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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雨落临江北,初见在人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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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季拉长的地方,总会养出一点变形的情感。
柳州的雨季像一场没完没了的偏执,风刮不过三条街,雨却能飘进教室里来。尤其是午后的第三节课,讲台后那台老式风扇转得咔哒响,教室里湿气浓得像刚煮沸的米汤。
严栖年坐在靠窗的最后一排,眼前是一张油迹未干的数学卷子,窗外是晃着积水的铁皮屋檐。他的袖口还带着水,白衬衫贴着背,湿得一塌糊涂。
这已经是他来柳州的第十天。
从河北来的他,还没适应这里的空气。南方的雨不下在地上,像是直接下在人心上,每一口呼吸都带着黏。
迟迭趴在桌上,校服袖口湿了一截,贴着小臂,像蒸馏水浸进皮肤。他没睡,只是闭着眼,听周围人用勉强维持清醒的语气背《艺术概论》。
讲到“形式美法则”那页,有人笑了两声,又立刻被摁了下去。
窗外雨没停,窗台的水渗进来了,沿着玻璃缝往下流,流到迟迭的桌角。
他动也没动,像块被雨泡发的白布。他左耳戴着一边耳机,耳机线从衣领里绕出来,另一边断了,只能听见一点沙沙响。
迟迭趴着的手微微动了一下,指节不自觉敲了两下桌沿。
“噔、噔”,像调音。
他眼睛没睁,但神经醒了。
教室正读到“均衡与节奏”,老师把这两个词划了重点。几个学生跟着念,声音发虚,像纸在水里浸过后的抖。迟迭重新睁开眼时,雨更大了,风也转了向。他没看黑板,只侧了侧头,看着窗户外那根铁皮排水管,水哗哗直流,像从谁脑袋里抽出来的。
他收起断线耳机,从抽屉里拎出一只塑料袋,套在素描纸管上。纸管是旧的,上面贴了“雀儿山美术班”几个掉角的红字。
他站起来,没人拦他。
这节课对他来说不重要,教室对他来说更不重要。雨下到飞鹅路口的时候,被风搅得稀烂。
严栖年拎着一袋绿豆糕和牛奶,从公交站下车,鞋尖已经湿透。他穿着校服,黑白配色和周围昏灰调格格不入。他刚给家里打完电话,母亲说今天家教不上了,叫他顺路去市场买包生姜,熬汤喝。
他没说“好”,也没说“听见了”,只应了声“嗯”。
飞鹅农贸市场一带的街巷又湿又脏,雨天像溢水的下水道。摊贩把塑料布拉得乱七八糟,烟味、酱汁、雨水味混成一团。
严栖年往巷子里走了几步,雨刷过侧脸,打在他脖颈里。
然后他看见了一个人。
一个男生站在巷口废弃报刊亭旁边,穿着另一所高中的校服,站姿松弛,头发湿得贴着额前。他右手拎着一根防水纸管,左手插在裤袋,像是刚从哪场水战里捞出来的。
迟迭叼着半截烟头,没点燃。嘴角咬着烟纸边,眼神顺着雨往下看,好像整条街都与他无关。
他没动,也没看谁。但他肩膀那块校服印着颜料和脚印,右手手背有一块明显擦破的红。
严栖年停了两秒,没有看他,转身进了旁边小卖部。
进门的那一瞬,雨声和人声同时断掉,只剩下冷气和墙上的挂钟声。他站在饮料柜前,过了十几秒,才转头朝外看。
那个男生已经走远了,脚边踩起的水印还没干。
他拎着纸管,走在柳州雨巷里,像把这座城卷进了自己身上。
严栖年转身结账。
风继续刮,下一节课铃响的时候,迟迭踩着一脚泥上了艺术楼后门的小台阶,素描管歪在肩上,像个兵败逃回来的哑将军。
严栖年坐进下午的理化课教室,翻出草稿纸,用手心把额发压了压。
他忽然想起那个男生嘴里咬的那截没点燃的烟。
——像一场雨里压下去的火。