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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画里的向日葵永不谢 许泽眼疾下 ...

  •   秋末的乌镇总飘着桂花雨,我蹲在河埠头翻许泽的画夹,突然发现最后一页夹着张泛黄的诊断书。钢笔字写着“许泽,先天性视网膜色素变性,预计五年内视力逐渐衰退”,日期是三年前,正是他放弃中央美院保送名额的那个夏天。

      画夹突然被抽走,许泽的手在发抖,指尖的颜料蹭在封面上:“什么时候看见的?”

      我捏着他冰凉的手腕,河风带着水汽扑在脸上:“所以你才总在画里加那么多暖色调?所以你说要把我所有样子都画下来?”

      他突然抱住我,下巴抵在发顶发颤:“医生说可能会失明,但我想记住你笑的时候,眼角有颗痣。”

      桂花落在他的发间,像撒了把碎金。我想起去年冬天他在雪地里追那只白猫,明明脚下打滑却喊着“小宇快看,它尾巴尖是白的”;想起他画向日葵时总把花盘画得歪歪扭扭,却说“这样才像你唱歌跑调的样子”。原来那些细腻的观察,都是他在和时间赛跑。

      “去治。”我扳过他的脸,指腹擦过他泛红的眼角,“北京的医院不行就去国外,我把吉他卖了,把民宿抵押了……”

      “没用的。”他笑起来眼角的纹路很好看,“这病全世界都没特效药,我爸当年就是这么瞎的。”他从画夹里抽出张画,是个戴墨镜的男人在画向日葵,“我爸教我,眼睛看不见了,就用心看。”

      那天晚上,许泽把自己关在画室。我趴在门缝看,他正摸着画纸画画,指尖沿着轮廓线慢慢走,像在触摸稀世珍宝。画纸上是我们初见的样子:我坐在河埠头弹吉他,他举着画夹躲在石桥后,围巾遮住半张脸,只露出双亮得惊人的眼睛。

      “其实那天我是来写生的,”他突然开口,没回头,“听见你唱《南方姑娘》,跑调跑到外婆桥,却突然想把你画下来。”

      我推开门走进去,从背后抱住他。画板上的颜料蹭在我手背上,像朵不会谢的向日葵:“许泽,我们去北京。治不好也去,我想让你看看长城的落日,哪怕只看一眼。”

      出发前三天,周明突然出现在民宿门口。他瘦了很多,西装袖口磨得起毛,手里捏着个牛皮纸袋:“我来赔罪。”里面是本存折和张字条,“这是当年欠你的版权费,还有……林墨的录取通知书,我托人补寄的。”

      许泽把画夹挡在我身前,画夹边缘还沾着去年的雪渍:“我们不稀罕。”

      “我快破产了。”周明突然笑出声,眼角的皱纹里全是疲惫,“当年逼你解约,是怕你比我红。我从小就活在我哥的影子里,他是天才作曲家,我却只会抄别人的旋律。”他从口袋里掏出张照片,是个戴眼镜的年轻人在钢琴前笑,“他走后,我总想证明自己能行。”

      我看着照片里的人,突然想起解约合同上的条款,每条都留着余地,不像他做事的风格。许泽碰了碰我的胳膊,画夹里露出半张新画,是周明蹲在画廊角落看许泽爸的画展,眼里全是羡慕。

      “我爸认识你哥。”许泽突然说,“他说周衍是个好人,死前还在帮新人改曲子。”

      周明的肩膀猛地垮下来,像被抽走了骨头。他把牛皮纸袋放在门槛上:“录取通知书是林墨的,钱……就当我买你首新歌,写给那些追不上太阳的人。”

      火车穿过长江时,许泽靠在我肩上看画册。他指着北京地图上的标记:“先去故宫,我想画角楼的雪;再去后海,画你在冰面上打滑的样子;最后去798,看他们怎么把旧工厂改成画廊。”

      我把他的手按在我胸口:“不用急,我们有一辈子的时间。”

      北京的医院比想象中拥挤。医生拿着许泽的检查报告叹气:“恶化速度比预期快,现在只能试试基因疗法,成功率不到三成。”

      许泽却在医院走廊的玻璃窗上画起画来,用手指蘸着水汽:“你看,这样画不用颜料也挺好。”他画了两个小人坐在月亮上,手里各举着半朵向日葵。

      治疗开始那天,许泽突然失明了。护士来量血压时,他伸手去摸床头的画夹,却把水杯碰倒在地上。我冲过去抱住他,他浑身都在抖:“小宇,我看不见你的痣了。”

      “在这儿。”我抓起他的手按在我眼角,“摸到没?小小的,像颗星星。”

      他的指尖轻轻蹭过,突然笑了:“摸到了,还带着点吉他弦的茧子。”

      基因疗法的副作用很可怕。许泽开始呕吐,头发大把脱落,却总在清醒时让我读他的画稿:“第三页是乌镇的雪,记得把河面上的雾画得再浓点;第七页是林墨弹玻璃球,他总爱把袖子撸到胳膊肘……”

      有天半夜,我被他的哭声惊醒。他正摸着我的脸,眼泪砸在我手背上:“我怕忘了你长什么样,连用心看都做不到。”

      我把他的手按在我心口:“不用记,我就在这儿,一直都在。”

      治疗到第三个月时,许泽突然能看见模糊的光影。他举着画笔画了幅画,是团歪歪扭扭的金色,像被揉过的向日葵:“这是你笑的时候,我看见光了。”

      那天下午,周明突然出现在病房门口,手里捧着盆向日葵:“我哥以前总说,音乐和画一样,都能劈开黑暗。”他身后跟着个穿白大褂的医生,“这是我托人找的德国专家,他说有新的临床试验。”

      许泽摸着向日葵的花瓣,突然笑了:“你哥说得对,黑暗里也能种出花来。”

      春末的北京下起了小雨。许泽坐在医院的花园里,手里捏着支画笔,面前的画板上渐渐浮现出模糊的轮廓——是我坐在河埠头弹吉他,身边围着几只猫,远处的乌篷船在雾里漂。

      “能看见了?”我蹲在他面前,心跳得像打鼓。

      他的指尖在我眼角停住,笑得像个偷糖的孩子:“看见了,痣还在,比星星还亮。”

      出院那天,周明来送我们。他把张CD塞给我:“这是我哥没写完的曲子,我填了词,你看看能不能唱。”封面是片向日葵花田,花盘都朝着同一个方向。

      火车驶离北京时,许泽靠在窗边画画。阳光透过玻璃落在他脸上,画纸上的乌镇越来越清晰:青瓦上的雪在化,河面上的白猫在追乌篷船,河埠头有个弹吉他的人,身边站着个举画夹的少年,两人的影子缠在一起,像株双生的向日葵。

      “回家就把画展出。”许泽突然说,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就叫‘看得见的光’。”

      乌镇的夏天来得很快。我们把画室改造成了小画廊,墙上挂满了许泽的画,从模糊的光影到清晰的轮廓,像部倒放的电影。有游客指着那幅双生向日葵问:“这画讲的什么故事?”

      许泽握住我的手,指尖的温度透过皮肤传过来:“讲两个追光的人,最后发现彼此才是太阳。”

      傍晚的河埠头,我抱着吉他弹周衍的曲子。许泽坐在旁边画画,夕阳把他的侧脸染成金色。他突然停下笔,把画举起来:“你看,今天的晚霞和你眼睛里的光一样。”

      画纸上,两个老头坐在摇椅上,头靠着头,膝上放着本画夹和一把吉他。远处的向日葵开得正盛,花盘朝着落日,也朝着彼此。

      我凑过去吻他的额头,尝到了阳光、桂花和永不凋谢的夏天的味道。河面上的乌篷船摇啊摇,橹声里藏着未完的歌,像我们的故事,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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