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厂提纯指南》舟不渡洲

4、安能辨我 为所思者。

　　“知名建筑公司社长兼收藏艺术家岸田隆健，在昨日私人拍卖会上，被意外掉落的吊灯碎片划伤，失血过多，不治身亡。详细情况，请听本台报道……”

　　播音机里板正的女声还在继续，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却伸了过来，干脆地按下了停止键。
　　杂音戛然而止，只余下令人窒息的寂静。

　　“你很在意这件事？真是罕见……我很少看见你对某个任务这么上心呢。”格兰菲迪嗓音轻柔，笑里藏刀，“是因为……波本吗？”
　　神见佑命闻言抬头，目光一点一点地描摹着格兰菲迪面部的每一个细微表情。
　　随后，他自己的嘴角也极其缓慢地向上牵拉，弧度、角度、甚至眼底那点虚伪的暖意，都完美复刻了对方此刻的模样，如同镜中倒影。

　　“和你们两个都有关系啊。”神见双眸里荡漾着情人般的柔情蜜意，语调轻而缓，“我很喜欢我的学生们有一些美好的互动。”

　　美好？格兰菲迪心里咀嚼着这两个字，顿时被这个笑话的荒谬绝伦逗笑了，但他的嘴上却问的是另一件事：“他什么时候是你的学生了？”
　　明明昨天那一次任务，才是神见佑命和波本的第一次正式见面。虽然这个家伙过去的两年里，一直像个幽灵一样潜伏在阴影中，用他那令人毛骨悚然的耐心，一点点地掌握波本的信息。但不知出于什么原因，硬生生隐藏了两年才正式上演他精心策划的“初遇”。

　　为此还第一次截走了原本属于他的任务。

　　“总会是的。”神见轻声道，带着点不容置疑的笃定，“你觉得他怎么样？”

　　听到这个问题后，格兰菲迪沉默片刻，眼神短暂地涣散，波本那张脸在脑子里清晰地出现，每一个被他捕捉到的微表情都令他恍惚不已。
　　“哈。”格兰菲迪意义不明地笑了一声。
　　“警觉，果断，聪明……虚伪。话说，你的神秘主义不会是和他学的吧？”

　　“从你嘴里听到这种评价还挺难得。”神见佑命感慨一声，对格兰菲迪的问题只是俏皮地眨眨眼，“你猜？”

　　格兰菲迪笑容微敛，语气少了几分温度：“和我交谈的时候，就不要总是模仿我的表情和语气了吧？你和波本……也是这样吗？”
　　“诶，真可惜。”神见佑命语气没有丝毫改变，眼神却变得格外真诚，他摊摊手，“又变敏锐了呢。我平常的行为模式和你的差别好像本身并不大。”

　　不，差别很大。格兰菲迪心想，一股反胃感在喉咙间涌动。
　　他的表情无比正常，一如往常地克制住了自己的本能反应。为了避免自己先在这场互相试探的对话中落下风，格兰菲迪选择转移话题。

　　“要说厉害，还是你更厉害。”格兰菲迪的吹捧听不出虚情假意，“一箭三雕。给波本留下深刻印象，完成和琴酒的月常训练，搞定千叶会的事务——不愧是你。”
　　还是那么喜欢追求计划性和高效率。

　　“不对哦。还有一个目的。”神见佑命似乎做出了一个遗憾的表情，他的话让格兰菲迪不受控制地额头一跳。
　　“我很高兴你们俩有个美好的互动啊。”

　　就连他临时打算去找波本麻烦也在算计之中吗。好吧，这是他这位老师的一贯风格。
　　格兰菲迪皮笑肉不笑，意识到在这场怪异的对峙中他已经落了下风后，决定干脆利落地结束对话。
　　“今天的训练内容是？”

　　“嗯……”
　　神见思索片刻，随后愉快回应。
　　“心理暗示吧。”
　　——为他的下一步计划做准备。

　　“对了，心理暗示训练的时候不要带着美瞳哦。”

　　……

　　降谷零收到了公安的报告。

　　岸田隆健的死亡，被官方定性为“意外”——吊灯爆裂的玻璃碎片“不幸”划开了他的喉咙。公安部门强势介入，接管了案件主导权，对警方隐瞒了真正的死因。
　　安插在门口的两名伪装成侍应生的公安，被发现昏迷在隐蔽处，颈部残留着微小的针孔，证实为高效麻醉剂所致。整栋建筑的监控系统在混乱爆发的同时就被切断了电源，没有捕捉到袭击者的任何影像。
　　苏醒后的两个公安也表示，他们对袭击者的记忆已然模糊化，只能勉强记得，那人穿着黑色风衣，留着半长发。

　　降谷零紧紧地攥着公安的纸质报告，指节泛白，心中久久不能平静，连呼吸都带着隐隐约约的钝痛。
　　他清晰地知道，那是格兰菲迪干的。
　　是那个有着一张和萩原研二一模一样的脸的邪恶组织成员干的。

　　但是，为什么？降谷零进行着疯狂的头脑风暴，各种思绪在脑子里横冲直撞，让他从前的冷静几近碎裂。
　　他确信，他的卧底身份没有暴露。否则，琴酒今天也绝不会是这样的态度。

　　萩原研二，一个在两年以前就为公众利益而逝去的排/爆警察，记忆里的他，除了有时候和他的幼驯染待在一起会莫名说些可刑可拷的话，本人和黑暗世界泾渭分明。
　　格兰菲迪，组织情报组的隐形成员。大约两年以前开始有正式的、较为明显的活动痕迹。在降谷零曾经获得的情报中，更早之前，组织内部就有关于这个神秘代号成员的模糊传闻。
　　一个是为公众而牺牲的警察。
　　一个是视人命如草芥的犯罪分子。

　　他承认，他有一刹那的感觉，认为那个出现在他面前的人、在光下面孔忽然清晰的人，就是萩原研二。

　　但那怎么可能是萩原研二。

　　眼下最合理的、他用来说服自己的最大可能就是，这个狡诈的、该死的犯罪分子为了遮掩自己的真实面目，利用了一个已经死去的排/爆警察的脸。
　　他在心中一遍遍复述这个推断，怀疑却越来越深。无数个疑点被不断放大，强迫他去思考那个糟糕至极的可能。

　　那么熟悉的眉眼。那么熟悉的笑容。那么熟悉的声音。
　　那么巧合的出现时间。

　　有那么一瞬间，降谷零无比地希望松田阵平能出现在他面前。
　　如果是松田的话，一定能够一眼看穿荒谬表象下的真相，做出最果断、有最准确的判断。
　　当这个想法浮现出来时，一股无言的悲伤如同藤蔓缠绕住了正陷入纠结中无法自拔的降谷零。

　　最终，所有的挣扎、怀疑、痛苦，都化作一声悠长而沉重的叹息，他拿着打火机点燃了纸质的报告。
　　橘红色的火光在他紫灰色的眼眸中跳动、摇曳，像极了两年前高楼上的那场猝不及防的爆炸——那场让一位意气风发的排爆警察生命定格的爆炸。

　　他永远无法忘记。

　　他的两位挚友，在两年前的同一天——
　　于火光中消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