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歌》郑哥儿

12、【第十一章】小计乱太平，敌我几分明（中）

　　一番指挥若定，天边也泛起了鱼白，没多少时辰便要天亮了。

　　忙了这么些时候，杜陵此刻微有些倦意地坐定在床头，看着在床上双目紧闭，眉头紧皱的李昭文，不禁扯了扯嘴角，这厮平日里在自己面前趾高气昂，以武服人的样子，原来到了外面也是这样没用，没了侍卫，竟成了硬生生的靶子让人射，她摇了摇头，回过神又把这遇刺的事儿想了个透，倒也悟出些道道来了。

　　天刚大亮，贵妃娘娘便第一时间赶到，还没进屋杜陵便听到那阵急急的脚步声，还未见人，门外已经传来了几声妇人的哭泣。一进门，果然见那身穿明黄精美服饰的贵妇人，满脸汗水夹杂着泪水，担忧紧张也都印在了脸上，让那张平日里风光无限的脸此时看来也显得柔弱了许多。

　　一进门，她便数步化作一步，朝李昭文躺着的地方扑了过来，杜陵见状，忙把位子让了出来。贵妃娘娘公孙容若上来一边抚着李昭文的脸颊，一边拿着锦帕不住地拭着泪，“昭文，我儿，真是老天保佑，才让你逃过这劫。”

　　李昭文只是眼皮动了几下，紧紧皱着眉头，并不睁眼。
　　这一下可急坏了贵妃，“这是怎么了？伤哪儿了都？药可吃了？大夫怎么说？可曾伤了筋骨？请了哪一位大夫？”她急切的问着，眼睛却紧紧盯着躺着的李昭文，不肯离开一刻。

　　荣理刚要回答，杜陵早就在一旁开了口，“娘娘别着急，刚请了王御医看过，说是无碍的，伤在肩膀上，位子虽凶险，但好在并未动了筋脉，已取了箭，上了药，那药是今年云南进宫的良药，治刀剑伤有奇效，也喝了内服的药，王御医说昭文年纪轻，好好养着，躺个把月便能慢慢好上了，您把心放宽着些，他这会儿刚吃了药，睡下有小半刻钟了。”

　　贵妃见杜陵边说边抹着泪花子，还说了这么一大通，不禁点了点头，扯了个笑出来，放了李昭文的手，转过来拉了她的手，不住地摸着，“好孩子，娘知道你的心，亏了有你这个妥帖的人在他身边帮衬着，办事这般仔细，待昭文又是这样尽心尽力的，真真是他前世修来的。”

　　“娘娘，在家从父，出嫁从夫的道理，杜陵也知道。如今嫁了来，实在是杜陵的福气，说句犯上的话，殿下是能担当的良人，处处想着我，不亏待了我；娘娘又是这样一个一条心的婆婆，疼我像亲女儿似的，这天底下再没处找这般人家去了，如今杜陵只一个念头。”说着，看了眼躺在床上的李昭文，那眼神里竟是无限深情，又坚定如铁，又温柔似水。“便是要一心一意伺候好他了，他好我便好，不怕娘娘笑话，杜陵便只有一个指望，从今往后，不管上天入地，都要跟着他去。”说完，脸也红了一片，手心里也是一手的汗。

　　这番话说的屋子里的空气顿时冷了不少，但所有人的脸上都流露出对杜陵的刚刚所说的那番话的向往和崇敬之色，只在肚子里暗暗感受这股席卷而来止不住的阴风。

　　公孙容若见着儿媳如此赤胆忠心，不由得站起身来，一把将杜陵拥在怀中，一边抚着她头，一边止不住的念叨，“乖孩子，好孩子，正是这个理儿，你能这般想，便是咱们的福气了，好啊。”

　　杜陵从小到大尝过被人喜欢，被人嫉恨，被人羡慕，被人讨厌，那些情绪都是间接地，都是隔了距离的，都是杜陵告诉自己可以隔离在外的。虽然后来被姨娘收在房里做了女儿，可终究还是利益为上，心知肚明的，姨娘当日把心都用在了父王身上，做了女儿也甚少理睬她，便是理睬，也是当着父王的面演戏般做给父王看的。而如今不管拥着自己的这人是出于何种目的，可她都能切实感受到这个拥抱的温暖，被个像娘的人这般切切实拥了在怀里，她不觉身子一僵。

　　好一阵，公孙容若才放开了她，接着她若有所思地望了眼杜陵，然后把手一挥，示意左右都下去，屋子里顿时只剩下了杜陵和她，还有床上躺着人事不知的李昭文。

　　公孙容若在软榻上坐了下来，见杜陵还站在一旁，于是指了指跟前的一个椅子，“你也坐着吧。”

　　杜陵见她像是要长谈的意思，便走到桌子旁，翻了个茶杯，端起了的茶壶给她倒了一杯热茶，送到她的面前。

　　公孙容若也不急着说话，端起手里的茶，轻轻吹了吹，缓缓呷了一口，顿了顿，才开口道：“陵儿，娘也不把你当外人。”杜陵见她一口一个娘，用了怀柔政策，瞧这阵势，知是说的紧要话，于是点了点头，身子微向前倾，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

　　“如今这局面，只怕越来越凶险了。昭文这孩子你也相处了些日子，也该知道，确实是个好孩子，只是这性子太实诚。你自小便是醒事的，有你在昭文身旁提点些个，不知道比我们管用多少。”

　　“陵儿年轻，也有想不到的地方……”杜陵刚出了口，便被公孙容若打断。

　　“你这孩子……”公孙容若又拉起了她的手，按了按，“今儿个便是看娘的面子，昭文这性子也实在得改改，你放宽心，便是劝出了事儿，娘也不会委屈了你，娘今儿个是真晓得你的心了。”

　　“娘娘，今儿这事儿，不知是……”杜陵想着既讲到了这份上，不如这事儿也挑明了说。

　　公孙容若放开了她的手，两手一收放在腿上，微一点头，也不瞒她，举着一个巴掌，撑着五个手指，不紧不慢摇了摇，“今儿个这事儿，只怕是他们那边做下的。”

　　杜陵心下早已经转了好几个圈，大魏这么些年未曾立太子，老皇帝打的什么主意，谁也猜测不到。

　　这大魏皇后无子也不掌权，其下三个贵妃掌权，这三妃分别是贵妃、淑妃、德妃。

　　贵妃之子李昭文，说好听是性格直爽，说难听是稚子无状，从不知晓为君之道，整日里小儿行事，虽后台强硬，又有老皇帝的宠爱，可是老皇帝却又不培养他，显然并未列入设立太子的考虑中，可迟迟不立太子，又似乎在等着李昭文自己长大成熟羽翼渐丰也未必。

　　淑妃之子五皇子长沙王昭纬，是个有名的贤王，虽然淑妃早早便没了，被新来的赵紫衣顶了空缺，可这贤王的后台却仍在，户部尚书袁卫仁、刑部尚书付春亮，一起子明里暗里的牵扯。整日里王府也是门庭若市,他为人处世也常常愿意急旁人所急，所以别人但凡有个不能解的事儿，都喜欢往他那里去，人人都道他是个好人，他那处是个好去处，直到老皇帝在某一日赞了他一句：谋臣如雨。他才警觉，从此在面上低调了不少。

　　德妃之子四皇子楚王昭业是个皇族的异类，无心政治，整日里信佛念佛，或是看书，或是画画，或是吟诗，或是论道，除了闲事，其他万事不管。次子昭攸早逝。

　　二皇子汝南王昭义出身不高，母亲是顺仪，后台也不强硬，却是自己争气，是个出了名的战将，战功威望名震朝野，但为人狠绝，狡诈阴险，做事几近刻薄，老皇帝不喜欢他的狠绝，可纵是如此，却又不得不用他这个人才，故在朝堂之上，也很有些地位。

　　九皇子河间王昭颖，母亲为顺华，他因好持强扶弱，又喜战场杀敌，故和昭义多有接触，昭义又为拉拢关系，在他面上也甚是和蔼可亲，虽差了好些岁数，倒也很合得来，昭颖为人直爽鲁莽，和李昭文一般，是个让人当枪使的莽撞货，而他又差了李昭文许多，因为后面无人帮忙仔细着。有个胞弟也不同心，成都王昭亮日日随在昭纬的身后，竟像铁杆的忠心。

　　这明里昭文、昭纬、昭义已成三派，暗里如何动作更不得而知。

　　杜陵倒也猜不准这娘娘说的是真是假，一时间也不便说什么。

　　贵妃看了眼躺着的李昭文，眼神一柔，又开始说了起来：“你也是个苦命的孩子，自是知道，好些时候，你便是不想争，也有人逼着你去争。

　　杜陵听了这话，紧咬着嘴唇，思索了好一阵，最后像下了什么决心似的，拿捏着帕子的手一撑桌子，站了起来，在贵妃面前将将一跪，“娘娘，杜陵什么身世您也是知道的，您既然当日指了我做这赵王王妃，便是不在意这事儿的，可您不在意，我却不能跟着您一样不去在意。您当日是给了我多大的面子，后来父王那般看重我，便也是呈了您的情，我怎会不知？这份情谊，杜陵永世不忘。杜陵自小没了娘亲……”话没说完，杜陵已经哽咽，泪水止不住的流了下来。“没了……娘亲，只有您……是这么个知冷知热的人……”

　　贵妃娘娘听了这番掏心窝子的话，一把将她拉入怀中，紧紧拥着，一下又一下摸着那脑袋，杜陵也深深埋在那怀里。

　　杜陵一个人的时候从来没有因为她娘的事情哭过一回，因为她知道哭死也没人心疼，只会让人当个笑话看，这倒是难得为了娘的一次哭，又当着大智若愚的贵妃的面，杜陵这一哭哭得实是真切，又被贵妃这一抱，更是抱出了些委屈来，更是哭得厉害，直哭了个昏天暗地、上气不接下气，竟有些不知道是演戏还是真情流露的味道了。

　　公孙容若一边抱着她一边说，“你这丫头，天可怜见的，从小便没了娘，你来了这处，从今后便是有了依靠，有昭文，有本宫，以后的日子还长着呢，把你在西凉那处的心思也都放在这处来才好，快别哭了，哭得我都心疼了。”说着自己也抹了两滴泪，一边给怀里的杜陵抹了泪，杜陵不好意思的笑了。

　　杜陵能说出刚才那番话，自是心下明白了贵妃那些话的意思，今儿个是要自己给个准信的，原以为早些的一番话已经够分量了，这投诚看来还差了些火候，只怕今后还得多下功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