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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金殿惊雷 朔风城大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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朔风城大捷的凯旋仪仗尚未冷却,一股肃杀的暗流已席卷整个燕京。朝堂之上,金銮殿内,气氛凝重得如同暴风雨前的死寂。龙椅上的皇帝叶弘,面色阴沉如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冷的龙首扶手,目光如刀锋般扫过阶下跪伏的群臣,最终定格在殿中央并肩而立的两人身上——银甲未卸、风尘仆仆的镇北将军叶云帆,以及一身素净布衣、臂缠绷带、神色淡漠的顾景焕。
“叶卿,”皇帝的声音不高,却带着雷霆万钧的威压,在大殿中回荡,“朔风城一战,扬我国威,退敌千里,功勋卓著,朕心甚慰。”
“谢陛下隆恩!此乃将士用命,臣不敢居功!”叶云帆垂首,声音沉稳,脊背却绷得笔直,他能感受到那目光中审视的重量,绝不仅仅是褒奖。
果然,皇帝话锋陡转,如同冰棱碎裂:“然,朕听闻,归途之中,颇不太平?”他的目光锐利地刺向叶云帆身侧的顾景焕,“顾卿,你臂上之伤,从何而来?朕派去护卫世子的亲卫统领慕雪,又为何身负重伤,至今昏迷不醒?!”
此言一出,满殿哗然!无数道目光瞬间聚焦在顾景焕身上,惊疑、审视、甚至毫不掩饰的敌意如同实质的针芒。御史大夫齐垣第一个出列,声音激昂:
“陛下!臣有本奏!顾景焕身为北狄质子,随军出征已属破例!如今归途竟引发护卫统领重伤、亲卫死伤!此等祸患,焉知非其与北狄暗中勾结,意图谋害世子,乱我军心?!臣恳请陛下彻查此人,严惩不贷!”
“臣附议!”兵部侍郎紧随其后,“质子随军,本就有违祖制!如今生出此等事端,世子安危堪忧!此子留之,必成心腹大患!请陛下明断!”
“请陛下明断!”数名官员齐声附和,声浪在大殿中形成一股逼人的压力,矛头直指顾景焕。
叶云帆心头怒火翻腾,正欲开口辩驳,却感到身侧之人轻轻一动。
顾景焕缓缓抬起了头。他苍白的脸上没有丝毫惊惶,那双沉寂的眼眸平静地迎向龙椅上那道审视的目光,甚至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挑衅的嘲弄。
“回陛下,”他的声音清冽,不高不低,却奇异地压下了殿中的嘈杂,“臣之臂伤,乃朔风城内城遭狄人投石袭击,为救一垂死稚童时,为流矢所中。此事,世子殿下亲眼所见,内城军民皆可为证。”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些义愤填膺的官员,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至于慕统领……”
他故意停顿了一下,感受到身侧叶云帆瞬间绷紧的身体,也捕捉到皇帝眼中一闪而过的厉色。
“慕统领忠勇可嘉,深夜巡营,不幸遭遇乔装潜入的‘北狄细作’袭击。幸得世子麾下铁卫营将士拼死相护,才击毙刺客,保住慕统领性命。只可惜,慕统领伤势过重,未能擒获活口,细作身份,暂时无从查证。”顾景焕的语调平铺直叙,将一场精心设计的反杀与清洗,轻描淡写地归结为一场遭遇战。
“一派胡言!”齐垣厉声呵斥,“哪有如此巧合之事!分明是你……”
“齐大人!”叶云帆猛地踏前一步,声音如同金铁交鸣,瞬间打断了齐垣的指控。他侧身,将顾景焕挡在身后半个身位,目光如炬,直视皇帝:“陛下!顾景焕所言句句属实!慕雪遇袭之时,臣亦在附近!若非铁卫营将士悍勇,后果不堪设想!至于顾景焕……”他深吸一口气,声音斩钉截铁,“朔风城一战,若无顾景焕关键情报,我军必遭狼突骑重创,伤亡倍增!他于国有功!救人之举,更是仁心!岂容无端构陷?!”
“于国有功?”皇帝叶弘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压抑的怒火和深沉的寒意,“叶云帆!你可知你身后站着的是谁?!”
这一声质问,如同惊雷炸响!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皇帝猛地站起身,宽大的龙袍袖摆带起一股劲风。他指着顾景焕,一字一句,如同冰锥凿刻在每个人的心头:
“他,顾景焕!根本不是什么普通的北狄质子!”
“他是北狄先王沈砚灼的遗腹子!是北狄王庭暗藏了二十年的‘影太子’!是北狄老王临终前,埋在我大燕最深、最毒的一颗钉子!沈景焕!”
“沈景焕”三个字,如同魔咒,瞬间抽干了金銮殿内所有的空气!
死寂!绝对的死寂!
群臣目瞪口呆,难以置信地看着那个清瘦苍白的年轻人。影太子?沈景焕?!那个传说中早已夭折的北狄先王独子?!他竟然一直活着,而且就隐藏在他们眼皮底下,以一个卑微质子的身份?!
叶云帆如遭五雷轰顶!他猛地扭头看向顾景焕,眼中充满了极致的震惊、茫然,还有被欺骗的剧痛!影太子?沈景焕?这十年……他小心翼翼护着的,竟是对手王庭的继承人?!父王欲除之而后快……原来不仅仅是因为质子身份!他感觉自己像个彻头彻尾的傻瓜!
顾景焕……或者说,沈景焕,在皇帝揭破身份的瞬间,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颤。那层覆盖了十年的、名为“顾景焕”的脆弱伪装,被彻底撕碎。他缓缓抬起头,脸上最后一丝伪装的表情也彻底消失,只剩下一种近乎剔透的冰冷和漠然。那双沉寂的眼眸深处,翻涌起刻骨的恨意与一种孤注一掷的疯狂。他迎着叶云帆震惊而痛苦的目光,嘴角扯出一个极其惨淡又带着尖锐嘲讽的笑容。
“呵……”一声轻嗤从他唇边溢出,在死寂的大殿中格外刺耳。“陛下好眼力。不错,我是宇文焕,但在我来到这时我就不是沈景焕了。”他的声音不再掩饰,带着一种属于北狄王族的冷硬腔调,“十年质子,如履薄冰。陛下和燕王殿下,将我囚于方寸,视如猪狗,防我如防豺狼……这份‘恩情’,我,顾景焕,铭、记、于、心!”最后四个字,他几乎是咬着牙,一字一顿地吐出,字字染血!
“放肆!”皇帝勃然大怒,龙案拍得震天响,“逆贼!死到临头,还敢口出狂言!来人!将此獠拿下!打入天牢,听候发落!”
殿外金甲武士闻令,铿锵而入,明晃晃的刀锋直指宇文焕!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陛下且慢!”
叶云帆一声暴喝,如同惊雷!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他竟然猛地向前一步,彻底挡在了顾景焕的身前!他“唰”地一声,竟将腰间佩剑连鞘拔出,重重顿在光洁的金砖地面,发出沉闷的巨响!这个动作,在帝王面前,几近大不敬!
“叶云帆!你要造反吗?!”皇帝须发皆张,眼中杀机毕露。
群臣更是倒吸一口冷气!世子这是疯了吗?!竟敢在御前为敌国太子拔剑?!
叶云帆胸膛剧烈起伏,额角青筋暴起。他看着皇帝,看着那些金甲武士,最后,目光扫过身后那个将他视为仇敌、此刻却因他的举动而眼神剧烈波动、流露出难以置信神色的顾景焕。十年的点滴,朔风城下的血与火,马车中的无声凝望,还有那夜他为自己失控的恐惧……无数画面在脑海中翻腾、撕扯!
忠君?卫国?还是……护住这个欺骗了他十年、身份惊天、却早已在他心中烙下印记的人?
“陛下!”叶云帆的声音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嘶哑和从未有过的沉重,“顾景焕身份,臣……始料未及!其罪当诛,臣无话可说!”
他话锋一转,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股战场淬炼出的铁血之气:“然!朔风城下,若无他关键情报,我军将士将多死伤数千!此乃实打实的军功!他救下燕国稚童,亦是事实!功是功,过是过!”
他猛地单膝跪地,双手抱拳,仰头直视龙颜,目光灼灼,掷地有声:
“臣叶云帆,以朔风城之战所有军功为抵!以镇北将军印信为凭!恳请陛下法外开恩,饶顾景焕一命!将其囚于臣之府邸,由臣亲自看守!臣愿立军令状!若其再生事端,或与北狄有丝毫勾结,臣叶云帆,愿同罪!自刎以谢天下!”
轰——!
整个金銮殿彻底炸开了锅!群臣哗然,惊骇欲绝!
用泼天的军功,换一个敌国太子的命?!还要亲自看守?!同罪?!自刎?!世子这是被妖孽迷了心窍吗?!
皇帝叶弘死死盯着跪在阶下的叶云帆,眼神变幻莫测,震惊、愤怒、失望、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他没想到,这个他寄予厚望、刚刚立下赫赫战功的侄儿,竟会为一个敌国太子,做到如此地步!那眼中的决绝,绝非作假!
顾景焕更是浑身剧震!他死死地盯着叶云帆跪在地上的背影,那宽阔的肩背仿佛要为他扛起整个金銮殿的倾轧!那“同罪”、“自刎”的字眼,如同重锤,狠狠砸在他冰封了二十年的心湖之上!酸涩、剧痛、还有一股灭顶般的荒谬感汹涌而来!他为了复仇隐忍十年,算计一切,却唯独没算到……叶云帆会如此!这个傻子!这个疯子!值得吗?!
“叶云帆……”皇帝的声音带着一种山雨欲来的压抑,“你可知你在说什么?你可知他是谁?他的父亲沈砚灼,当年率军南下,屠我三城!尸骨盈野!你父王背上那道险些致命的刀疤,便是拜他所赐!你如今,要用你的军功,换这血海深仇之子的性命?!”
每一个字,都如同淬毒的匕首,刺向叶云帆,也刺向顾景焕。
叶云帆额头抵在冰冷的地砖上,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却依旧坚定:“陛下!臣……知道!但臣更知道,顾景焕,只是顾景焕!朔风城下,他救的是我大燕的子民!臣护他,非为私情!乃是为……无愧于那些因他情报而活下来的将士!无愧于那个被他救下的孩子!请陛下……成全!” 最后四个字,已是嘶声力竭。
金銮殿内,死一般的寂静。只有叶云帆粗重的喘息声。
皇帝久久不语,目光在叶云帆决绝的背影和宇文焕苍白失神的脸庞之间来回扫视。时间仿佛凝固。最终,皇帝缓缓坐回龙椅,脸上所有的情绪都归于一片深沉的冷漠。
“好。”皇帝的声音冰冷得不带一丝温度,“叶云帆,记住你今日之言!朕念你破敌有功,准你所请!顾景焕死罪可免,即日起,囚于燕王府‘听涛苑’,非诏不得出!由你叶云帆全权看管!若有一丝差池……”皇帝的声音陡然森寒,“朕便诛你九族!连同这燕京城内,所有与他有过接触之人,一个不留!”
“谢陛下隆恩!”叶云帆重重叩首,后背已被冷汗浸透。
“退朝!”皇帝拂袖而起,身影消失在侧殿的阴影中,留下满殿心思各异的朝臣,以及殿中央,一个跪着,一个站着,命运被彻底捆绑在一起的两人。
叶云帆缓缓站起身,转过身,面对着顾景焕。两人目光在空中交汇,复杂得难以言喻。有震惊后的余悸,有被欺骗的痛楚,有绝境逢生的茫然,更有一种被强行扭结在一起、无法挣脱的宿命感。
叶云帆伸出手,声音沙哑疲惫,带着不容抗拒的命令:“跟我走。”
宇文焕看着那只伸向自己的手,又看了看叶云帆布满血丝却依旧坚定的眼睛。他没有去握那只手,只是沉默地、僵硬地,迈开了脚步。擦肩而过的瞬间,他极其轻微、带着一丝颤抖的声音,如同蚊蚋般传入叶云帆耳中:
“……值得吗?”
叶云帆没有回答,只是攥紧了拳头,指节泛白。值不值得?他不知道。他只知道,在他选择挡在金甲武士面前的那一刻,在他喊出“同罪”的那一刻,有些东西,已经再也无法回头。前路是更深的漩涡,还是绝处逢生的微光?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和顾景焕,这对身份立场天差地别、本该不死不休的宿敌,命运的红线,已被他自己亲手,打上了一个无法解开的死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