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一章 流走的生命 ...
-
第一章
啊……
我在心中尖叫!
我紧紧抓住浴缸的边缘,手背青筋毕现,感觉有人正用一把剪刀把我的肚子捣个天翻地覆。汗水浸透我全身,头发胡乱纠缠,更有几缕狼狈地贴在我的脸上,无论现在谁看到我的模样恐怕都要惊吓于这个面色死白的女鬼。
我紧咬牙关,在我的一生中它们分属上下从未如此亲密过。我在心中尖叫过千万遍,却没有真正的哼出半个字。叫出来做什么呢?屋子里什么人也没有。难道我还要用哀嚎来搏取自己的怜惜,抑或是那传说中总是离地三尺的神灵的抚慰?
我忘记在马桶上究竟坐了多久,终于我感到再没有任何东西从我的身体里流出。我重重地按下冲水按钮,很惊讶我居然还有这样大的力气,哗哗的水声之后,一切都平静了。我像死人一样瘫倒在水箱上,此时此刻,我是否能够说服自己相信刚才只是每个人每天都有的例行公事……
我回到卧室,把身体放在床上,短短几步的距离,我却仿佛耗尽了一生的力气。我的身体感觉怪极了,沉重如铅又空空如也。五脏六腑似乎都离开了我的身体不知所踪,却留下了比往常更大的重量让我承受。我从头到脚深深埋进温柔的棉被里却感觉不到一丝暖意,只有一种肆无忌惮的冰冷从发梢到足尖,从汗毛到骨髓……
我躺在平日里舒适的大床上,如今却犹如在冰海里沉浮。我睡不着也醒不过来,什么也想不起,也什么都没忘记。终于有意识沉淀下来——自作孽。
自作孽,不可活!这几个字像一把刀瞬间将我穿透,一种说不出来的空痛,我终于沉入海底……
我没有死,痛苦杀不了人,何况我的痛苦不过是瞬间。现在,我盯着镜子里那个女人,指尖拂上她嘴角的轻笑,感觉它带着云淡风清似的轻浮,我熟悉这个笑容。我与镜中人额头轻轻相抵,我听见自己的声音说:“你回来了,真好!”
每天我都会去我的书店,哪怕只待上几分钟。不仅仅因为它是我生活的来源。我的书店是我的精神家园。它温柔的照拂我的情感:悲伤,愤怒,忧郁,不满……这些痛苦的情绪它都帮我收藏,我只想把快乐留在身体里。
“八个梦”,这就是我的书店。此刻我就在这里,坐我每次都坐的高脚椅,喝我每次都喝的拿铁,想已经过去的昨天。昨天,我处理了我身体里的小胚胎,我不想把它叫做孩子,它在我的身体里才待了一个月,它像一颗小豆子还没有来得及发芽。我没有看它从我身体里出来是什么样子,我直接把它冲进了下水道,但是在医学院度过的5年时间已经足够让我想象出它的样子。我没想到我会感到心灵上的痛苦,在医学院的日子我见过成型的、不成型的胚胎,完整的、不完整的婴儿,人和动物的区别在医学院里变得模糊。鸡蛋,乳牛和胎儿在胚胎学上的意义是一样,我对鸡蛋、乳牛没有感情,我对计划以外的胎儿也没有感情。我以为处理一个胚胎只是身体的疼痛,没想到一个属于未来的生命让我久未波动的情感漾出存在于久远记忆中的伤痛,是因为老了吗?我不自觉地摸摸脸。28岁,是到了该说老的年纪了吗?
我轻啜一口拿铁,有些凉了。凉了的咖啡总是倍加苦涩,我狠狠地一口喝光,从舌尖、喉头、食管到胃,苦涩慢慢沉淀,既是嘴里的,也是心里的。
不知不觉地在“八个梦”坐到7点,我向雇来的小孟打了一声招呼,请她一会独自打烊,我离开店里回屋。
我的屋子离“八个梦”不太远,我从来不把它叫我的家,在我心里,我的家是我父母住的地方。我一个星期总会回去1、2次,经常会被问到找对象的事情,我总是东拉西扯,言不及义。父母很着急,给我介绍对象我又不愿意。骂也骂过,哭也哭过,我这边也总是没个结果。至从我不当医生,无论如何也要去开书店开始,我的父母就觉得越来越不能理解我。我的年纪越大,他们也越发拿我没有办法了。我不知道让父母为我承受了多少流言,添了多少白发,我虽然愧疚,却依然我行我素。我有时候想干脆下辈子我和父母的关系颠倒一下,让他们来折腾我,就算还了这一世欠他们的债。
晚上我一向吃很少,怕长胖。随便吃了一个苹果,喝点牛奶就算完成任务。药流的作用要持续2个星期,我感到很疲惫,匆匆洗完澡,上床,听着电视里的热闹,昏昏沉沉。
好响!
电话吵得不行,我一向不喜欢的电话声,今天响得出奇。找了好半天,终于在枕边摸到电话,难怪,那么大声,像要把死人都叫起来。
“喂……”
“望生,是我,今天去‘客栈’吧!”
是韩姝。我的老姐妹,高中同学,我们的友谊已经咸咸淡淡的走过了13年。
“我不太舒服,不去了。”
“怎么了?生病了?要不要紧?我现在过来看看你!”
韩姝就是这样,很多人都喜欢和她交朋友,因为在她身上你经常都会感觉到被关怀的温暖,韩姝很善于感动人。
“不用了,过几天就好了。”
“听你的声音不像是感冒阿,什么病啊?”
我沉默了一小会,
“我昨天作了药流。”
“什么?你怎么不告诉我?怎么回事?算了,我马上到你家里来,就这样了!”
韩姝没有给我拒绝的时间,立刻挂上了电话。
我无奈的作个深呼吸,放下电话,下床,穿衣服,泡一壶水果茶,等着韩姝小姐大架光临。
韩姝来了,还没挨上凳子,劈头就是一句:“怎么回事?”
韩姝火烧屁股一样,我只当作没有看见,慢条斯理给她倒茶。她实在忍不住,使劲拉我的手,
“望生,到底怎么回事,你在电话里莫名其妙就说你做了药流,现在看你的样子像个活鬼,到底怎么了?”韩姝说着说着,眼睛都好像红了。
我慢慢喝了一口苹果茶,把温暖的杯子捧在胸口,“我怀孕了,刚一个月,昨天我已经吃了药。”
“孩子是谁的?你怎么这么不小心?”
“呵,你知道我一向很小心,林韬每次都戴套子,我也实在是想不到。大概这就是夜路走多了,总要碰到鬼吧。”
“哼,又是林韬,你遇上他从来就没有什么好事!”我、韩姝、林韬都是高中同学,韩姝每次提起林韬总是义愤填膺,林韬在韩姝眼里差不多是一只过街老鼠。
“嗨,这种事情谁知道呢?天要下雨,我要怀孕,谁也怪不得。”我不是维护林韬,保险套走火,他能怎么办呢?
“他就不该一直纠缠着你,你和他,不过是10几年前一场儿戏,他怎么现在还能让你大肚子?”
“男女之间哪有那么多谁纠缠谁,一个巴掌拍不响,他又不是□□我。”我轻嘲。
“难道你现在还爱他?”韩姝看我的表情就好像我突然间长了两个脑袋。
“呵”我不由得哼出声,“韩姝,这个问题我似乎回答过无数次了,你不会是得了健忘症吧?”
“冉大小姐,我知道,你说你早就不爱他了。可是我真的不能理解你们是什么关系,炮友吗?”一说出这句话,韩姝就后悔了,她的眼睛里全是抱歉,“对不起,望生,我胡说八道,你别生气呵!”
我轻轻啜一口茶,看着韩姝,发自真心的笑了,“韩姝,你是什么人我还不知道吗?有什么好生气的。”
韩姝的表情如释重负,“望生,我知道你和林韬关系很特别,你们俩的想法从来就和别人不一样。不过你看,这次你竟然一个人在家里做药流,我知道你是学医的,可是这也是会要命的。出这个意外,林韬在哪里呢?”韩姝挥手阻止我说话,“我知道你还没有告诉他。可是我想问你,你不告诉他是因为你真的不想他在你身边呢,还是你害怕他知道之后的行为会让你失望呢?”
我张张嘴,又合上。我没法回答韩姝这个问题。我认识林韬多久,韩姝就认识多久,纵然韩姝不像我这样,认识林韬到了骨髓,她也足够清楚林韬的为人处事了。
“哎……”我什么也没说,只有一声叹息从齿缝里逸出。
“好了,望生。”韩姝看着我的样子也不再提林韬。我和他之间的事,谁也插不进来,她早就有体会,这次不过是老调重提。
“身体怎么样,还行吗?有什么问题一定要去医院,你不能仗着自己医学院毕业就把自己当金刚。”韩姝很担心我会把自己弄死在家里,药流本来不允许自己在家做,我是胆大妄为。
“嗯。”我认真的答应韩姝。我看着她,她的眼睛有快溢出来的关心。
我放下手里已经变凉的茶杯,
“姝姝!”我轻轻的喊着她的昵称,伸出手抱住她的身体,很温暖。
“哎,你真是的,给我好好过日子!”韩姝温柔的搂住我,恶狠狠地要求。
有这样一个13年的朋友,在我伤痛的时候,还能还要求什么呢?
我留韩姝过夜,她拒绝了,她知道我喜欢我一个人睡。
韩姝走了,我一夜无眠,我从遇见林韬的第一眼开始回想,13年的点点滴滴在我的心中从来没有淡忘过。快乐忧伤,嬉笑怒骂,都在我的心里留下了深深的痕迹。
他就像一条淌过我心上的河,河床是我心上被剜去的肉。
如今,水早就干了,只剩下侵蚀后的河床。
我在床上颠倒翻覆,这张床有林韬的痕迹,我弓起身子,再一次把自己深深埋入其中,深吸着记忆中的味道,我在心里对自己说:
“林韬,我们终于要做一个了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