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朔风血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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朔风城，如其名，矗立在北境凛冽的寒风中，饱经风霜的城墙此刻正承受着前所未有的冲击。北狄左贤王阿史那摩的五万铁骑，如同黑色的狂潮，一波又一波地拍打着这座摇摇欲坠的孤城。城墙上，箭矢如雨，滚木礌石轰鸣而下，每一次撞击都带着血肉横飞的残酷。喊杀声、惨叫声、兵刃交击声混杂着呼啸的北风，奏响了一曲死亡的乐章。
叶云帆站在朔风城残破的东门城楼上，银甲早已被血污和烟尘覆盖，猩红的披风也被撕裂了几处，在狂风中猎猎作响。他紧抿着唇，年轻的脸庞绷得紧紧的，眼神却锐利如鹰，死死盯着城下如同蚁群般涌来的狄兵。手中的长剑不断挥出指令，声音嘶哑却依旧清晰：
“弩手！压制左翼云梯！”
“滚油！快！浇下去！”
“预备队！堵住西门缺口！”
他的命令迅速被传令兵送达各处。得益于顾景焕提供的情报，叶云帆在阿史那摩最精锐的“狼突骑”试图从西侧那条看似易攻的河谷突入时，果断放弃了部分西城墙，诱敌深入。昨夜一场突如其来的冷雨，让干涸的河谷瞬间化作一片泥泞的陷阱。身披沉重黑甲的狼突骑一旦陷入泥沼，行动顿时迟缓，成了城墙上强弩劲弓的活靶子。阿史那摩折损了近千狼突骑，暴跳如雷，攻势却也因此受挫，不得不将主力转向防御相对更坚固但也承受了更久猛攻的东门和南门。
顾景焕并未被安排在城头最危险的地方。叶云帆将他安置在相对安全的内城一处临时搭建的伤兵营附近，名义上是协助调度医药物资、安抚伤员。这个安排，既有保护之意，也带着一丝难以言明的私心——不愿让他直面与故国军队的惨烈厮杀。
然而，战争的残酷无处不在。
一枚狄人投石机抛出的巨石，带着凄厉的破空声，越过城墙，轰然砸在内城靠近伤兵营的一处民房！剧烈的爆炸声中，土石飞溅，烟尘弥漫，瞬间引发一片混乱和凄厉的哭喊。几个正在附近玩耍、躲避不及的孩童被气浪掀飞，其中一个约莫五六岁的小女孩被倒塌的房梁压住了腿，正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嚎。
混乱中，一道月白色的身影如同离弦之箭，猛地从伤兵营旁的阴影里冲了出去！是顾景焕！他几乎没有任何犹豫，顶着纷飞的碎石和呛人的烟尘，扑向了那个被压在房梁下的小女孩。
“危险！”附近有士兵惊呼。
顾景焕充耳不闻。他清瘦的身躯爆发出惊人的力量，奋力去抬那根沉重的房梁。烟尘呛得他剧烈咳嗽，苍白的脸上沾满了灰土，那双沉寂的眼眸此刻却燃烧着焦急的光芒。他并非战士，没有银甲护体，只有那件早已脏污的月白旧衫和叶云帆给他的玄色斗篷。
就在他奋力抬起房梁一角，试图将小女孩拖出来时，几支从城外抛射进来的流矢，带着死神的尖啸，破开烟尘，直射而来！
“小心——！”
一声带着撕裂般惊怒的吼声从城头方向炸响！是叶云帆！他在指挥间隙恰好瞥见了这惊心动魄的一幕，心脏几乎停止了跳动！他来不及多想，猛地抓起身边亲兵盾牌，用尽全力朝那个方向掷去！
盾牌呼啸着旋转飞出，险之又险地撞偏了其中两支致命的箭矢！但第三支箭，却带着余势，“噗”地一声，狠狠钉入了顾景焕抬着房梁的左臂！
“呃啊！”顾景焕闷哼一声，剧痛瞬间席卷全身，身体猛地一晃，抬起的房梁差点再次落下砸到女孩。他死死咬住下唇，鲜血瞬间染红了衣袖和半片斗篷，额头上冷汗涔涔而下，却硬是用右臂和身体死死顶住了那根梁木！
“快救人！”附近的士兵终于反应过来，一拥而上，七手八脚地抬起房梁，将小女孩救了出来。
叶云帆已经从城头冲了下来，速度快得如同一道银色闪电。他拨开人群，冲到顾景焕身边，一眼就看到了那支深深扎在他左臂上、兀自颤动的箭羽，以及迅速洇开的刺目鲜红。一股从未有过的暴怒和恐慌瞬间攫住了他，比面对千军万马时更甚！
“军医！军医死哪去了！”叶云帆的声音因极致的愤怒而扭曲，赤红着双眼咆哮，全然不顾主帅的威仪。他一把扶住因失血和剧痛而摇摇欲坠的顾景焕，动作却在触碰到对方冰冷颤抖的身体时，变得异常轻柔，“景焕！看着我！坚持住！”
顾景焕疼得眼前发黑，冷汗浸透了鬓角。模糊的视线里，是叶云帆那张沾满血污、写满了惊怒和……从未见过的深切恐惧的脸。他甚至能感觉到叶云帆扶着他手臂的手指，在微微颤抖。这剧烈的反应，这毫不掩饰的恐惧，像一道惊雷，劈开了顾景焕因疼痛而混沌的意识，也劈开了他冰封心湖上最后一道坚固的壁垒。一种难以言喻的、混杂着疼痛、酸涩和莫名暖流的感觉，汹涌地冲击着他的心房。
“我…没事……”顾景焕努力想挤出几个字，声音却虚弱得几乎听不见。他看到叶云帆因为他的伤而失控，看到那双总是沉稳锐利的眼睛里此刻盛满了不加掩饰的心疼……这比那支箭更让他心神剧震。
军医连滚带爬地赶来，在叶云帆几乎要杀人的目光下，手忙脚乱地为顾景焕处理伤口。拔箭、止血、上药、包扎……整个过程，叶云帆一直紧紧握着顾景焕没有受伤的右手，力道大得让顾景焕指骨生疼，却奇异地带来一种支撑的力量。叶云帆的目光死死盯着军医的每一个动作，仿佛受伤的是他自己。
“禀…禀世子，箭头无毒，未伤筋骨，但…但需静养，不可再用力……”军医战战兢兢地回禀。
叶云帆紧绷的下颌线这才微微松动，但眼中的戾气未消。他脱下自己血迹斑斑的护腕，小心地垫在顾景焕受伤手臂的绷带下，动作笨拙却无比认真。然后，他猛地抬起头，扫视着周围惊魂未定的士兵和百姓，声音如同淬了寒冰，响彻这片刚刚经历灾难的角落：
“传令！抽调一队亲卫，专职护卫顾参谋！再有半点闪失，提头来见！”
“是！”亲兵统领凛然应命。
命令下达完，叶云帆的目光才重新落回顾景焕苍白的脸上，眼中的冰寒瞬间被浓烈的后怕和一种近乎失而复得的脆弱所取代。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责备？关切？最终却只化作一声压抑的叹息，和紧握着他右手更用力的一下。那力道，传递着一种无声的誓言：绝不再让你受伤。
顾景焕看着叶云帆近在咫尺的脸，看着他眼中翻涌的、几乎要溢出来的复杂情感，左臂的疼痛似乎也变得不再那么难以忍受。他动了动被叶云帆紧握的右手，指尖极其轻微地、试探性地，回握了一下。
就在这无声的回应刚刚传递的瞬间，城头方向骤然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和更激烈的喊杀声！
“报——！”一名传令兵浑身浴血，狂奔而来，脸上带着狂喜，“世子！狄军帅旗动了！阿史那摩那老狗顶不住了！赵将军率骑兵出城反击，已击溃其右翼！”
战局，终于迎来了转机！
叶云帆眼中瞬间爆发出骇人的精光，那是属于铁血统帅的光芒。他猛地站起身，最后深深地看了一眼靠在断壁残垣间、手臂裹着绷带的顾景焕，那一眼，包含了千言万语。
“守好他！”叶云帆对亲卫丢下三个字，声音斩钉截铁。随即，他抓起染血的长剑，猩红披风再次扬起，如同一团燃烧的火焰，头也不回地冲向那决定最终胜负的东门城楼。那里，需要他的主帅之威，需要他带领将士们，给予阿史那摩致命一击！
顾景焕望着那个决然冲向血火战场的银色背影，感受着掌心残留的、被紧握的力度和温度，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染血的衣袖和那带着叶云帆体温的护腕。左臂的伤口还在阵阵抽痛，心中却涌动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滚烫的暖流，冲散了战场上的血腥与冰冷，甚至冲淡了故国军队溃败带来的复杂心绪。
烽烟依旧蔽日，杀声依旧震天。但在顾景焕沉寂了太久的眼底深处，却悄然燃起了一簇微弱却坚韧的火苗，映照着那个为他失控、为他暴怒、为他浴血奋战的少年将军的身影。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朔风血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