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祁门红茶 贰 茶卿产生了 ...
-
绿意盎然到叶落归根,春去秋来如此已是过去三个年头。
三年间,这株偏安一隅的小树苗茁壮成长,于某一时刻,修得灵识,懵懂感知外物。
它感知到了一个人,这是它有意识以来感知的第一个人。
又一次故地重游的胡仰儒,意外停下脚步,他依稀记得自己三年前下过定义难以存活的小树苗,转眼间已是枝叶扶疏。
如此顽强的生命力,令他转了个念头,升起怜悯之心,不忍放任自流,带走了茶树。
因对朝廷失望,胡仰儒如今辞官闲赋在家,暂住培桂山房,他深知当下的平静只是暂时,狂澜既倒,大厦将倾。
以他一人之力,实不可能挽狂澜于既倒,扶大厦之将倾。
可叫他什么都不做独善其身,他心中也是过不去的。
任何时候,粮食都是重中之重,眼下百姓饿殍载道,流离失所,他更应该做些什么。
家中建有茶园,将其安置其中正好,生命力如此坚毅,培育起来定能省去不少精力。
国家随时都可能迎来烽火战乱,我国茶叶声名在外,在他国有市无价,用茶叶与之茶马互市,赚取的银钱一部分留存,一部分换取粮食。
国库常年空虚,到时若真战乱四起,辎重甲胄,粮草兵马样样都需银钱,他亦能为国尽些绵薄之力。
祁门向来只产绿茶,胡仰儒平生也唯爱品绿茶。
闻得邻地出现了红茶制法,本不甚在意,眼下倒有意一试。
将带回的茶树栽植好后,便专注埋头去琢磨红茶工艺。
自那天起,茶树的意识顺其自然附着在了他的身上,通过他的眼睛,看到了这人世间。
胡仰儒并未接触过红茶工艺,当真正深入研究之后,方知其中的复杂艰难。
几次尝试,都以失败告终。
但他越挫越勇,时常挑灯夜读,凡是有记载的书籍,哪怕仅仅只字片语,也被他翻了个遍。
经过多次的尝试总结,他列出了完整的工序,豪迈粗狂的笔墨洋洋洒洒宣泄纸上,轻捻着胡须,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翌日,胡仰儒起了个早前往茶园。
选择一芽二三叶的芽尖,少量的采了一批,前往后厨。
制作工序精细,分为初制的萎凋,揉捻,发酵,干燥和精制的烘干,筛分,拣剔,补火,宫堆,盛装。
胡仰儒用以竹簸箕盛装芽叶,薄薄一层均匀摊开,放置于烈日下晾晒。
偶尔上前去翻动几下,让所有鲜叶都能够在日光下均匀晾晒。
直至叶片逐渐变为深绿,叶边呈铜褐色,叶柄稍显蜷缩柔软,萎蔫凋谢,倒入备好的木缸内。
胡仰儒换上新制的干净鞋子,站进缸内,手扶住缸边,双足频繁揉转,紧踹芽叶,令叶片卷曲成条,完全紧结。
后跳出木缸,把揉捻的茶叶倒回竹簸箕,再次摊开,用力紧压茶条,其上覆盖住一层干净厚湿布,第二次放置在日光下,借助它的热力快速促成发酵。
这个工序耗时稍长,胡仰儒等了一两个时辰,叶片慢慢由绿变红,隐隐有茶香散出。
此时日头渐落,不能借助日光暴晒干燥,他只能架起炭火,把茶叶铺于竹笼之上,每隔一刻钟翻拌一次,直至五六成干基本已具雏形。
初制之后便是精制,精制工序相对而言又更精巧细致些。
炭火未灭,胡仰儒继续盯着竹笼,偶尔翻拌,待茶条彻底烘烤干无潮气,取出放于筛网之上。
工具不足的他,只能亲自上手抖筛,反复抖动筛网多次,细碎的残渣被筛掉。
筛分总会有一些茶梗和劣片筛不彻底,胡仰儒全神贯注的一点点用手剔除干净。
过程中难免有潮气渗入,只得再次对茶叶进行烘干,即所谓补火。
胡仰儒将茶叶置于竹笼中烘烤,隔一会儿抖动两次,让所有茶叶都能充分受热。祛除潮气,用以枫木茶罐盛装,一切便大功告成。
手捧茶罐,兴奋溢于言表,制茶的工序中,就已经闻得茶叶的香气,但因怕工序延误,他都不曾停下品鉴,现下可算能专心鉴赏一番。
茶叶色泽乌润,整体呈紫铜红色,外形条索紧细,苗秀显毫,锋杪秀丽。
鼻尖轻嗅,香气缭绕直冲心神,似花香似果香似蜜香,分外独特。
取了一些干茶放入白瓷茶盏中,煮沸烧开的热水入盏,浸没茶叶至碗盏七八分满。
白瓷盏中的汤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渗透变化,红艳透明,茶汤边缘形成一道金黄的晕圈。
胡仰儒饶有兴味的观赏着茶汤,等待水温稍降,适宜入口,端起茶盏,轻抿一口,浅斟低酌。
茶汤入喉,内质清芳,滋味醇厚,口感顺滑,回甘持久。
香气在顷刻间倾巢涌来,一层兰花香,一层水果香,一层蜜糖香,于舌尖之上层峦叠嶂,三种不同的香气流转交织,融合得恰到好处。
茶香浓郁厚重,却是清高而长,独树一帜,小小一盏,溢满山房,于多时经久不散。
香高,味醇,形美,色艳独具四绝,胡仰儒对自己的杰作甚为满意。
不过他深以为,最爱品的,仍旧是绿茶滋味,此茶虽是他所制,却达不到代替的程度。
他虽不爱品,但世间多的是人好这高香茶,改明儿寻个茶商品鉴一二。
“就给你取名祁门红茶好了。”
……
是夜,月明星稀,胡仰儒早已入眠。
潜于他体内的意识开始苏醒,第一次向外延展。
先是于屋内四下发散,短暂停留后外延至屋外,直至将整个培桂山房都转了一圈,缩回了自己茶树本体。
意识依附此人多时,不懂他所行所为,唯一有印象的,就是从自己身上摘走的叶片。
次日清晨,薄雾浓云渐散,胡仰儒雷厉风行,带上一罐茶,前往记忆中的茶商。
——他要去何处?
茶的意识有所感,再次附着在他身上,跟了出去。
与有过交集的茶商见面,胡仰儒并未过多客套,直言来意。
“余老板,你们茶商时常来往于茶马古道,见识深远,我手上有一新制茶,你且品鉴品鉴,可能销往域外?”
“哦?”余老板有点意外,“仰儒先生已是能文能武的将才,如今又深谙制茶之道,余某钦佩!不知是怎样的新制茶?”
从衣袖中取出茶罐,打开盖子,香气就迅速侵袭了屋子。
余老板眼前一亮,定睛看去,茶条色泽乌润,富有光泽。
礼貌询问,“可否允余某浅尝一二?”
“这是自然。”胡仰儒应允,择了些出来。
冲泡过程中,余老板面露急切,眼含期待,显然只是第一眼,就勾住了这位见多识广的茶商。
胡仰儒将之表现尽收眼底,心下更多了些把握。
茶汤顺喉而下,余老板险些将舌头给吞了,浓郁的花果蜜香,直冲上脑,令他有种脱离肉体凡胎,化身蜂蝶畅游花果园之感。
时而采食花粉,时而贪嘴果实,时而集粉酿蜜,快意散漫,扶摇自在。
余老板一连喝了几杯,才掩下自己的激动之情。
“这茶好啊!茶香清高持久,山花烂漫般的意境,自成一家。”
胡仰儒适时开口,“看来余老板对此茶颇为赞许。”
“何止颇为赞许,应是推崇备至才是。此茶取了名吗?”余老板直抒胸臆。
“并未特意深想,既产自祁门,又以红茶制法而成,就取了祁门红茶。”
胡仰儒平静道出,余老板听闻后双目顿时一亮,手掌一拍。
“此名甚好!祁门之地闭塞,有了此高香之茶,我祁门定能远近闻名。以后世人提及祁门第一时间所想的将是,‘万里群芳最,唯有祁门香!’”
胡仰儒不由得想到一个问题,“只是当下时局混乱,十室九空,百姓尚不能饱腹,茶叶产销可还能顺畅?”
“仰儒先生不必担心。余某南来北往经商多年,平民百姓必不可少‘柴米油盐酱醋茶’,文人雅士必不可少‘琴棋书画诗酒茶’,茶都是不可或缺的存在。
时局虽有动荡,但还远远未到一触即发的时候,即便真到了那一刻,亦会有‘商女不知亡国恨,隔江犹唱后庭花’的醉生梦死之徒,何愁销不出去?”
余老板一针见血的见地,令胡仰儒颇为欣赏,都说商贾之人重利轻别离,可实际上他们往往看得比任何人都要透彻。
他放下心来,同余老板相商之后的事情。
附着在他身上的意识,盯着桌案上的茶叶,它记得那是从它身上摘下的叶子,不禁浮现出疑问。
——为何要用水泡它的叶子吃?
——看对面那人的表情是很好吃吗?
——好生奇怪的人类!
两人相谈甚欢定下协定后,胡仰儒便返回了自己的培桂山房。
他与余老板约定好,自己每每制好一批茶,就送往其商号,由他们的人经茶马古道运往域外,所得三七分账,自己占七成。
如遇路途方便,余老板也会帮忙买入一些粮草,以备后用。
胡仰儒前往茶园,原是打算看一看茶树,岂料本被他采摘去的芽叶,又新冒出了一批。
揣着狐疑上前,伸手摘了一片,确定不是自己头晕眼花,当即又惊又喜。
原以为茶树仅一株,幼芽长成需要时间,每每采摘的量只够制成一两罐,如此换取银钱,时间未免太久,这世道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
可眼下这一幕,自然孕育润泽的万物,果然灵性相通,解了他的燃眉之急。
见胡仰儒满面笑容,再一次将新生芽叶尽数摘下,兴高采烈的进了厨房。
茶树的意识有些茫然,兀自思考了一会儿。
——就这般喜欢它的叶子?
——那它今夜再回茶树,明日又生新叶,这人是不是会更喜欢?
存了这个念头后,茶树的意识又来到了厨房,观胡仰儒一番举动。
——这人摘了叶子,又是在对它做什么呢?
有了第一次的经验,这一次胡仰儒如法炮制,更得心应手,将干茶储藏放置好后,抱着明天再前往茶园一探的念头,悄然入睡。
趁他沉睡,意识靠近茶罐,它就想靠近看一看,下一瞬发出一声响动,茶罐被它无意带离了原来的位置。
吓得它意识瞬间远离,不知该如何是好,盯着茶罐满是无措。
最终想了一下,还是回了自己的茶树本体,毫无负担的休眠。
天色渐白,拨云见日。
枝头鸟语啼。
胡仰儒于睡梦中醒来,第一件事便是去往茶园,果真见茶树新芽又长了出来。
他手中动作不慢,熟练采摘完,又埋头进了厨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