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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光里的我们 许泽与“我 ...

  •   秋分那天,乌镇的河面上飘着层薄纱似的雾。许泽正在画室里调试新到的录音设备,是杭州的教授送的,能将声音转化成可视化的声波图谱。当我拿起长笛吹起周衍的旋律时,屏幕上立刻跳出金色的波形,像朵在风中摇曳的向日葵。

      “原来你的声音长这样。”许泽的指尖在屏幕上轻轻划过,声波随着他的触碰微微震颤,“这里有个小拐弯,像上次你在鸣沙山唱破的那个音。”他突然转头,眼睛在晨光里亮得惊人,“我好像能看见这道金光了,淡淡的,像被水稀释过的颜料。”

      我放下长笛凑过去,只见他正盯着屏幕上最亮的那段波形——那是我唱到“向日葵永远朝着光”时的高潮部分。教授说过,视神经修复时,大脑会优先处理与情感相关的视觉信号,或许在他心里,我的声音本就是金色的。

      周明寄来的包裹在午后抵达,拆开时滚出个沉甸甸的布包,里面是块半米见方的壁画残片。老画师在附言里说,这是从周衍当年画的那幅飞天像上脱落的,上面还留着半朵向日葵,颜料里混着旗袍姑娘的胭脂。许泽的指尖刚触到残片,突然“嘶”了一声——残片边缘的棱角在他掌心留下道浅痕,渗出的血珠滴在向日葵花瓣上,竟与颜料融为一色。

      “是朱砂。”他用指腹捻了捻血珠,“周衍把胭脂混进颜料里了,里面有氧化铁,和血液里的铁元素会产生反应。”他突然站起来,摸索着往画架走,“我要画幅《血脉》,用你的血、我的血,还有敦煌的沙子调颜料。”

      那天傍晚,我们坐在河埠头采血。许泽的血滴在瓷碗里,像颗颗深红的玛瑙;我的血融进去时,泛起淡淡的金晕。他说这是“共生”的颜色,像敦煌的夕阳染透了乌镇的河水。远处的乌篷船摇过来,阿婆看见我们在忙活,笑着递来块红糖:“补血的,当年我家老头子在船上画年画,也总说要加点血气才鲜活。”

      《血脉》画到第七天时,许泽突然在画布前哭了。不是因为看不见,而是因为他摸到画中向日葵的花盘时,指尖传来熟悉的凹凸感——那是他失明前画惯了的纹理,如今竟能凭着肌肉记忆复刻出来。我从背后抱住他,发现他的睫毛上挂着泪珠,在夕阳下像沾了金粉的向日葵种子。

      “我记起来了。”他哽咽着说,“高三那年在画室画你,你就坐在窗边啃苹果,阳光落在你发梢,像朵会动的向日葵。”他转身摸我的头发,指尖颤抖着勾勒出我的轮廓,“原来我从来没忘过你的样子,只是暂时找不到画笔了。”

      上海的策展人带着纪录片团队来拍摄时,《血脉》刚完成最后一笔。当镜头扫过画布时,所有人都愣住了——那朵用混合血液和沙子画成的向日葵,在不同角度的光线下会呈现出两种颜色:正面看是温暖的赭红,像乌镇的晚霞;侧面看是耀眼的金,像敦煌的烈日。

      “这是光的魔术。”许泽摸着画框解释,“老画师教我的,用不同粗细的沙粒分层,光折射时就会变色。”他顿了顿,突然看向镜头的方向,虽然依旧模糊,却带着笃定的笑意,“就像爱,在不同的人眼里,有不同的模样。”

      拍摄间隙,那个戴眼镜的老太太又来了,这次她带来个红木匣子,里面是周衍的日记。1947年的那页写着:“阿蘅的胭脂混在颜料里,画出来的向日葵总带着点害羞的红,像她看我吹笛时的样子。”旁边还贴着片干枯的向日葵花瓣,边缘用胭脂染过,和壁画残片上的颜色如出一辙。

      “阿蘅是我的名字。”老太太的指尖抚过花瓣,“当年我总说他的画缺了点人气,他就偷偷把我的胭脂混进去。”她看向许泽,眼神里满是温柔,“你们现在做的,和我们当年一模一样。”

      许泽突然站起来,摸索着走到老太太面前,将《血脉》的画稿递过去:“这朵花送给您,周衍先生的向日葵,该回到它该在的地方了。”老太太接过画稿时,许泽的指尖无意中碰到她的手,突然惊呼:“您的指节上有茧子,像我画油画时磨出来的!”

      原来阿蘅当年也是画师,跟着周衍在莫高窟临摹壁画,后来眼睛坏了才放弃。她从匣子里拿出支狼毫笔,笔杆上刻着朵小小的向日葵:“这是周衍给我做的,说等我眼睛好了,就教我画飞天。”许泽握着那支笔,突然说:“我能画下来,您摸摸就知道是什么样子。”

      当他在纸上画出笔杆上的向日葵时,阿蘅的眼泪落在画纸上,晕开了淡淡的墨迹。“是这个样子,一点都没错。”她哽咽着说,“当年他就是这么画给我看的,说花盘要画得歪一点,才像在听风说话。”

      纪录片播出后,许泽收到了中央美院的回信。不是录取通知书,而是封邀请信,请他去给学生们上堂特殊的课——用触觉“读”画。出发前,他在画室的墙上贴满了盲文便签,每一张都写着不同的颜色描述:“小宇的头发是深褐色,像乌镇的河水浸过的槐木”“敦煌的沙子是金棕色,像被阳光烤热的铜”。

      站在美院的讲台上时,许泽的手有些抖。当他摸着梵高的《星夜》复制品说“这里的漩涡像鸣沙山的风”时,台下突然爆发出掌声。有个学生问:“您害怕永远看不见吗?”他笑了,指着窗外的阳光:“当你心里有朵向日葵,就永远不会害怕黑暗。”

      回程的火车上,我发现他的口袋里多了张纸条,是学生们集体写的盲文:“您让我们知道,眼睛不是唯一的画笔。”许泽摸着纸条,突然说:“其实我现在能看见点影子了,你的影子在阳光下像片展开的向日葵叶子。”

      乌镇的冬雪来得悄无声息。许泽的画室里,《血脉》的复制品被挂在最显眼的位置,旁边是阿蘅送的那支狼毫笔,笔杆上的向日葵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周明从敦煌寄来的沙子在罐子里堆成小小的沙丘,许泽每天都会用指尖去丈量高度,说要堆到和鸣沙山一样高。

      有天清晨,我被他的惊呼吵醒。冲到画室时,看见他正盯着窗台上的向日葵盆栽——那是去年从敦煌带回来的种子种的,此刻正朝着初升的太阳缓缓转动。“它动了!我看见它动了!”他的声音里带着哭腔,手指在空中胡乱比划,“是金色的,真的是金色的!”

      我抱住他颤抖的身体,看着那朵在晨光里摇曳的向日葵,突然明白有些光从来不需要眼睛去见证。就像周衍和阿蘅藏在颜料里的胭脂,像许泽混在画中的血液,像我们一路走来的每个脚印,都在时光里开出了金色的花。

      画夹最底层的新诊断书上,医生用红笔写着“视野缺损1%”,但我们谁都没去在意。因为在乌镇的晨雾里,在敦煌的风沙中,在彼此的心跳间,那朵永不凋谢的向日葵,早已照亮了所有黑暗的角落。
      深冬的乌镇落了场厚雪,画室的窗棂上结着冰花,像无数细碎的向日葵花瓣。我正蹲在地上整理画具,许泽突然从背后轻轻环住我的腰,下巴搁在我发顶,带着松节油和阳光的味道。“别动,”他声音发哑,指尖顺着我毛衣的纹路慢慢划,“让我摸摸你今天的样子。”

      他的指腹从我的耳垂滑到下巴,在我唇角停住时,突然轻笑:“这里有点翘,是刚才偷吃麦芽糖沾的吧?”我转身撞进他怀里,他顺势收紧手臂,把脸埋进我颈窝,呼吸扫过皮肤,像春日里微暖的风。“画了一天《雪葵》,手都僵了。”他的手确实很凉,我拉过他的手贴在我掌心呵气,他却反手握住我的,十指相扣抵在他心口,“这样就暖了。”

      雪停的清晨,我们踩着积雪去河埠头。许泽的视力又好了些,能模糊看见我围巾的姜黄色在白雪里晃。走到石桥中央时,他突然停下,从口袋里摸出个小布包,里面是枚向日葵形状的银戒指,花瓣边缘被磨得发亮——是他用刻刀一点点雕的,盲眼时的作品。“之前总怕雕歪了,”他低头摸索着我的手指,把戒指套在我无名指上,尺寸竟刚刚好,“现在知道,歪不歪不重要,你戴着就好。”

      我踮脚吻他的嘴角,尝到雪的清冽和他唇角的麦芽糖甜。他的睫毛上沾着雪粒,像落了层碎钻,我伸手去拂,他却偏头咬住我的指尖,轻轻含了下,眼底的笑意漫出来:“比画里的光还亮。”

      画室的壁炉烧得正旺,许泽在画《雪葵》的最后一笔。我坐在地毯上吹长笛,周衍的旋律混着柴火噼啪声漫开,他突然回头,铅笔悬在半空:“小宇,过来。”我走过去时,他攥着我的手按在画布上——那朵向日葵的花盘中央,留着块空白,“这里该有你的影子。”他的手掌覆在我手背上,带着颜料的温热,慢慢画了个小小的“宇”字,“这样,画里就永远有你了。”

      深夜整理画稿时,许泽从身后抱住我,下巴抵着我的肩窝,呼吸轻轻扫过耳廓。“其实今天在石桥上,”他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我好像看见你的轮廓了,像幅水墨画,线条软软的。”我转身吻他的眼角,那里的痣在灯光下泛着浅褐,他闭着眼,睫毛颤得像蝶翼,“等我看清了,要画一千幅你的样子,从十八岁画到八十岁。”

      我把脸埋进他颈窝,闻着他身上松节油混着阳光的味道,突然明白,有些光从来不是靠眼睛看见的。就像他此刻的心跳,像他指尖的温度,像这满室的暖意,早就在彼此心里,长成了永不凋谢的向日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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