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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发烧时的秘密1 秘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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倒春寒的阴雨,像一层湿冷的裹尸布,紧紧缠裹着城市。
空气里弥漫着泥土、腐烂落叶和消毒水混合的、令人窒息的沉闷气息。流感病毒如同无形的幽灵,在七中的走廊和教室里肆虐,咳嗽声此起彼伏,像破旧风箱的嘶鸣。
谢羽时裹着厚厚的羽绒服,像只被雨水打蔫的刺猬,蜷缩在教室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
窗外灰蒙蒙的天光映着他苍白的脸,额发被冷汗濡湿,黏在光洁的额角。
他确实有点低烧,额头滚烫,喉咙干涩发痒,但这远不足以让他像现在这样“奄奄一息”。
他半眯着眼,视线穿过前排攒动的人头,精准地锁定在讲台上那个穿着浅灰色羊毛衫的身影上——易笙。
易笙正在讲解一道空间几何题,声音清朗平稳,如同他笔下精准的辅助线,穿透教室里压抑的咳嗽和擤鼻涕声。
他偶尔会侧身板书,修长的手指捏着粉笔,在黑板上留下利落干净的线条。那件羊毛衫的袖口妥帖地挽至小臂中段,严丝合缝,遮住了手腕以下的所有肌肤。
谢羽时的目光像带着倒钩,紧紧缠在那截被布料严密包裹的手腕上。
昨天数学课手腕相触时那转瞬即逝的、带着奇异韧性的凸起触感,如同烙印般刻在他混乱的神经末梢。
那道疤……到底是什么?
还有那个模糊的、关于紫藤巷老槐树和纸飞机的闪回……真的是他吗?
一股烦躁夹杂着恶作剧的冲动,如同胃里翻腾的酸水,猛地涌了上来。他猛地趴在桌上,发出一声刻意拉长的、带着浓重鼻音的呻吟:“老师……我难受……”
声音不大,但在相对安静的教室里显得格外突兀。
前排几个同学回头看他,眼神里带着同情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又来了”的无奈。
易笙的板书动作顿住了。
他转过身,镜片后的目光平静地扫过来,落在谢羽时那颗毛茸茸、写满“我很虚弱”的脑袋上。
“谢羽时?”易笙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头疼……浑身没力气……”谢羽时把脸埋在臂弯里,声音闷闷的,带着恰到好处的颤抖,“可能……烧糊涂了……”
易笙沉默了两秒。
教室里只剩下粉笔灰簌簌落下的细微声响和窗外淅沥的雨声。
前排的黄锐偷偷从课桌底下摸出手机,屏幕亮起微弱的光,摄像头无声地对准了后排——他直播间标题火速改成了《时哥在线装病,数学老师如何接招?》。
“班长,”易笙终于开口,却不是对谢羽时,“带谢羽时同学去医务室量体温,如果超过38度,按流程通知家长接回。”
被点名的周楠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下,她迅速站起身,清秀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快步走到谢羽时桌边,低声说:“走吧。”
谢羽时心里暗骂一声“不解风情”,面上却越发“虚弱”,几乎是半挂在周楠瘦弱的肩膀上,踉踉跄跄地往外走。经过讲台时,他掀起眼皮,飞快地瞥了易笙一眼。
易笙已经转过身,继续在黑板上画着那个该死的几何体,侧脸线条冷硬,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个小插曲。
装!你就继续装!
谢羽时在心里咬牙切齿。
医务室里弥漫着更浓的消毒水味。校医是个慈祥的老太太,给谢羽时量了体温——37.8度,低烧。
“低烧也是烧,回家休息吧,多喝水。”校医开了张假条。
周楠拿着假条,扶着(或者说半拖着)谢羽时走出医务室。走廊空无一人,只有他们两人的脚步声在回荡。
冰冷的空气让谢羽时打了个寒颤,他挣开周楠的手,自己靠着冰冷的墙壁站稳,脸上那点刻意装出来的虚弱瞬间褪去,只剩下真实的疲惫和烦躁。
“行了,我自己能走。”他语气生硬。
周楠没说话,只是默默地把假条递给他。她的手指冰凉,指尖有些发白。
谢羽时注意到她另一只手一直紧紧攥着书包带子,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她的脸色比他还苍白,嘴唇抿成一条没有血色的直线,眼神有些空洞地望着窗外灰蒙蒙的雨幕。
“喂,”谢羽时皱了皱眉,“你没事吧?脸色比我还难看。”
周楠像是被惊醒,猛地收回目光,摇了摇头,声音很轻:“没事……你快回家吧。”她顿了顿,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咽了回去,只是飞快地从自己书包侧袋里抽出一本硬壳笔记本,塞进谢羽时怀里。
谢羽时低头一看,深蓝色的硬壳封面上印着几个简洁的白色字母:《PTSD应对笔记》。他愣了一下。
“陈医生……就是上次给你妈妈做手术的那位陈医生,他给我的。”周楠的声音更低了,几乎要被雨声淹没,“里面有些……应急的方法。你……如果觉得不舒服,可以看看。”她说完,像是怕他拒绝,或者怕他追问什么,转身快步离开,单薄的背影很快消失在走廊拐角。
谢羽时捏着那本硬壳笔记本,封面冰凉。他翻开扉页,里面是周楠清秀但略显急促的字迹,贴着各种颜色的便利贴:
【 “呼吸控制:吸气4秒,屏息7秒,呼气8秒(想象海浪)” ——旁边画着一只喷水的小鲸鱼。】
【 “闪回锚点:立刻寻找5件你能看到的物体(颜色+形状)”】
【“安全信号:随身携带让你感到平静的小物件(如音乐盒)” ——这一条被重点圈了出来。】
笔记本里还夹着一张泛黄的拍立得照片,是他们三个小时候在紫藤巷老槐树下拍的。照片上的谢羽时笑得没心没肺,周楠安静地站在他旁边,黄锐则做着鬼脸。照片背面,有一行不属于周楠的、遒劲有力的字迹,力透纸背:
“活下去。”
谢羽时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呼吸一窒。他猛地合上笔记本,塞进自己书包,仿佛那是什么烫手的东西。
他不需要这个。他不需要别人提醒他该怎么“活下去”。
回到家,偌大的别墅空旷冰冷,只有暖气片发出单调的嗡鸣。
谢羽时把自己摔进柔软的大床里,羽绒被带着阳光晒过的蓬松味道,却驱不散他骨子里的寒意和烦躁。他盯着天花板繁复的吊灯花纹,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易笙那截被羊毛衫包裹的手腕,一会儿是周楠苍白空洞的脸,一会儿又是照片背面那三个沉重的字。
他烦躁地翻了个身,摸出手机,点开黄锐的直播间。果然,这小子还在播,标题已经换成了《时哥病遁失败,楠姐神秘笔记大揭秘?》弹幕刷得飞快:
【楠姐塞的啥?情书吗?】
【时哥这演技,奥斯卡欠他一座奖杯】
【易老师好冷酷,爱了爱了】
【只有我注意到楠姐脸色不对吗?感觉她才是真病了……】
谢羽时看得火大,正要退出,一条置顶的醒目留言跳了出来,
欧拉不是欧拉:【主播,注意看1小时08分回放,易老师转身时左手好像按了下右手腕。】
谢羽时瞳孔一缩。他立刻退出直播间,翻出刚才数学课的回忆——易笙转身继续板书时,左手似乎真的有一个极其短暂、几乎难以察觉的、向下按压右手腕的动作!
他在掩饰什么?那道疤?
一个念头如同毒蛇般钻入脑海。他猛地坐起身,抓起手机,手指悬在易笙的号码上,犹豫了几秒,最终狠狠按了下去。
听筒里传来单调的忙音,没人接。
谢羽时低骂一声,把手机扔到一边。
装病?
呵,他现在是真的觉得浑身难受,头昏脑涨,心里像堵着一团湿棉花,又闷又重。他需要做点什么,来打破这该死的、令人窒息的平静。
他挣扎着爬起来,翻箱倒柜,终于在书桌最底层的抽屉里,找到了那个蒙尘的星空投影仪。
那是他初中时沉迷过的玩意儿,后来觉得幼稚就扔一边了。他插上电源,按下开关。
“嗡——”
机器发出轻微的启动声,随即,一片幽蓝深邃的“星空”瞬间铺满了天花板和墙壁。无数细小的光点旋转、流淌,如同一条璀璨的银河倾泻而下。流星拖着长长的光尾,无声地划过“夜空”。
谢羽时关掉房间的主灯,只留下投影仪幽蓝的光。
他躺回床上,看着头顶流动的星河,纷乱的思绪似乎被这静谧的宇宙奇观暂时抚平了一些。
就在这时,手机屏幕突然亮了,一条新信息跳了出来,
来自【易老师】:“烧退了么?需要帮忙?”
谢羽时盯着那条信息,嘴角勾起一个近乎恶劣的弧度。他手指飞快地打字:
“没退,更难受了。易老师,能来给我补补课吗?今天的几何题没听懂。”
发送。
他几乎能想象出易笙看到这条信息时微蹙的眉头。
来吧,易老师。让我看看,你这副冷静自持的面具下面,到底藏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