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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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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打饭变熟人
贺谦会敲那一记门,其实是经过一番心理挣扎的。
不过是个商业分析师,见过多少董事长、创投合伙人,他自诩不会因为食物动摇分毫。
但连续三天的香味攻势像是什么诡异的心理操控,让他每天下午四点的脑袋都开始自动切换成「今晚不知道她会煮什么」。
第四天的傍晚,香味再度飘来。
这次是蒸鱼,清爽却入味,还透着一丝微甜的豆豉香气。他手指敲着键盘,左手却鬼使神差地往手机移去。
「借酱油?」
他低声念了这三个字,皱了眉,但最终还是站起来。
没人说效率控不能临时换个需求变更流程,他只是刚好、刚刚好,家里那瓶日式酱油没了。
是的,「刚好」。
门打开时,阮湘刚把蒸鱼端上桌。
一脸还没从蒸气中回神,还带着一点微热的潮红。那只小短腿柯基从她脚边冲了出来,一路屁颠颠地扑到贺谦脚边,用鼻子拱了拱他的裤脚,然后对着他「啾」地一声小声哼哼,好像在说「你终于来了喔」。
「你说你来借酱油?」阮湘一边把阿啾用脚勾回来,一边狐疑地看他。
「嗯。」贺谦点头,神色如常,「临时需要一点。你看起来家里应该有。」
她眨了眨眼,低头看了眼还在自己脚边转圈圈的狗,语气慢悠悠地开口,「刚蒸完鱼,你就来敲门,你吃鱼吗?」
贺谦抿了抿唇,没否认,只站在门口,视线落在她那碗正在拌的剩饭上。
阿啾在他脚边蹭了一会儿后,自动坐下,脑袋微歪,两眼发亮地盯着锅子。
阮湘拿出一瓶酱油,转身刚好看到他跟阿啾两双眼睛,一人一狗正同时盯着自己手上的炒锅,忍不住一挑眉:「我这锅是香肠、葱花跟玉米炒饭,要不要试试?」
他盯了她三秒。他盯了她三秒钟。
「可以试。」贺谦不疾不徐道:「你炒饭有香到我刚刚在自己报表里打了『我想吃炒饭』这句话。」
她笑出声,把他迎进屋,示意他坐在餐椅上,炒饭装进碗递给他:「行吧,那你慢慢吃,看能不能挑出个玉米分布均衡版来。」
阿啾还试图偷舔他的鞋,阮湘一边收拾锅铲一边喊:「不准啃!这不是食物!」
贺谦低头,看着那只蹲坐在地、对他碗里饭虎视眈眈的柯基:「这狗真懂人性。」
「牠只懂食物。」
结果他吃光了,连底下那点焦香锅巴都不放过。
阿啾一直坐在他脚边守候,眼神写满「你怎么可以吃光」的控诉。
阮湘望着那空空如也的碗,「你还要吗?」
「谢谢,很好吃。」贺谦将碗递还给她,「我得控制一下自己,不然健身就白费了。」
她转身收碗,阿啾还凑过来闻了一下锅底没分到的残余味道,她忍不住嘀咕:「在厨师面前就别说健身了。」
贺谦淡淡补了一句:「主要是你做的饭太好吃,一不留神就全吃光了。」
阿啾骄傲地摇尾巴,彷佛听懂了什么,尾巴刷得快飞起来。
贺谦低头看了牠一眼,语气仍然平稳:「要是你肯长期接单,价格你订,晚餐我可以直接预付半年。」
阮湘一愣,以为他在开玩笑,回头看了他一眼。
贺谦却像是谈商业方案一样坦然,看起来一点也不像开玩笑。
阮湘低头看了眼锅里的炒饭渣渣,嘴上说:「我考虑一下。」
但她心里已经默默开始盘算明天要不要多煮一人份了。
自那天起,他们之间形成了某种微妙默契。
她偶尔多煮点,多一碗卤肉饭,多一份炒青菜,多两块可乐鸡翅。
他偶尔敲门,或不敲,就刚好「经过」,刚好在她端菜出门要晒照的时候路过,顺手接走那盘「拍得不满意」的试吃品。
某个下雨的星期二傍晚。
阮湘刚收好锅铲,厨房里还弥漫着刚出锅的麻油香,阿啾突然低低地对着门口吠了一声,像是在提醒她有“奇怪的熟人”靠近。
她瞥了一眼门边监视器的小屏幕,果然,看见贺谦穿着那件灰色T恤,单手插口袋站得挺直,看起来像是门铃也懒得按的访客。
她无奈地拉开门,刚一开,阿啾就像迎宾小弟似的蹦过去,在贺谦脚边蹭来蹭去,一副熟到不行的样子。
阮湘抱臂倚门,视线从一人一狗间来回扫,「牠现在还会主动邀请你进门了?」
贺谦语气一贯沉稳,像是报告天气:「我本来是散步经过的,牠看到我先叫了。」
阿啾摇着尾巴坐下,像是正经八百地点头配合他的说词。
阮湘看着那副人狗同伙的画面,嘴角忍不住微微翘起:「好啦,既然是阿啾邀请,那你进来吧。」
「我考虑做点什么回礼给牠。」
「不用太认真,它只收吃的。」她一边转身回厨房,一边笑道,「不过它最近体脂率偏高,你最好选低油高蛋白的。」
「那跟我差不多。」他说。
她没回头,只是弯着眼角笑了笑:「那今天的菜,你只能吃一半了,你饿吗?」
「不饿,只是闻到了香。」他不疾不徐地走进来,目光落在案板上的热腾腾麻油杏鲍菇。
阮湘把那盘菜往他面前一推:「吃完给我一句有建设性的评论,不然以后试菜你得帮洗碗。」
阿啾坐下,小尾巴像马达一样在原地狂扫,像在说:我不洗碗但我也要吃。
她舀了一小碟放下,阿啾蹦蹦跳跳凑过来舔了一口,吃到一半突然打了个阿啾式的喷嚏,是麻油有点呛狗鼻。
「你不合格,下岗。」阮湘叹口气,把狗抱开。
贺谦倒是毫无反应,夹了一块入口,嚼了几下后,语气一如往常平静,「味道稳定,油香够、收汁干净,吃完会想继续加班。」
「不会吧!这听着不是好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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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四下午,厨房灯光柔和,工作台上的豆皮寿司排列整齐,闪着温热的光泽。
阮湘刚拍完一段教学影片,正和叶澄确认镜头收音,喻也站在旁边调焦距,表情专注,却不时偷瞄她指尖动作。
「喻导,再瞄我一下我就要收拍费了哦。」阮湘语气不咸不淡,手里寿司没停。
喻也咳了一声,「我是看那个……豆皮的光泽,嗯,蛮好看的。」
「好看你就吃啊。」
她话一出口,阿啾像是听到召唤,一个短腿冲刺,咚咚咚地跳上她的专用小板凳,尾巴疯狂摇摆,眼神写满:我、能、吃、吗?
「你才录完一集,不是刚吃过午餐?」
「汪。」
「行吧,给你两颗。」她挑了两颗个头比较小的豆皮寿司放在碟子里,递给阿啾。
阿啾一口一颗,两口解决,吃完还懂事地舔舔鼻头、坐好,完美演出「我还能再吃」的戏码。
阮湘看着牠,啧了一声。
刚踏进门的贺谦接话毫无压力:「牠吃的份量,连我一口都不够。」
「你这不是一口,是核弹式进食。」她翻了个白眼,把另一盘寿司端给他,「来吧,今天这版怎么样。」
贺谦夹起一颗,动作一贯精准,咬下后静默三秒,才点头:「味道很干净,豆皮煎得刚好。」
阿啾舔完自己的碟子,又默默靠到贺谦脚边,盯着那盘剩下的寿司,一副“你不吃我帮你解决”的样子。
贺谦低头看牠:「牠没吃饭?」
阮湘耸肩,「牠是想确保‘剩食循环计划’顺利进行。」
四人一狗围着小厨房的桌子,寿司吃得差不多,笑声不知不觉就绕了几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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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六下午,阳光洒进厨房,淡黄的光在地板上拉出长长一条。
烤箱「叮」地一声响起,阮湘带上隔热手套,小心地把那盘焗得金黄焦香的地瓜端出来。
「这批地瓜真不错,甜度高,纤维少,口感绵到可以当甜点。」她自言自语,把焗酱慢慢挤上,动作专注。
叶澄蹲在工作台对面剪素材,一边看她操作一边感叹:「这画面放上Reels,背景乐放什么都能爆。」
「那你快点剪,我明天要发稿。」
阿啾已经闻香蹲坐在她脚边,眼神专业地瞪着焗地瓜。
「想吃啊?」阮湘低头笑,「今天有你份,别急。」
话音刚落,门铃响了。
她摘下手套走过去,边走边想着是不是外送到了。
结果门一开,门外站着的是一张久违但不太想见的脸。
「小湘。」徐定富穿着西装,头发打理得一丝不苟,手里还拎着一束看起来被挑了很久的花。
她的笑容一下子冷了下来,像是刚从烤箱里取出的奶油地瓜瞬间被丢进冷藏室。
「你怎么又来了?」
他似乎颇为自信地笑了下,「我很想你。」
阮湘没出声,脸上连基本的客套笑都懒得挤出来。
这时,阿啾忽然窜出来,一边低吼一边守在她脚边。
「牠还记得我啊……」徐定富试图蹲下来摸牠,结果被阿啾一声低吠吓得缩手。
「是记得你了,才吠的。」她淡淡道。
徐定富顿了顿,忽然递出花,「我今天来,是想说……我们可不可以,重新试试?」
阮湘笑了一下,却不是什么温柔笑意:「我这人从不考虑吃回头草。」
暗指徐定富和她阮湘是不再有可能的了。
他还想再说什么,忽然门外又传来一个声音:
「不好意思,地瓜香味飘到我家了。我原本想来借盐。」
阮湘抬头,就见贺谦穿着居家短袖,神色自若地走近,顺手还接住了阿啾主动扑过去的欢迎。
「你现在连盐也要问我借了?」她挑眉。
贺谦轻咳一声,站在她旁边,语气自然地问:「我打扰了?」
「没有,比某些人有礼貌多了。」她说,眼神飘回那束过时的玫瑰。
徐定富脸色有些挂不住,「我只是来谈谈……我们之前的事。」
「这次你妈没跟来。」贺谦忽然开口,声音还是那样冷静,眼神却带着几分难得的懒散,「终于长大了。」
「你是谁?」徐定富皱眉。
徐定富脸色不太好看,特别是当贺谦慢悠悠走近时。
「我是隔壁邻居。」贺谦面无表情地说,语气却带点胜利的冷意,「而你,是她的前男友。」
徐定富脸色彻底沉了,盯了阮湘两秒没说话,最后甩下一句「我改天再找妳谈」就走了。
阮湘在旁边看着,一时间不知道该笑还是该翻白眼。
等门砰一声关上,屋瑞安静了几秒。
贺谦抬脚走进屋,一边把外套解下搭在椅背上,一边像刚刚什么都没发生过:「这地瓜甜得自然,奶油香刚刚好。」
阮湘手里正挤焗酱,挤到半空的奶油糊都抖了一下:「你是来借盐,还是来吃地瓜的?」
贺谦坐下,神情认真:「我是来借盐,顺便吃地瓜。」
她挑眉瞄他一眼:「我看你是来吃地瓜,顺便借盐吧?」
听着似疑问句,其实是肯定句。
「在美食面前,次序不重要。」
一旁叶澄实在忍不住了,笑到肩膀抖个不停:「他都放弃辩驳了。」
贺谦默默地点点头。阿啾则默默叼着一块焗地瓜躲到沙发底下,嘴巴小但效率高,一块没剩。全场唯一获得厨娘亲赞的对象。
阿啾在旁边晃着尾巴,嘴里咬着刚偷来的小地瓜块。
他离开前,阮湘淡淡的声音从后传来︰「你忘了你的盐。」
贺谦穿鞋的动作顿了一下,「不急,留着下次借吧!」
=.=
这天天气闷热,雨下了一整个下午,空气像被煮沸过的汤底,闷得出汗。
阮湘手里一边撕着香茅,一边开着小火熬汤底。锅里香气渐浓,酸中带辣,辣中带鲜,彷佛把整个夏天都煮进去了。
阿啾早早就躲到了厨房门外,一脸「我怕辣」的表情,但耳朵还是竖着偷听。
叶澄在沙发上剪片剪得眼神涣散,听到香味飘出来,连耳机都忘了摘:「今天这汤是什么走向?感觉鼻子都被打开了。」
「冬荫汤。」阮湘舀了一勺汤底尝了下,点头,「酸辣够,现在就等——」
门铃响了。
她没回头,只是抬了下下巴:「他来了。」
叶澄:「妳怎么知道是他?」
「因为阿啾刚刚对着门口摇尾巴,还转了两圈。」
她一打开门,果然是贺谦,撑着一把黑伞站在门外。头发有些湿,眉骨还挂着几滴雨。
他低头看了眼阿啾,语气平静:「他知道我带了鸡胸肉给他?」
「怪不得他特别兴奋。」阮湘侧身让他进来,「你是来喝汤还是借东西?」
贺谦收伞、脱鞋,动作一气呵成:「喝汤。」
现在都回答得理所当然了。
他刚坐下,徐定富的讯息就发来了。
阮湘没看,只把手机反扣在桌上。叶澄却凑过来看了眼,眉毛挑得快飞起来:「前男友又来求复合了?这都第几次了?」
「五次。」阮湘淡淡说,语气里没什么波动,「再多一次,我都想报警了。」
贺谦闻言抬眼,「这种人不会做什么伤害你的事吧!」
叶澄也担心的说,「对喔!还是小心一点的好。」
「没事的,他最多就是打电话,他胆子不大。」阮湘端出汤来,一人一碗,红通通的汤里飘着香茅与柠檬叶,热气里带着泰式的酸辣与海鲜的鲜味。
贺谦喝了一口,皱眉,低声道,「香菜。」
「只撒了两片,你挑出来就好。」阮湘早有准备,「我原本留的是无香菜版本,你太准时了,还没分碗。」
贺谦不语,只是动作熟练地捞走香菜,汤还是喝得干净,甚至加了一勺。
她看他低头吃得认真,忍不住笑:「你不是说不吃香菜吗?」
「我只是挑食,不是不吃。」贺谦语气淡淡,「这锅汤值得我让步。」
阮湘一挑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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厨房里今天格外安静,连叶澄都没有插话,手机镜头稳稳对着烘蛋入镜的剖面。
这道菜色调清淡、摆盘工整,烘蛋里的小卷切片排列整齐,绿芦笋一节节横跨在金黄色蛋面上,好看得像杂志封面专用照。
阮湘把盘子摆上桌前,像是顺口,又像是事先准备好的自嘲:「这是今天的拍摄菜,也就是比较难吃但上镜的那种。」
贺谦没说话,先切下一块,放进嘴里细细嚼了几口,然后才开口:「很好吃呀!」
她一边擦拭刀具,一边点头:「嗯,火候要准、形状要整、口味不能重。比较适合出现在杂志上,但吃的人通常不懂得欣赏。」
「我懂。」他语气平静地说:「这蛋火候控制得很稳,切面不碎,芦笋没过熟,小卷咬下去有弹性……你甚至连边角都烘得干净利落。」
她动作一顿,转头看他,挑眉:「你真的不是美食评论员转行的?」
贺谦喝了口水,语气依旧不疾不徐:「我只是在吃你做的菜而已。」
这句话没什么特别的语气,但不知为什么,他们之间短暂地静了一秒。
就在这时,阿啾慢悠悠地从贺谦脚边溜达过来,在阮湘脚边坐下,打了个哈欠,像个称职的社交桥梁,把这点暧昧的停顿自然地带走。
叶澄在一旁悄悄瞄了眼镜头:「镜头没录到刚刚那句话吧?那画面有点……像在拍恋综。」
这些试菜记录,每道菜风格不同、调味也各异,唯一的共通点只有一个:
贺谦,真的,每一样都吃光了。
哪怕是她用边角料改造的「剩菜升级款」,或者单纯为了测光和对焦做出来的「样板拍摄组」,他都吃得不剩一口。就连阿啾都几次只能舔碗底,摆出一副「竞争压力太大」的可怜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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某天她终于忍不住,一边炒糖醋花生,一边开口问他:「你是不是动机不纯?」
他没马上回答,只慢慢咬下一口花生,嚼完才抬眼看她。
他看了她一眼,又看向她身后那锅刚起锅、热气腾腾的红油炒手。
「的确不是很纯。」他语气淡淡,但尾音不自觉地弯了一点。
阮湘咬着炒菜的筷子,没忍住笑了一声。
但她没再追问。
因为她忽然发现,他到底图什么,好像也不是重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