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离轨道》江锦暔

6、晚宴的试探 晚宴

　　自从那次高烧，江临旭就改了口，开始叫江亦安“哥”。不管有心还是无意，这称呼算是定下了。
　　“晚上有场宴会，去不去？”江亦安将请柬搁在桌上。
　　“哥，你去吗？”江临旭从手机屏幕上抬起头。
　　江亦安点了下头，他便笑起来：“那我也去，怕你一个人应付不来。”
　　“我？”江亦安挑眉，指了指自己。
　　江临旭凑过来，顺手揉了揉他的头发，动作里带着点熟悉的、讨打的亲昵。
　　“江临旭！”江亦安回手去拦，两人闹作一团。
　　分针指向五点半，车厢里安静下来。江亦安一边整理袖口，一边嘱咐：“今晚来的老股东多，给我，也给江家，挣点面子，知道了吗？”
　　“知道，知道。”江临旭应得漫不经心，目光落在窗外。
　　老冯是他们家唯一的管家，也可以说只是一名司机。老冯车子驶入宴会厅地下车库，灯光明灭间，一道身影已经等在那儿，是江玉。
　　“亦安，来得正好，”江玉笑着上前，不着痕迹地隔开了两人，“今晚机会难得，我带你去认几位要紧的股东。”她挽过江亦安的手臂，转身便朝电梯走去。
　　江临旭被留在车旁。
　　他站在原地，没动，也没出声，只静静望着那两道并肩走远的背影。灯光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他的脚下。地下车库空旷冷清，只有排风系统低低嗡鸣。
　　他就这样看着，直到电梯门缓缓合拢，吞没了最后一点光线。
　　电梯门合拢的瞬间，江临旭收回视线。他没有立刻跟上去，而是从口袋里摸出烟盒，低头咬出一支，却没有点燃。
　　楼上宴会厅，衣香鬓影，言笑晏晏。
　　江亦安被江玉引到几位鬓发斑白的老者面前，正得体地寒暄。其中一位姓陈的老股东眯着眼打量他，忽然开口：“亦安啊，听说城西那个项目，你主张用新团队？”
　　“是，陈叔。新团队在智能化方向更有优势。”
　　“年轻人就是喜欢追新。”陈股东晃着酒杯，笑意不达眼底，“但咱们这行，人脉和经验才是根基。你父亲当年可不会这么冒险。”
　　周围安静了几分。江玉笑着打圆场：“陈叔说得对，不过亦安也是想为公司长远考虑……”
　　“江家的长远，恐怕还得靠稳扎稳打。”陈股东截断她的话，目光转向江亦安，“你说是不是？”
　　“陈老，”
　　一道声音从人群外插了进来，不高，却清晰地压过了背景乐，
　　“我哥那份企划书，您应该还没细看。”
　　江临旭不知何时走了过来。他没看江亦安，径直停在陈股东面前，嘴角挂着笑，眼里却没什么温度：“里头详细列了新旧团队的数据对比。您要是对‘冒险’有顾虑，不如我先给您讲讲，当年我父亲是怎么用您现在口中的‘冒险’，拿下港区那块地的？”
　　陈股东脸色一僵。
　　江临旭却已转向江亦安，手臂轻轻搭上他的后背，语气自然得像在讨论天气：“哥，李董在那边，他一直想见你。”
　　说着，便不着痕迹地将人带离了那个微妙的包围圈。
　　走远几步，江亦安低声：“你没必要……”
　　“有必要。”江临旭打断他，手仍虚扶在他腰后，“他为难你，我看着烦。”
　　“江总，”端澄的一位老总端着香槟缓步走近，笑容醇厚，“能否借一步叙叙旧？”
　　江临旭看向江亦安，目光里带着询问。江亦安对他笑了笑，那眼神温和，甚至算得上安抚。他随即与端总走开几步，停在一盆茂盛的绿植旁。
　　“亦安，不是我想多嘴，更不是要离间你们兄弟。”端总压低声音，目光往江临旭的方向一掠，“你弟弟这种人男女通吃，小心。你要知道的是，有些人，面上热络，未必是真亲近，你心里得有数。”
　　江亦安啜了一口杯中酒，笑意未改：“端叔费心了，我心里有安排。”
　　端总捋了捋胡须，眼神里透出几分了然与感慨：“江总年纪轻轻，已懂得在棋盘上布子，不容易。”
　　另一边，江临旭斜倚在廊柱边，手里把玩着一个空酒杯。他垂着眼，仿佛专注地看着杯壁上折射的碎光，唇角却勾着一丝极淡、旁人难以察觉的弧度。刚才端总与江亦安耳语时，江亦安那杯酒液无意识的轻晃，早已落在他眼里。
　　有些局，从踏入这扇门就已经开始了。他心知肚明。
　　“旭哥，”谭熙棱上次喝酒的其中一个女生唤到。
　　“我刚刚看到你哥——”
　　“我知道。”
　　华尔兹的旋律悠然响起，舞池化作一片光影浮动的深海。
　　江临旭的邀舞姿态标准得无可挑剔，江亦安将手放入他掌心时，两人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微不可察的讶异——他们都不知道对方竟会华尔兹。
　　步入舞池中央，江临旭的手自然而然地揽上了江亦安的腰际，引导的力道清晰明确。江亦安稍感意外，但并未犹豫，随着他的步伐滑入乐声的涡流。
　　然而，仅仅两个小节之后，江亦安便敏锐地察觉到了某种“刻意”。江临旭的引导固然流畅，但在几个细微的旋转和后退步伐中，他身体的滞涩感偶尔一闪而过，仿佛……在主动适应某种不习惯的角色。
　　江亦安心念微动，在一个侧行步的衔接处，指尖极其轻微地施加了一点反向的力道，同时身体重心做出了一个几不可察的预备引导姿态。
　　几乎是同时，江临旭揽在他腰后的手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随即，那股引导的力量悄然卸去，转而以一种近乎本能的、无比顺从的跟随，贴合上了江亦安重新确立的引领节奏。
　　他跳了女步。
　　这个认知像一小簇火花，在江亦安心底无声迸裂。江临旭不仅会跳，而且能在瞬息之间判断局势，放弃主导，将最容易被“引领”也最不易引人怀疑的位置——女步——接了过去，且接得如此天衣无缝，仿佛本该如此。
　　他们谁都没有说话，只是随着音乐旋转。江临旭微微仰头看着他，灯光落在他眼底，明明灭灭。他在配合，甚至可以说在“扮演”，但那姿态里没有半分勉强或尴尬，只有一种全然的放松和专注，仿佛将所有的主动权、所有的“破绽”，都坦然交到了江亦安手中。
　　江亦安领着他，穿过一对对旋转的身影。他能感觉到掌心下江临旭肩背的肌理在动作中舒展，能闻到对方身上极淡的、与自己同源却又微妙不同的气息。这一步一退，一转一回间，不再是简单的舞步配合，而是一场无人言说的默契交锋与试探。
　　他发现江临旭会华尔兹。
　　江临旭也发现他会，并且立刻调整了自己。
　　他们都展示了筹码，又都藏起了更多的牌。
　　最后一个音符颤动着消散，他们在池心站定。江临旭的手仍虚扶在江亦安腰侧，呼吸因旋转而略显急促，温热的气息拂过江亦安的颈畔。
　　“你什么时候学的？”江亦安低声问，问题与之前一样，含义却已迥然不同。
　　江临旭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看着他，嘴角那点惯常的、带着些微挑衅的笑淡了下去，换成了某种更深邃、更真实的东西。
　　“需要的时候，”他最终说道，声音很轻，“自然就会了。”
　　无需再多言。这支舞，已将许多未宣之于口的东西，摆上了台面。
　　舞会散场，城市的霓虹透过车窗，在两人沉默的侧脸上流动。
　　车子平稳地驶离酒店，将繁华与喧嚣抛在身后。车厢内很静，静得能听见衣料摩擦的细微声响。
　　车厢内，真相在流动的夜色中被更直接地铺开。
　　“……所以，你不仅会，还特意跳了女步。”江亦安陈述道，目光落在窗外。
　　“男步女步，有区别吗？”江临旭的声音带着放松后的微哑，“反正领舞的是你。”他顿了顿，侧过头，眼底映着路灯光，“哥，你引我转向时的力道，可不像新手。”
　　江亦安没有否认，只淡淡道：“彼此彼此，你跟上我的节奏的速度也快惊人的。”
　　车内沉默片刻。
　　江亦安忽然开口，声音平淡得像在谈论天气：“端叔提醒我，说你并非看上去那么简单。”
　　江临旭笑了一声，转头看他：“那你信吗，哥？”
　　“你说呢？”江亦安也侧过脸，眼中映着窗外流转的光，“上次高烧后你就开始叫我‘哥’，叫得那么顺。阿旭，你那份转专业的申请，递上去有一阵了吧？金融管理……真是好巧。”
　　江临旭没否认，身体放松地靠向椅背：“彼此彼此。哥，你上个月故意‘漏’给我看的那份边缘公司财报，漏洞也太明显了。是想试探我，还是想引我上钩？”
　　空气安静了一瞬。
　　没有预想中的剑拔弩张。江亦安先笑了，那笑声低低的，带着一丝无可奈何，还有更深的东西：“果然瞒不过你。”
　　“你也一样。”江临旭回道，语气里听不出怒意，反而有种棋逢对手的懒散。
　　真相像一层薄纱被悄然揭开，底下并非狰狞算计，反而显露出另一种奇异的坦诚。他们都没有完全信任对方，都留了后手，都设了迷局，也都看穿了对方的棋路。
　　奇怪的是，当这一切在寂静的车厢里摊开，先前晚宴上那些紧绷的、刻意的试探，那些藏在亲密下的揣度，忽然就散了。像一场雨洗去了浮尘，露出的底色，比他们预想的都要纯粹些。
　　江临旭忽然又伸手，像晚宴前那样，揉了揉江亦安的头发。这次动作更自然，少了点刻意亲昵的“犯贱”，多了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坦然。
　　“累了没？”江亦安问。
　　“嗯。”江临旭应了一声。
　　江亦安没躲开他的手，反而放松身体，微微阖上眼，“明天第一节有课，别迟到。”
　　“知道了，哥。”他的身子不自觉靠到了对方身上。
　　车窗外的光影依旧流转不息，车厢内的空气却仿佛沉淀下来。算计仍在，试探或许也未停止，但有些东西，就在刚才那场直白的、没有硝烟的对峙后，悄然发生了改变。比亲密更坚固，比猜疑更坦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