歪点。”我把长笛凑到唇边,吹起周衍那首曲子里最轻快的段落,音符落在水面上,荡开的涟漪里,仿佛有无数金色花瓣在轻轻摇晃。
夜里整理画具,在许泽的画夹底层摸到张硬纸。抽出来看,是张医院的检查单,日期是今天,医生用红笔圈着“视野缺损5%”,旁边有行小字:“患者自述能分辨向日葵与玫瑰的轮廓”。纸的边缘有些发皱,显然被人反复摩挲过。
窗外的月光淌进画室,落在《百葵图》上。那些向日葵的花瓣在月色里泛着银辉,中央的光团依然亮着,像颗不会熄灭的小太阳。许泽躺在床上哼着不成调的曲子,手在被子上轻轻画着圈,我知道,他又在“画”我吹笛的样子了,用心里那双眼,比任何光都明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