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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番外】少年游(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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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驿站精巧的上房里,站着两个年轻人。
李昭纬微笑的脸,等来的并不是公孙长治真挚的感谢,而是他十足十的一记耳光。
那一记耳光力道很大,打得李昭纬偏过了脑袋,立时便红了一侧脸颊。
打得公孙长治紧握的手心直犯麻。
“公孙长治,你掌掴皇子,还真是长能耐了。”李昭纬慢慢才转过了脸来,脸色阴沉面无表情,他把这句话说得极慢,像是一个字一个字咬出来似的。
公孙长治闻言,浑身一震,咬着牙关,苍白着一张脸,眼神却依然死死地迎着眼前的人,两人目光对视,一个是暮霭沉沉,阴风暗起,猜不透的天地变化;一个是风卷残云,惊怒未定,咽不下的心头难忍,化成一个天地停滞的瞬间,两相对望,,互不言语,冻住了整个屋子。
“公孙长治,你这般反骨,怕是要造反了。”李昭纬薄薄的唇角轻启,翻飞出的竟是这般让人心惊的话。
三味真火一般烘烤着公孙长治的一句话,在这句话面前,公孙长治便是块千年万年凝聚成的铜铁,也都要被生生化了去,流成一地,任李昭纬拿捏。
他牙关紧咬,在那咄咄逼人的目光下低下了头,他知道,自己输了,心怯了,身子也软了,终于脚下一矮,扑通跪倒在地,在李昭纬固若金汤的身份面前溃不成军。君是君,臣是臣,从出生便烙上的印记,这么多年的孔孟之学早就灌进了他的骨子里,再长成骨血丰盈了他的身躯。李昭纬便是将来登不上那个九五之尊的位子,自己也永远是那个要弯腰向他礼拜的人,早前的一巴掌已是翻了天的破例,凭借的是什么,他自己最是清楚,可也正因为清楚,才不敢面对,也不屑面对。
公孙长治跪着,可他清楚的知道,此刻他跪的只是皇家的尊仪,不是面前之人李昭纬。
人都说,李昭纬自幼甚晓世故,待人亲和,愿意助人,广有善缘,在旁人眼里是个极愿意与之亲近的人。公孙长治对此言论却不以为然,传言不可信,尤其是这些如旋风般立地而起不知出自何人之口的传言,这一理论,他尤为认同。人说三岁看终生,八岁时候的李昭纬依旧是那个骄纵的顽童,公孙长治幼时难得入宫,与李昭纬的寥寥数面却至今难忘,尤其是那日公孙长治在奇巧阁的亭子里望见的那一幕,东直园的李昭纬疯了似的狂暴之举,更是永生难忘。
那日是李昭纬与内卫射箭玩闹,以兔子为赏,不过是平常的游戏罢了,偏偏当天内卫也不知什么失心疯,竟一个不察射中一箭,李昭纬立时变了脸,两旁的人都尴尬了张脸,只好听天由命,祈求小祖宗下一箭射中,李昭纬小弓一引,开弓一箭,心里是存了气的,怎么能怪手偏,箭还在飞,李昭纬便已经气得丢了手里的弓,一旁的内卫好心,早摸了石子,见此情形,指下偷发,顺了那一箭,正中目标,众人心下一松,都开始宽慰李昭纬起来,再瞧那小祖宗,却是面色僵硬,越来越难看的样子。公孙长治当时便想,左右不过一只兔子,赢便是赢,输便是输,先生常说君子坦荡荡,输赢也要担当的起,这五皇子也真够好玩的,玩不起还玩什么呢?
再回头看去,李昭纬早已经猛然跃起,抽过一旁内卫的剑,甩手便斩了起来,眼内的疯狂不似孩童,追得是那两个内卫,两内卫出自本能,在剑来时微微一闪,他却更是青筋暴出,怒火中烧,举剑直劈,一旁的人都只是干着急,却不敢上前,公孙长治撇了撇嘴,有哪一个孩童这般嗜血的?
所以说,便是世界上人人都说李昭纬变了个人,他也是从心里不信的。
出了帝都的这几个月来,与李昭纬越来越频繁的偶遇,让公孙长治倍感无奈,他起先并不知道这李昭纬是何居心,却不敢当作是他穷极无聊的玩闹,小心应对,这是越相处感觉越是怪异,近些日子的几次相遇,态度越来越暧昧,举止越来越不端,眼神更是盯得他尴尬地不愿对视,这些举动无不指向了一个意图,这个意图李昭纬虽未曾出口,可全化作了他的行动展示了出来。他若开口,公孙长治便有千言万语的天地正气去驱散他邪魔歪道的满口秽言,可偏偏他不曾说过什么,自己便不能先去阻挡拦截攻击什么,公孙长治觉得李昭纬这一招实在是太高了,拿了把软刀子架在自己的脖子上,让他自出生以来头一次这般难过,全身上下无一处不是难与人说的闷窒。
这一次被抓遇险,若是追根究底而言,确是李昭纬惹出的祸事。若不是李昭纬这般似有若无的纠缠,他便不会疑心侍卫中可能有李昭纬的眼线,可观察了数日,怎么都纠不出那个内贼来,无可奈何,若没有李昭纬一路跟着,他又何必顾不得自身安全甩脱了所有的侍卫。此次出行,父亲暗中另有安排,真实目的若被李昭纬摸了去,便真的坏了事了。
救下那父女当日李昭纬也在场,倒是站在一旁说过风凉话,“欲走圣人路,莫遇中山狼。”公孙长治当时就觉得这狐狸尾巴终究还是露出来了,明明是个自私到极点的人,偏偏要在帝都装什么圣贤。
可仔细想想,他当时为何真出手去救下那对父女呢?公孙长治不由暗自心惊,李昭纬轻飘飘的一句话竟然推了这么一把重力。
再后来果然也是落了那么个下场。
看着跪在地上的人身子挺地笔直,李昭纬眼神渐渐转而嘲弄,嘴角微微勾起,那人把头低向冰冷的地面,不看他一眼,也不吭一声,自己却知道他的心里在想些什么,横竖是那起子想不通的事情罢了。
“公孙家对皇家的长跪竟是这么个礼?”
头顶又传来冷冷一笑,像一记鞭子抽下。
跪在地上的人闻言发恨似地将头狠狠一埋,“咚……”一声,重重磕在冰冷的石砖上。
夜里屋静,这一声沉重如闷雷,却惹得李昭纬浑身酥麻起来。
早晚要得到他心甘情愿的一跪,他心里恨恨地想。既然现在这人只知道君臣,那他便以君自恃好了,使些不吃力的招慢慢磨他。
端坐那深宫之中或许是他今后的命数,可此刻他却觉得自己像极了行走江湖的侠客,手握开天辟地的利剑,挥斩出那条在心中熟稔至极却并未亲眼目睹过的路来,而这条路上有一个避无可避的人,现在,他正跪在这里。
望着跪着的人,在灯烛下半明半灭,李昭纬面上也是阴晴难定。
“我知道你心里怎么想的。”公孙长治看见李昭纬的黑色镂空福纹长靴立定在自己身前,“你跪我不过是不得不跪,心里满不是这么想的,我也知道。”
这个八字间的方寸,今后有可能是他要跪倒一辈子的地方,公孙长治被这个念头惊得无以复加。十月的天怎能算凉?偏是从膝盖窜入的阴冷冻得他微微发颤。
李昭纬蹲下了身子,俯视着公孙长治,跪着的人垂着头,丹凤眼低着,一段不听话的鬓发在额前落下,他轻轻探出了手,那头的人却敏感又僵硬地让了让脖子。
手在空中微微一顿,叹了口气,又转而轻轻搭在那人的右侧肩膀,那里是刚刚包扎了的伤口,他这一搭让公孙长治忆了起来,方才忘却的疼痛瞬间来袭,是麻木而又清醒的钝痛。
“我待你如何,这些日子过来,你也仔细想想去,我也不是那起子没脸不体面的人,你在帝都又何曾听过我这般?”
公孙长治哑然,李昭纬若是狠言狠语,他也跪得更直些,偏偏出口竟是这般服软的话,让他无所适从。他依旧低着头,可也顺着那话细细想了一想,李昭纬人渐大口碑也渐好,确实从未听闻此等不堪的传言。
顿上一顿,“我知道你并不恨我放箭射你,那般情况,也是措手不及。”语气突然变得锐起来,“可你为了一个奴才,竟甩了我一巴掌!”最后几个字像俯冲而下捕捉猎物的鹰,惊得公孙长治差点抬起了头。
是为旺儿吗?或许更是一种莫名的恨吧,他把头压的更低,恨把自己逼到放弃了尊严而开口求救的这个人。
肩膀上的手突然发力收紧,紧紧扣着,压迫了伤口,那人却尤不自觉,依旧喃喃自语着,疼得公孙长治连呼吸都有些困难起来。
片刻过后,手到底是松了,公孙长治苍白的脸上尽是汗滴子,他咬着牙,仍没有抬头。
屋子里一片安静,这安静堵住了两人的嗓子眼儿,凝重地几近窒息。
“你这凭借的又是什么?情你不收,人情却收的这样勤快,多利落的算盘,我却是学不来。”
声音又起,自言自语一般,话里藏着落寞。
短短几句话惊地公孙长治不得不抬起了脑袋,正对上一双漆黑的眼,眼睛里闪烁不定的情绪让公孙长治不安。
这几句话远比那几箭还扎心。
他到底是说了出来。
再后来呢?
飞蛾扑火,先不说这光是不是对的光,到头来谁是飞蛾都未曾可知。
在李昭纬处将养了些时日,竟搅乱了方寸。
公孙长治想起了某日同李昭纬喝茶,他亲口说的一件事来,李昭纬有一回去天姥山游玩,山顶有一株柿子树,本不是什么好果子,可偏巧他瞧那最高枝上挂着的硕大一颗很是顺眼,既是他要的东西,便一定要到手,亲自爬了上去采摘,那一跤摔得他在床上躺足了两个月,可便是这样重重的一跤也没叫他松了手。
李昭纬当日眼神柔软,笑意一直没有离开嘴角。
他说,子都才绝天下,不知何时便渐存结交之心,明知去路渺茫敌友未明,依旧是止不住想要亲近之心,便是今后再站不起来了,这只柿子我也仍是要掰上一掰,紧握在手的。
李昭纬端着公孙长治的茶杯,缓缓送了一口,公孙长治心下尴尬,李昭纬沾唇的地方正是方才他入口之处。李昭纬只是浅浅地入了一口,润了个唇舌,杯送极慢,张嘴也极慢,公孙长治甚至能看到这浅浅的一口,从杯子里慢慢流入李昭纬的唇舌,像山涧的溪流,不慌不忙,在阳光下泛起银光,李昭纬的眼神没有离开过他,公孙长治看着他那样,竟起了不可思议的缠绵之意,这个念头才起便被他狠狠压下,为自己这样的想法而微红了一张脸,尴尬地别开了脸去。
他知道他恍神了,在夜间细细把这些日子的事串起来,可思绪却一直绕着白日里的那场暧昧打转。
他明知道交浅言深不可信,可李昭纬那段直白的话和暧昧不明的举动却依然在他心里绕了又绕,挥之不去,孔孟之道浩然正气已经败下阵来,全然挡不住李昭纬离经叛道之行给他内心带来的撞击,他止不住把那日的场景想了又想,把李昭纬的话一遍遍熟稔在舌尖,滚烫了一个早该确定的答案。
面对这个答案,他虽然不可置信,却不得不去相信,偏是这样,还是觉得此人大胆至此,除却一开始的惊吓和不堪,年轻的心终究还是受到了激荡,明知道在他面前自己该言辞犀利地狠狠扔些话矛过去,可话到嘴边还是绕了圈子,莫不是自己也被这狂妄之徒带得有些野马脱缰了起来,虽然言行依旧正气,却轻佻了一颗心。
第二日李昭纬再去那公孙长治的房里,早是人去楼空。
公孙长治将原先的侍卫全数撤离,独自去李庄调集了批新的。再出发去救蒙常在将军被劫的家人,彼时父亲给他下达的任务是收此人为己用,家人被劫是一个难再有的契机,而要他亲自出马,也是对他的一次的试炼,父亲与那劫人的起义军首领乃是旧相识,公孙长治此去不仅要把蒙将军的家眷带回,更要把一些紧要的话带过去。
当时情况很复杂,返州正闹叛乱,返州境内原是白衣族世代居住,后来四处灾荒,有逃难的去了返州境内,觉得山明水秀,田地丰润,是个可以长期居住的好去处,于是迁徙而来的人越来越多,把原住民的地盘逼得越来越少,且居而过日,风俗习惯不同,时日一长,难免矛盾,矛盾一出又无人主持公道,官府也一味偏袒迁居的百姓,迁居民有恃无恐,更是嚣张,如此一来加深了民族矛盾,一场“逐客民,复旧业”的群起叛乱终于在日积月累中爆发,此次叛乱并非闹事,而是一场有组织有计划有领导有训练有素的士兵参与的真正叛乱。
叛军将离了返州最近的蒙常在将军牵扯在内,是要将渔网渐渐撒开,慢慢吞下周围的势力。
这是公孙长治第一次单独作战,他急切地想要把当时一团乱麻的局面抽丝剥茧理个清楚,把可用的资源都收复己用。
却还是后来李昭纬说得好啊。
那日,李昭纬在马上俯视着公孙长治,摇着头一脸可惜又自责,“心上了鞘,便真的利不起来了。你瞧,子都,我竟舍不得你死呢。”
李昭纬身后站着蒙常在将军。
他的家眷已在李昭纬的安排下送回了将军府。
公孙长治打头的一行人,却被团团围住,脖子上架满了冰冷的刀剑。
公孙长治狼狈地跪倒在地上,抬头眯着眼睛看向坐在马上的那个人,像个君王一样飒爽英姿,那人微微一个侧头,在阳光下似笑非笑,像是掌控得了一切的模样,他说,“蒙将军,向你讨个人情。”拿着马鞭的手曲起,微微一指,“那人,我要了。”
那是公孙长治和李昭纬对决的第一仗,公孙长治败北而归,蒙常在将军成了李昭纬身后挂着的一把利刃,时刻高悬,化成了一道暗处的嘲笑提醒着公孙长治曾经的愚蠢。
当时不被人看好的年轻皇子在政坛上渐渐展露了头角,洗去了曾有过的骄纵奢靡,在阳光下晾干成一个圣贤模样,家世显赫,为人高洁,悲天悯人,正气长存,一个个有志之士贴附而上,逐渐形成了不可小觑的势力。
公孙长治再回头想想,觉得驿站那几日过得无比的荒谬,他怎么竟会以为李昭纬真喜欢上了他。
一年后蒙常在叛乱,上大怒,诛九族,首犯蒙常在更是判以火刑,由他监刑。
火烧着人后竟是这股味道,公孙长治想。那日的火很旺,蒙常在的死是回馈李昭纬的一个礼物,他透过火焰似乎望见了那头一双深邃的眼睛,烟熏迷了他的眼,火烧灭了他的一颗良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