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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发烧时的秘密2 秘密 ...

  •   门铃响起的时间比谢羽时预想的要快。

      他趿拉着拖鞋去开门,门外站着易笙。

      他脱掉了那件灰色羊毛衫,只穿着里面的白衬衫,外面套了件深色的薄呢大衣,肩头被细密的雨丝洇湿了一小片深色。他手里还提着一个印着药店logo的塑料袋。

      “打扰了。”易笙的声音依旧平静,目光在谢羽时脸上扫过,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看起来精神还好。”

      “回光返照。”谢羽时侧身让他进来,故意把声音放得又哑又飘,“里面请,易老师。”

      易笙走进来,带着一身室外的寒气和淡淡的、干净的皂角味。他环顾了一下这个过于空旷和冷清的“家”,目光在墙角堆着的几个未拆封的画材箱子上停留了一瞬,然后自然地脱下大衣,挂在玄关衣架上。

      “药。”他把塑料袋递给谢羽时,“退烧药和润喉糖。体温计呢?再量一次。”

      谢羽时接过袋子,随手扔在茶几上:“不用量了,死不了。”他指了指卧室,“在里面,放着呢。”

      易笙没说什么,跟着他走进卧室。幽蓝的“星空”瞬间包裹了两人。易笙的脚步顿了一下,抬头看向天花板上流淌的星河,镜片后的眸光在幽暗的光线下微微闪动,似乎有些意外。

      “还挺好看。”他评价了一句,听不出情绪。

      谢羽时把自己摔回床上,用被子蒙住头,闷闷的声音传出来:“易老师,讲题吧。今天那个……空间向量坐标运算。”

      易笙走到床边,没有坐下,只是居高临下地看着床上那团鼓起的被子。投影仪的星光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投下流动的光影,让他看起来有些不真实。

      “生病了就好好休息。”他的声音在幽蓝的光线里显得格外低沉,“数学题不会跑。”

      “不行,”谢羽时猛地掀开被子,露出一双在星光下显得格外亮的眼睛,带着执拗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现在就想听。不然……睡不着。”

      易笙沉默地看着他。房间里只剩下投影仪轻微的嗡鸣和两人细微的呼吸声。星河无声流淌,在墙壁上投下变幻的光斑。

      “好吧。”易笙终于开口。他没有去拿书,也没有在黑板上写写画画,只是拉过书桌前的椅子,在床边坐下。他的身影在流动的星光里显得有些朦胧。

      “不讲向量。”他说,“讲个故事吧。”

      谢羽时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这样回应。

      “从前有个小男孩,”易笙的声音很平缓,像在叙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他母亲身体一直不好。每次她病得很重,躺在床上咳嗽的时候,小男孩就很害怕。他父亲很忙,很少在家。家里只有他和母亲,还有一个……很旧很旧的音乐盒。”

      谢羽时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他屏住呼吸,看着星光下易笙沉静的侧脸。

      “那音乐盒很老了,上发条才能响。每次母亲咳得厉害,或者小男孩自己害怕得睡不着的时候,他就会爬到母亲床上,蜷在她身边,一遍遍地给那个音乐盒上发条。”易笙的声音里似乎带上了一丝极淡的、遥远的怀念,“音乐盒的声音其实有点沙哑了,放的是……《卡农》。一遍,又一遍。那旋律……很奇怪,明明那么单调重复,却好像真的能让人安静下来。”

      他顿了顿,目光似乎穿透了眼前的星河,看到了很远的地方。“小男孩就觉得,只要音乐盒还在响,妈妈就不会有事。只要那旋律不停,黑夜就总会过去。”

      房间里只剩下投影仪模拟出的、并不存在的宇宙背景音。谢羽时感觉自己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干涩得发疼。

      他张了张嘴,想问“那个小男孩是你吗”,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易笙没有看他,依旧望着那片虚幻的星空,仿佛沉浸在自己的回忆里。“后来,母亲还是走了。在一个……也是这样的,阴冷的雨天。”他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音乐盒最后一次响完,发条走到头,就再也没有声音了。”

      他收回目光,落在谢羽时脸上,镜片后的眼眸在幽蓝星光下深不见底。“所以,生病的时候,与其硬撑着想那些解不开的题,不如……听听音乐,或者,好好睡一觉。时间……有时候比数学公式更能解决问题。”

      谢羽时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又酸又胀。他看着易笙,看着他在星光下显得格外清晰又格外疏离的轮廓,第一次觉得这个总是冷静自持、仿佛无所不能的数学老师,身上也笼罩着一层他从未看清的、沉重的阴影。

      “那个音乐盒……”谢羽时听到自己的声音有些沙哑,“还在吗?”

      易笙的嘴角似乎极轻微地牵动了一下,像是一个自嘲的弧度。“坏了。修不好了。”他站起身,“药记得吃。好好休息。”

      他没有再多停留,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大衣,转身走出了卧室,轻轻带上了门。

      幽蓝的星河依旧在房间里无声流淌。

      谢羽时躺在床上,一动不动。易笙低沉平缓的叙述仿佛还在耳边回响,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却也在他心底掀起了更大的波澜。他为什么要讲这个故事?是在安慰他?还是在……透过他,看着那个曾经蜷缩在母亲床边的小男孩?

      他烦躁地翻了个身,目光无意间扫过书桌。易笙刚才坐过的椅子还摆在那里。等等!那是什么?

      谢羽时的目光瞬间凝固。

      在椅子旁边的地板上,静静地躺着一张折叠起来的、有些发皱的纸。那纸张的质地和颜色……太眼熟了!他猛地坐起身,几乎是扑过去捡起那张纸,展开。

      不同于周楠掉落的单薄纸张,这张更厚实挺括,边缘印着防伪纹。

      抬头一行黑体:

      **「市立医院住院收费处(现金支付存根联)」**

      日期栏的【2021年5月12日】像烧红的烙铁。

      缴款人签名处,是力透纸背的【易笙】

      最下方有一行机打小字:

      **票据号:ZY202105120087 | 经办:陈默(急诊外科)**

      “这是……”谢羽时指尖发颤,“他付钱的……凭证?”

      为什么随身带着这个? 是提醒自己付出的代价?还是……

      窗外的雨声骤然放大,砸在玻璃上如同密集鼓点。

      这张存根联上,易笙的名字和票据号,像一把钥匙,猝然插进他记忆的锈锁。

      嗡——

      谢羽时的脑子像是被重锤狠狠砸了一下,瞬间一片空白!这张缴费单!和昨天周楠掉在教室走廊里的那张一模一样!日期、金额、缴费人签名……分毫不差!

      它怎么会在这里?!在易笙刚才坐过的椅子旁边?!

      是易笙掉的?他随身带着这个?为什么?!

      无数个问号如同沸腾的气泡,在他混乱的脑海中疯狂炸开。他捏着那张薄薄的、却重若千斤的纸,指尖冰凉,几乎要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幽蓝的星光落在他苍白的脸上,映出他眼中翻涌的惊涛骇浪。

      窗外的雨,似乎下得更大了。噼里啪啦地敲打着玻璃,像是无数只冰冷的手在急切地叩问着紧闭的门窗。

      而在楼下,易笙撑开伞,走入冰冷的雨幕。他没有回头看一眼那栋灯火通明的别墅。他抬起左手,无意识地、深深地按在了右手手腕的内侧——隔着衬衫的布料,那道早已愈合的旧疤,在潮湿的空气中,似乎又隐隐作痛起来。

      与此同时,七中美术教研组的办公室里,李雪梅教授正站在窗边,看着窗外的雨帘。

      她手里端着一杯热咖啡,目光若有所思。刚才路过二楼走廊时,她无意间瞥见易笙匆匆走向校门口的背影。雨丝模糊了他的轮廓,但李雪梅还是清晰地看到了——易笙那件白衬衫的后腰处,靠近皮带的位置,似乎用深蓝色的笔画着一个极小、却异常清晰的符号:

      “∞”

      李雪梅的指尖在温热的咖啡杯壁上轻轻敲击了一下,镜片后的眸光微微闪动。这个符号……她似乎在哪里见过?是在某本尘封的画集里,还是……在某个早已被遗忘的故人的手稿上?

      雨声淅沥,掩盖了所有秘密的低语。一张医院的缴费单,一个神秘的符号,一道被刻意隐藏的旧疤……在这个流感肆虐的阴冷雨天,无声地织成了一张更深的网,悄然收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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