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厂提纯指南》舟不渡洲

8、不速之客 熟亦不熟。

　　“求我帮你？你能拿什么来和我交易呢？”青年似乎有几分兴味，指腹摩挲着温热的杯壁，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我们……将忠诚于您和您的组织，竭尽全力为您工作——我们的命，从此由您掌控。”她声音发颤，说到后面却透出一股破釜沉舟的坚定，“只要……只要您能帮我们摆脱他们！”

　　“眼光不错嘛，北野夫人。”对方赞许道，话锋却陡然转冷，“哪怕我让你们去死？”
　　“我心甘情愿。”北野夫人闭上眼，心里清楚这是对方的试探，却还是止不住地发抖。

　　“这样吗……我好像没有拒绝的余地了呢。”对方一只手卷着耳畔的长发，随意道，“你想怎么做？你的丈夫恐怕不会答应吧。”
　　北野夫人苦涩地牵了牵嘴角：“他会理解我的。”如果他现在的精神依然清醒的话，他会和我一样，为了逃出那个魔窟不择手段。
　　——就算是跳到另一个陷阱里去。那都称得上是希望。

　　“那么，夫人……我有一个好办法。”对方一下子雀跃起来，“让我们设想，您的丈夫忘却了这几年的不堪与痛苦，变成了过去的他——在公司的魔爪中挣扎，却又期待着彻底逃离。”
　　“那样的他，一定会和您心意相通！”他嘴上用着敬语，言辞仿佛是在热心建议，但那双毫无波动的眼睛出卖了他——北野夫人知道，对方根本没有打算给她选择的余地。

　　“……好。”她低声应下来。
　　“那么，您希望是几年前的他呢？”对方慷慨地给予唯一的选择权。
　　“三年前。”
　　三年前的北野创，沉醉于自己的伟大构想不可自拔，不知为何充满了逃离的希望。她被那种温暖的希望感染，到最后却发现一切都是徒劳。白沙科技如同牢笼一般，死死地囚困着他们，让他们失去热情与自由。
　　让他的记忆回到三年前，至少不会像现在这样精神疯狂，死气沉沉。

　　“好噢，没问题！”
　　对方欣然应允，放下茶杯的同时，一个不起眼的黑色物品被轻轻搁在桌面上。
　　“这是？”北野夫人呼吸迟缓，双手紧攥着衣摆，不敢抬眼。

　　“半个月后，大概会有两名心理医生过来找你们。都是很帅气的池面噢——”对方不经意地炫耀一下，“别拒绝他们。在他们要离开的时候，把这个打开放在桌上，然后……您最好带着您的丈夫逃到那个单人房间。”
　　北野夫人瞬间明白了那是什么东西。

　　坐在她对面的人笑盈盈地看着她，眼里充斥着死板的柔情。双手交叉，左手腕上有两圈红绳亲密地依偎着苍白的皮肤，深紫色半长发束在耳后，利落而乖巧。
　　她心跳如擂鼓，心脏在胸口不断地冲撞，她伸出去的手不受控制地颤抖，同时她又察觉到对方的目光带着戏谑、落在她的手上。

　　北野夫人将微型炸弹拢在手中。

　　观察到她动作的安室透一愣，心中疑窦丛生。但他并没有多问，只是礼貌地放下茶杯，说了一句：“多谢招待。”
　　“不用客气。”北野夫人柔声道，“辛苦你们这么晚来替创进行诊疗了。”

　　“没关系，为病人服务是我们的职责。北野夫人你也辛苦了，您的家被你打理得很好呢。”安室透注意到了周围极其干净整洁的环境，认真地赞美道。
　　北野夫人呼吸一窒。

　　格兰菲迪打开房门，独自走了出来。这一次，北野创并未跟随。
　　“北野先生需要单独待一会儿。”格兰菲迪看着站起身表情担忧的北野夫人，解释道。

　　“……这样啊，我知道了。”北野夫人露出一个勉强的笑，朝两人深深鞠了一躬，“麻烦你们了。”
　　她的身躯微微颤抖，脸色发白，透出一些紧张与害怕。两只手交叠在一起，下面那一只紧紧地攥成拳。

　　格兰菲迪一边公式化地回应，一边用眼神无声地质问安室透：你对她做了什么？
　　和我没关系。安室透否认指控。
　　格兰菲迪一脸不信任。

　　格兰菲迪向安室透走近，光明正大地细细观察他的表情，同时向北野夫人告辞：“那我们就先走了，谢谢招待。”
　　北野夫人僵硬地点点头，局促不安地钉在原地，目光紧紧追随着两人的身影，充满了难以言喻的紧张。

　　格兰菲迪几步走到玄关，拉开大门，侧身示意安室透先出。就在他自己半只脚踏出门外的瞬间，眼角的余光如刀锋般迅速向后扫去。
　　先一步出门的安室透同样警觉，视线牢牢锁住客厅里的北野夫人。

　　只见她飞快地低下头，将一个黑色物体往桌心一放，动作快得几乎带出残影——紧接着，她像被无形的鞭子抽中，猛地转身，头也不回地撞进了北野创所在的房间，甚至顾不上身后那扇尚未完全合拢的家门！

　　安室透心头警铃大作，头探进门想要将黑色物体看得更清楚。
　　当他回身时，他听到了格兰菲迪骤然急促的呼吸和客厅传来的细小的声音。
　　滴、滴、滴。

　　“快躲开——！！！”
　　千钧一发之际，格兰菲迪怒吼着猛地抓住安室透，爆发出惊人的力量，狠狠往外一扑，两人如同被巨力抛出的麻袋，顺着楼梯翻滚而下！

　　轰隆——！！！
　　震耳欲聋的爆响撕裂了宁静的夜空！刺目的火光咆哮着喷薄而出，炽热的火浪席卷，瞬间将玄关、客厅乃至整层房都化作一片火海。熊熊火焰直窜而起，滚滚浓烟遮蔽月光。

　　爆炸，在死寂中猝然降临。

　　……

　　“小区发生爆炸，疑似人为纵火，凶手可能仍在现场？好的，请告诉我具体地址，我们立刻出警！”接警的女警官神色绷紧，语速飞快地向同事转达了这则紧急情报。
　　一分钟后，搜查一课几名值夜班的警官连同爆物处置班的成员，迅速集结，警灯闪烁，呼啸着冲出警视厅大门。

　　接线员则继续对着话筒询问：“先生？先生，您还在吗？方便告知您的姓名吗？”
　　“先生？喂，先生？”
　　回应她的，只有电话被挂断的忙音。

　　神见佑命干脆利落地折断那张一次性电话卡，随手将它弹进了路边的下水道格栅里。
　　他隐匿在黑暗中，如同一个无声的观众，静静地欣赏着远处绚丽的火光，燃烧的焦糊味混杂着夜风飘来，隐约还能听到不同楼层惊醒居民惊恐的尖叫与哭喊。

　　整个小区的监控线路已经被提前切断，神见稍加推断手法便知道这是格兰菲迪的手笔——干净彻底，符合教学要求。

　　这个高档小区的侧边连通着一片小型森林，神见往密林里瞄了一眼，嘴角下撇，露出一丝明显的不悦。
　　“居然留下了痕迹，太让人失望了。”他挑剔地评价着，“捞两个骨折的人而已，很影响行动力吗？”

　　［不合格的底层人员，本身就是要对此事保密的。］阿蒂斯说，语气带着无机质的冰冷，［处理掉就好了。］
　　“希望那位夫人跳窗之后能撑到治疗。毕竟难得遇到一个有趣的人。”神见佑命单手托着腮，说道。
　　搞垮一个白沙科技换取两个人的效忠，对他来说实在是比亏本的买卖。他接受这门交易，看中的是它作为训练材料的价值，同时期待着那位夫人能够给他创造什么惊喜，作为无趣生活的美味调剂。
　　他喜欢向有潜力的人投资。

　　［你的学生不会有事吧？］阿蒂斯问，［这个炸弹的威力可不小。］
　　“你说格兰吗？他被炸了那么多次，早就形成条件反射了。至于波本……可以猜猜他是自救还是被他的朋友救下来。”
　　［嗯……我记得他还没有恢复记忆。］
　　“确实没有。但我今天不是教他心理暗示了吗，和波本相处久一点总能发现问题。”神见佑命回味着格兰菲迪学习时候的眼神，顿时愉悦起来，“他可是我的学生，一定已经摸到门槛了。”

　　警车鸣笛的声音在耳边逐渐清晰，一声比一声尖锐。
　　他思考一会儿，然后掏出某个东西给自己稍作伪装。
　　“好了，接下来，还有一场好戏要看。”
　　神见佑命朝着燃烧的大楼走去。

　　格兰菲迪艰难地撑开了眼皮。

　　多次遭受摧残的经验让他习惯性屏蔽身上各处传来的钝痛，然后不太习惯地拉起旁边和他玩叠叠乐的安室透，顺带敏捷地挡下了对方下意识的攻击。
　　两个人迅速爬起，对视一眼，都一言不发地沿着残破的楼梯往下狂奔。

　　哈哈。至少这次神见佑命那个拟人的家伙保留了一点点残存的人性，这次爆炸的威力没有让整栋大楼直接塌掉，甚至这个楼梯还能够以非常规方式通行。

　　格兰菲迪苦中作乐，眼角余光瞥到安室透冰冷而凝重的表情，莫名猜到对方刚刚很可能是想质问他。他自己强行压下心里奇怪的担忧和关切，疯狂想些乱七八糟的事转移注意力：话说波本这个黑皮很有优势啊，灰头土脸的都看不出来他脸脏了……哈哈。
　　然后格兰菲迪以他敏锐的听力听到了警笛声。

　　“……”
　　很显然，安室透也听到了。

　　“条子来了，这下真的有点麻烦了。”格兰菲迪哀怨地叹了口气，“现在可不适合跟他们打照面。”
　　“如果你从楼上跳下去，还有完全不碰面的机会。”安室透灵活地在楼梯间进行跑酷般的运动，语气冷静。
　　“哇，波本——你很想去警视厅一日游？”格兰菲迪矫柔造作地棒读，他忽然提出一个很阴狠的建议，“不如……我们把下面碍事的家伙都杀了吧？”
　　安室透眼神冰冷，甩给格兰菲迪一个眼刀：“你干蠢事别拖我下水。”
　　“开玩笑的哦。”格兰菲迪笑眯眯。

　　安室透的心情十分复杂。他像是逃避什么似地不看格兰菲迪的脸，脑子里面却不受控制地回闪着对方刚才不顾一切扑过来的画面，耳边回响着那声绝不是作假的充满担忧的怒吼。
　　对□□极端的敏锐，保护人时毫不犹豫的动作，刹那间涌出担忧的紫色眼眸……在那一瞬间，他几乎就要相信眼前的人就是萩原研二。

　　而格兰菲迪随后刻意展现出的恶意提议，安室透并不认为那是他的真心话。通过这两次的接触，他察觉到格兰菲迪是个喜欢往语言里藏刀却不会直接表达恶意的人。所以，刚才的话，简直就像是——
　　格兰菲迪在刻意与刚才好心的自己划开界限，生硬地强调自己的恶人身份。

　　不行，你要冷静。降谷零，你要冷静！
　　说不定你被吊桥效应影响了，不能因为对方下意识的举动而丧失理智！所有的疑点都必须经过后续的严苛查证，绝不能轻易踏入任何一个可能的陷阱！
　　他深吸一口气，迅速将自己完全代入波本，心里已经做好了任务失败被惩罚的准备。
　　至于警察……安室透这个身份表面还算干净，只要不碰到认识的人，问题不大。

　　麻烦的是格兰菲迪。
　　他甚至可以借机试探格兰菲迪。

　　警车的鸣笛声已经稳定，他判断出警视厅的人已经抵达小区。
　　安室透借着楼梯间破损窗户的缝隙向下望去，不出所料地看到了闪烁的红蓝警灯、巨大的消防车，以及穿着制服、正快速拉起警戒线的警察。

　　格兰菲迪脑袋凑过来：“哇哦，条子效率这么高。”想都不要想肯定是他老师又添了一把火来推波助澜。
　　安室透没有说话。

　　他死死地盯着楼下，看着那个自己熟悉的身影。
　　宽阔健硕的身型，标志性的浓眉和板寸头，比警校时期更添了几分沉稳和威严。
　　来的人，竟然是伊达航。

　　安室透开始头疼了。在这种混乱的情况下，班长看到他和一个与萩原研二长得一样的人站在一起，很难不产生误会。
　　他怕格兰菲迪看出些什么端倪。

　　就在他绞尽脑汁思考对策时，在他视线无法触及到的侧后方……

　　格兰菲迪笑容僵在了脸上。

作者有话说

　　发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