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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暴雨中的重逢2 窘迫,疑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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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藤巷,2016年夏末。
老槐树的枝叶筛下细碎的金色阳光,蝉鸣聒噪。
还是个小萝卜头的谢羽时,因为打碎了家里的古董花瓶(后来才知道是赝品),正蔫头耷脑地坐在槐树下的石凳上,感觉自己被全世界抛弃。
“喂。”一个清越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他抬头,逆着光,看到一个穿着干净白衬衫、比自己高一个头的清俊少年。少年手里拿着一架刚折好的纸飞机,机翼上用稚嫩却认真的笔迹画着一个有点歪扭的星星。
“不开心的时候,就让烦恼飞走。”少年把纸飞机递给他,嘴角带着温和的笑意,“试试?”
小谢羽时懵懂的看着眼前的人,犹豫了一会儿,最终接过飞机,用力掷出。
纸飞机乘着微风,在飘落的紫色藤花中轻盈地滑翔,挂在了槐树高高的枝桠上,阳光下,那个小星星闪闪发亮。
“哎呀,飞太高了!”小谢羽时懊恼地叫起来。
少年仰头看着树梢,笑容明朗:“没关系,让它替你看星星。”
……
记忆的碎片如同窗外骤然划破天际的闪电,瞬间照亮了谢羽时的脑海,又迅速被更深的黑暗吞没。眼前这个穿着白衬衫、气质沉稳、眼神锐利的年轻老师,竟然与记忆中那个在老槐树下递给他纸飞机的温和少年……渐渐重合?!
这怎么可能?!
谢羽时猛地抬起头,撞进易笙镜片后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
那里面没有久别重逢的惊喜,没有故人相认的温情,只有一片沉静的、探究的、属于数学老师审视问题学生的神情。
是他吗?那个记忆中模糊的、只存在于那个阳光午后紫藤花影里的“小哥哥”?还是……错觉?
就在谢羽时心神剧震,下意识地伸手去碰触那架崭新的纸飞机,试图寻找某种虚无缥缈的印证时——
易笙的声音再次响起,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轻易盖过了窗外的风雨声,也击碎了谢羽时瞬间的恍惚:
“现在,请翻开课本第58页,看例题3。谢羽时同学——”
他刻意停顿了一下,目光如同精准的坐标点,牢牢锁定那个湿漉漉的、表情错愕的少年,“既然你精神这么好,想必空间想象能力也不错。请你上来,把这个例题的辅助线画出来,并大声讲解解题思路。”
“……”
教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所有看戏的目光瞬间变成了同情。黄锐捂住了脸,林晓梅在速写本上谢羽时的头顶画了一个大大的“危”字。
谢羽时看着讲台上那个神色平淡、仿佛刚才只是随手解决了一道送分题的易笙,再看看自己桌上那架刺眼的新纸飞机,一股被精准拿捏、无处发泄的憋闷感瞬间顶到了嗓子眼。
“……”教室里落针可闻。窗外的暴雨仿佛也识趣地减弱了几分喧嚣,只剩下雨水冲刷玻璃的沉闷呜咽。
几十道目光,带着同情、好奇、幸灾乐祸,齐刷刷地聚焦在谢羽时身上。
他感觉自己像被剥光了扔在聚光灯下,每一寸皮肤都暴露在审视之中,尤其是讲台上那道穿透镜片的、沉静得近乎冷酷的视线。
讲台上,易笙已经侧身让开位置,做了个“请”的手势。那姿态,优雅得像是在邀请一位贵宾登台,而非把一个迟到的刺头揪出来公开处刑。
谢羽时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一股混合着羞恼、不服和一丝被看穿狼狈的复杂情绪在胸腔里左冲右突。
他猛地站起身,椅子腿与地板摩擦发出刺耳的“嘎吱”声,像是在替他宣泄着无声的抗议。
谢羽时看也不看桌上那架崭新的、仿佛带着嘲讽意味的纸飞机,大步流星地走向讲台,湿透的牛仔裤在地板上留下更加清晰的水痕,每一步都踏得又重又响,像是在踩碎某种无形的枷锁。
他一把夺过易笙递来的粉笔,力道大得几乎要将那根白色的小棍捏断。目光凶狠地投向黑板——那上面,一个复杂的几何图形正静静躺着,几条辅助线如同迷宫般交错,等待着一个正确的解法将其贯通。
可他的大脑此刻却比这图形还要混乱。
空间向量?坐标运算?最优路径?去他妈的最优路径!他现在只想用粉笔把那个坐标系砸个稀巴烂!刚才那个关于紫藤巷老槐树和纸飞机的闪回片段,像一只讨厌的苍蝇,在他脑海里嗡嗡作响,搅得他心烦意乱。
眼前这个穿着白衬衫、一丝不苟的易老师,和记忆中那个模糊的、带着温和笑意的少年身影,如同两个无法重叠的幻影,在他眼前交替闪现,让他根本无法集中精神。
他死死盯着图形,试图找出那根该死的辅助线。
然而,那些线条在他眼里仿佛活了过来,扭曲、旋转,最后变成一张巨大的、由无数纸飞机组成的网,铺天盖地地朝他压来。
他额角渗出了细密的汗珠,混杂着未干的雨水,顺着鬓角滑落。握着粉笔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微微颤抖。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教室里安静得只剩下窗外雨水的滴答声和谢羽时略显粗重的呼吸声。空气仿佛凝固成了沉重的胶质,压得人喘不过气。
“需要提示吗?”易笙的声音再次响起,依旧平静,却像一根针,精准地刺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他就站在谢羽时身侧一步之遥的地方,目光落在黑板上,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或者,需要我帮你回忆一下……向量方向性的重要性?”
这看似善意的提醒,落在谢羽时耳中,却充满了居高临下的讽刺。
向量方向?他的人生方向现在就是一团乱麻!他猛地转头,恶狠狠地瞪向易笙,眼神里燃烧着不服输的火焰:“用不着!”
他赌气似的,抬手就在图形上画了一条线——一条明显偏离了正确方向,甚至破坏了图形结构的斜线。粉笔划过黑板,发出刺耳的“吱呀”声,如同他此刻内心的尖叫。
“噗嗤……”后排传来几声压抑不住的轻笑,随即被更用力的咳嗽声掩盖。
易笙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镜片后的眸光沉了沉。他没有立刻斥责,只是微微侧头,目光落在谢羽时因用力而绷紧的侧脸线条上。
少年的下颌线绷得像一把拉满的弓,湿漉漉的额发下,那双总是带着桀骜光芒的眼睛里,此刻除了愤怒,似乎还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茫然和焦躁?
易笙的视线下移,掠过谢羽时紧握粉笔、指节发白的手,掠过他湿透的、紧贴在身上勾勒出少年单薄却倔强轮廓的T恤,最后落在他微微颤抖的指尖上。
那指尖上沾着粉笔灰,混合着未干的水渍,显得有些狼狈。
就在谢羽时以为对方会毫不留情地指出他的错误,让他彻底颜面扫地时,易笙却只是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轻得几乎被雨声淹没,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
“方向错了。”易笙的声音低沉下来,不再是那种公式化的清朗,反而带上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像是无奈,又像是某种更深沉的情绪,“强行施加外力,只会让轨迹更加偏离。”
他上前一步,修长的手指从粉笔盒里重新拈起一根粉笔。他的动作很轻,甚至带着一种近乎温柔的意味,轻轻覆盖在谢羽时那只紧握着错误粉笔的手背上。
谢羽时浑身一僵!那只手干燥、微凉,带着薄茧,指骨分明,蕴含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感。这突如其来的接触像一道微弱的电流,瞬间击穿了谢羽时愤怒的屏障,让他混乱的大脑有了一瞬间的空白。
易笙没有看他,只是就着这个姿势,引导着谢羽时的手,将他画错的那条线轻轻擦去。粉笔灰簌簌落下,如同被抹去的一段错误程序。
然后,他握着谢羽时的手腕,力道很稳,却并不粗暴,带动他的手臂,稳稳地在图形的一个关键点上落下一点,接着,手腕轻转,画出一条干净利落、直指核心的辅助线。
“从这里,”易笙的声音在谢羽时耳边响起,低沉而清晰,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连接这里。看清起点和终点,方向……自然就明确了。”
他的气息拂过谢羽时的耳廓,带着淡淡的、干净的皂角味,和他身上那股沉静的书卷气混合在一起。
谢羽时的心跳,在那一瞬间,诡异地漏跳了一拍。他几乎能感觉到易笙衬衫袖口下,手腕内侧那微微凸起的、带着某种奇异韧性的触感——那是……旧伤的痕迹?!!!
这个念头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在他混乱的心湖里激起一圈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