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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晴天》 发生在医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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阶梯教室的吊扇转得慢悠悠,把教授的声音搅得碎成一片。女生的视线落在课本第73页,那里印着“创伤后应激障碍与意识解离”的标题,纸页被指尖捻得起了毛边。
指尖停在桌子上那张A4纸的第三行。
“发作性睡眠相关神经功能紊乱合并意识解离状态”
这行字被她用红笔描了三遍,纸背都透出深浅不一的印记。
记忆随风吹回到过去。
想起高三那年深秋,教学楼后的银杏道上,他把手中的银杏叶给她时,手背蹭过她的指尖。那天他校服领口别着枚歪歪扭扭的银杏叶胸针,是用捡来的落叶粘的,他说:
“等你考上医学院,我就去考隔壁的警校。”
“好呀,一起加油。”
可现在,
“为什么留下我一个人......”
下午的解剖实验室弥漫着福尔马林的味道。她握着解剖刀的手在发抖,本该划向标本的刀刃悬在半空,眼前却浮现出他左胳膊上的疤痕。
那是高二替她挡掉落的黑板擦时留下的,当时他疼得龇牙咧嘴,却还笑着说:
“你看,这疤像不像流星?”
“发什么呆呢?”
同组的女生碰了碰她的胳膊。
“这根尺神经的走向你标错了。”
她低头擦掉错误的标记,笔尖却在纸上戳出个小洞。上周在病房整理他房间的衣物时,她从他钱包里翻出张泛黄的便利贴,上面是他高三时写的:
“周三下午三点,图书馆三楼靠窗的位置,给你带了数学笔记。”
“记得来哦(爱心)”
后面画了个歪歪扭扭的笑脸。
那天的图书馆空无一人。
院校内的人和她把他赶紧送去icu后。
办公室内的日光灯管发出轻微的嗡鸣,她的面前摊着他的全部检查报告:
脑脊液检测单上,γ-氨基丁酸的数值被圈成刺眼的红圈,比正常区间高出近三成;脑电图图谱上,θ波与δ波像失控的潮水般漫过基线,偶尔窜起的β波尖峰,像他被困在梦里时骤然蹙起的眉头。
“简单说...”
神经内科主任的声音还在耳边沉响。
“他的脑干网状激活系统出了问题,就像大脑里负责‘开关’的按钮失灵了。正常人能在睡眠和清醒间自如切换,他却卡在了中间。”
“身体躺在病床上,意识却掉进了永无止境的睡眠中的深渊里。”
她翻开fMRI影像,指尖划过屏幕上高亮的区域。后扣带回那片异常活跃的红色,像团烧不尽的火,把他的默认模式网络烧成了失控的熔炉。
她太清楚这个区域的功能了。
那是产生自我意识的地方。
也是编织回忆与梦境的温床。
现在,这片本该随清醒与睡眠交替明暗的区域,始终亮得灼人,把他的意识牢牢锁在那些翻滚的、醒不来的梦境里。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护士发来的实时监测数据。
她点开图谱,看着那条代表觉醒度的曲线在低位徘徊,偶尔因外界刺激微微抬起,又迅速沉下去。
像他每次做梦时,手指在被单上无意识的蜷缩,然后又松开。
“不是昏迷,不是植物人。”
她把额头抵在冰冷的报告上,纸页边缘硌得眉骨发疼。
“是他的大脑把自己关起来了......”
深秋的风卷着枯叶拍在图书馆的玻璃上,像谁在外面轻轻叩门。
合上最后一本参考书时,指腹已经被书页磨出了薄茧。
书脊上“神经退行性病变终末期护理”的字样在台灯下泛着冷光,她把整理好的笔记塞进包里,纸张摩擦的声音在空荡的阅览室里格外清晰。
开车回家的路上。
窗外的天色像被墨汁浸透了,沉甸甸地压在公寓楼顶端。风卷着碎雨斜斜地打在玻璃上,留下蜿蜒的水痕,像是没擦干净的泪痕。
她把车窗降下一条缝,深秋的风瞬间灌进来,带着雨前特有的湿冷,刮在脸上像细小的冰碴。
她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微微收紧。
那是去年冬天,他抢着开车,倒车时没注意蹭到了墙角,后来蹲在车边懊恼了半天,用指甲在雪地里边偷偷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对不起”。
“你看你,跟个小孩似的。”
可惜雪化的太快了,留下的只有一摊水迹。
车拐过街角,那家他们常去的便利店亮着白晃晃的灯。
她忽然想起某个下夜班的凌晨,他裹着厚外套在店门口等她,手里拎着两串关东煮,萝卜在汤里泡得发胀。
“知道你肯定饿,”
他把冒着热气的海带递过来,自己先咬了口鱼丸,烫得直哈气。
“这家萝卜煮得最软,跟你似的,碰一下就哭。”
那时她笑的比他还大声。
此刻看着便利店门口空荡荡的台阶,喉咙却像被关东煮的热气烫住了,发紧发酸。
车载电台突然响起一段熟悉的钢琴前奏,那是周杰伦的《晴天》。
那旋律像根细针,猝不及防刺进心里。
痛定思痛。
去年夏夜,他们刚搬进这栋公寓,他趴在阳台栏杆上哼这首歌,晚风卷着他跑调的尾音。
她从背后抱住他,听见他唱到:
“好不容易又能再多爱一天...”
她伸手捂住他的嘴,不让他唱出更多。
“不许唱这句。”
他笑着转过来,下巴抵在她发顶,声音闷在发丝里轻声的说:
“放心,咱们的故事唱不到这句。”
此刻车中的旋律慢悠悠淌着,吉他声像被雨水泡过,湿淋淋的。
她想起高考结束那天,他骑着单车载她穿街过巷,路过音像店时,这首歌正从大喇叭里冲出来。
他突然捏闸停在路边,扯着嗓子跟着唱:
“从前从前有个人爱你很久。”
引得路人回头笑。她羞得想跳车,他却按住她的手,眼睛亮得像星星。
“听见没?这就是我想说的。”
“我听得到......”
“一直听得到。”
车在公寓楼下停稳,她抬头望了眼自家窗口,漆黑一片。
以前这个点,总会有盏暖黄的灯亮着,他要么在厨房煮面,要么窝在沙发上打游戏,听见钥匙声就会喊:
“回来啦?”
钥匙插进锁孔,转开时的“咔哒”声在楼道里格外清晰。
推开门,玄关的鞋柜上还摆着他的灰色运动鞋,鞋带松松垮垮地拖在地上,像他每次换鞋时懒得系的样子。
她换了鞋,脚步不由自主地走向他的房间。门虚掩着,轻轻一推就开了。
书桌上的台灯还保持着他离开时的角度,灯罩上落了层薄灰。左边堆着几本警校的教材。
还有那把积了灰的吉他。
《犯罪心理学》的封面上有他用红笔圈住的句子,右边放着个相框,里面是他们在银杏道上的合照,他搂着她的肩膀,笑得露出虎牙,照片里的银杏叶黄得耀眼。
衣柜门敞开着,里面的警服、T恤、牛仔裤都不见了,只剩下空荡荡的衣架,随着穿堂风轻轻摇晃,发出细微的碰撞声。
以前这里总是塞满他的东西,她总嫌他乱,却会趁他不注意时把皱巴巴的衬衫熨平整,把歪倒的衣架扶正。他总说:
“还是你收拾得好,我自己住能把房间变成垃圾堆。”
“那你就赖着我呗,有本事赖我一辈子。”
她当时是这么回的。
窗外的风更紧了,卷着雨点狠狠砸在玻璃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
她走到窗边,看着楼下被风吹得东倒西歪的银杏树,叶子落了一地,像谁撕碎的信。
书桌上的笔记本摊开着,最后一页写着半句话:
“等她考完试,就带她去……”
后面的字被笔尖划破了,晕开一个深色的墨点。
她知道他要写什么。他说过,等她考完执业医,就带她去海边,看日出。
去做好多想做却没有做的事......
手指抚过那个墨点,纸页粗糙的纹理蹭着皮肤,眼泪忽然就掉了下来,砸在笔记本上,晕开一小片水渍。
她蹲下身,抱住膝盖,把脸埋进臂弯里。风从窗缝钻进来,吹得她后颈发凉,像他以前总偷偷呵气的地方。
房间里静得可怕,只有风声和自己压抑的呜咽声。
那些曾经塞满这个房间的笑声、争吵声、睡觉时的呼声、他打游戏时的呼喊声,全都消失了,只剩下空落落的回声,撞在墙上,又弹回来,一遍遍敲打着她的耳膜。
“你不是说……要赖着我吗……”
她哽咽着开口,声音被泪水泡得发黏。
“你怎么说话不算数啊……”
窗外的雨终于下了起来,哗啦啦的,像是要把整个世界都淹没。她坐在冰冷的地板上,抱着那本摊开的笔记本,任由眼泪打湿了他写的半句话,打湿了空荡荡的房间,打湿了这个没有他的深秋。
她记得他总说,等他学会弹吉他,就只唱这首歌给她听,从“故事的小黄花”一直唱到结束,唱一万遍。
可现在他的吉他还在房间角落立着,像他没说完的话,停留在了半空,久久不能落下。
“但故事的最后你好像还是说了,”
“拜拜......”
拖更了好久......这几天去东北玩了
胖了十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